《白日梦山》第六梦

2、是，老师 那次艺术节

　　一直到了白梦山回了上海，手机里的那张老照片也没有发在群里，或许是不想在网络世界里暴露自己的隐私，他只会偶尔在那个乐迷群里吱两声，关于乐队，关于金属，关于摇滚。

　　倒是那个叫Sasa的女孩子加了他私人微信，两人聊的挺投缘。Sasa和他年纪相仿，作为一个已经工作的社畜，除了聊点乐队的事情，他们还能聊点生活，这个女孩子很开朗，总是一边花痴地说自己的上司是个绝世大帅哥，又一边吐槽他的不近人情和压榨员工，白梦山经常附和着，然后疯狂输出搞笑表情包，两人笑到肚子疼。聊着聊着，连那一点点回国的焦虑都散得无影无踪了。

　　好不容易收拾好这套外婆留给自己的老公寓，白梦山推开已经擦干净的钢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将这个初秋的热气又蒸腾起来，窗外是苏州河，河面泛着金光，空气里飘着熟悉的味道，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叮！叮！叮！

　　「刚看到你朋友圈，你到上海了？」微信小窗口弹出，Sasa来了消息。

　　「嗯嗯 #猫猫探头#」回了Sasa的消息，白梦山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略有年代的钢窗外，是波光粼粼的苏州河面以及湛蓝的天空，照片下跳出好多留言。

　　致死少年「兄弟，烧烤啤酒走起！」

　　徐风飘来「小山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到大姨妈家里来玩玩。」

　　「上海欢迎您！」

　　「上海欢迎您！+1」

　　除了一些亲戚外，就是初中和高中时的好友，以及当时一起去听live演出的朋友，纷纷点赞。

　　白梦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一刻，真实地感受到，他已经回来了，坐在熟悉的木质躺椅上，咯吱一声响，他嘬了一口刚叫的奶绿，窗外飘来一些桂花香味，突然有点想吃桂花年糕了。

　　楼上隐约传来了一阵钢琴声，有些耳熟，他又听了一会，是肖邦的f小调新练习曲，他恍惚想起来，曾经有那么半个月，他一直听着这首曲子，因为江昀。

　　白梦山很喜欢和韩俊毅一起看手机里Most乐队的live视频，经常在课间的时候，偷偷拿出手机，两个圆圆脑袋围着，叽里呱啦地讨论。

　　有时候白梦山也会将那只耳塞强迫地塞到同桌的耳朵里，让他一起来看，顺便提起Jay，套套话。通常，江昀会抿着嘴撇他一眼，然后无可奈何地凑过来。

　　每个粉丝内心都有异常强大的八卦因子在叫嚣，转动着脑筋想引诱点机密出来，可惜聪明如江昀，每每都打太极回来。

　　那天，他和江昀在看Most重庆的一场演出，可能是那天乐队状态不佳，白梦山接连指出了Jay弹错的好几个地方，江昀有些好奇地问他「白梦山，你会什么乐器吗？」

　　「不会，我手指感觉不协调，小时候我妈给我请钢琴老师，我学的好差，后来我就放弃了，但是老师说我有绝对音感」少年有些骄傲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绝对音感?」江昀重复了一遍。

　　「嗯，哥厉害吧」骄傲的狗狗眼。

　　厉害到，后来的艺术节，老师安排了班花和江昀一起四手联弹肖邦，他才知道江昀原来会钢琴，不过白梦山心里盘算着，他大概技术不怎么样，毕竟江昀突然提出要请他一周奶茶，聘请他来监督他练琴。

　　「你怎么不和闻妍一起练呢？」白梦山理着书包问道。

　　「我们明天开始会利用下午自习课去练习的」江昀帮白梦山塞了一本掉在地上的书进书包。

　　「那还需要我干嘛？」少年的眉毛轻轻地皱起来，表示疑惑。

　　「我总是弹错...」江昀低着头，淡淡地说。

　　白梦山突然笑出声来，尖尖的小虎牙出现了，原来平时高冷的帅哥是怕丢了面子，他拍了拍江昀的肩膀，说到「包在哥身上」

　　和外婆打了声招呼，白梦山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江昀身后去他家了，他两的家隔的不远，也就500米，需要过一座桥，在苏州河的两边，甚至从白梦山家的长长的阳台上望出去，能看到江昀家的那户，只是一边是解放前的高层老公寓，一边是近两年新开盘的高档公寓。

　　穿过亮堂的中庭，坐上电梯，白梦山来到了江昀家，江昀家是一梯一户，电梯出来直接入户。江昀的妈妈很漂亮，声音也很温柔，他非常有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顺便递上了回来路上买的大西瓜。

　　江昀妈妈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少年有些局促地坐在餐桌前，江昀的爸爸不苟言笑，锋利的眉眼看上去有些严肃。

　　不过江昀的妈妈非常和蔼，愉快地问起了白梦山的家庭情况。白梦山正在夹一块虾，突然正襟危坐起来，「我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原因去年去新加坡了，我现在住在外婆家里，诺，就在对面的河滨大楼」白梦山向窗外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江昀妈妈笑着和白梦山说到「那么近啊，江昀从小内向，不太喜欢社交，你以后多来玩玩」

　　「好啊好啊」白梦山绽开了笑容。

　　整个晚餐，白梦山吃得有些饱，江昀家的菜色非常符合他的口味，都是一些时鲜货，还有本帮味的浓油赤酱。

　　就是江昀有些差劲，1个小时的练习，出错了好几次，白梦山啃着西瓜纠错了好久，也止不住喉咙有些干。

　　江昀有一间独立的琴房，宽敞明亮，房间中央放置着一架价格不菲的三角钢琴。

　　琴声响起，他的手指很漂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的很干净，食指外侧连接手的部分有一颗黑色小痣，弹琴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关注到那里，还有微微低头时，好看的侧脸轮廓。

　　当江昀弹错时，白梦山会用另一只没有沾上西瓜汁的干净手指，轻点江昀的肩膀，严肃道「江同学，弹错了」。每每如此，江昀都会一抖，仿佛一个模范优等生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被老师一顿质问，然后惊吓了一般，但他什么话都不说。

　　白梦山受不了他这种一声不吭的调调，勒令他，在每次他纠错时，都需要回答「是，老师」。

　　「是，老师」的效果不错，至少江昀在最后5分钟有些进步了。

　　9点的时候，他两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练习也完成了作业，江昀提出送他回家，主要是白梦山说教他教得喉咙不舒服，想要喝点什么，江昀马上接了拎子，回去路上买了一杯奶绿，一杯柠檬茶，奶绿是白梦山喜欢喝的，柠檬茶是白梦山上次请他喝的。

　　斜斜的影子落在路灯下，白梦山背着双肩包，嘴里是清甜的奶茶味，他嘟囔着「真的，一开始我妈以为我是音乐天才，后来我真的跟不上，我学琴是因为我们大楼里有个音乐学院的老师，就住我们家楼上，每次去外婆家我都能听到陈老师教学生的声音，我和我妈说我要玩玩，我妈就让我玩了，外婆家现在还有台Kawai钢琴呢，当时也要好几万，不过嘛，肯定比不上你家的斯坦威」

　　桥上吹来一阵风，打在少年飘扬的衣角，随风舞起来，少年的声音很轻快「你猜猜我当时考到几级？」

　　「6级？」江昀配合着听他唠叨，又淡淡地回答。

　　「哈哈，才4级，比小我三岁的小朋友都不如呢」白梦山自嘲地笑道「你呢，大学霸？」

　　「我初中就10级了」江昀靠着白梦山走近了些，将他挤到上街沿上，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将路照得通亮。

　　「呃，那你现在这水平，是还给老师了啊」白梦山有些尴尬的撇了撇嘴角。

　　「嗯...」江昀低了低头「白梦山」

　　「啊？」少年侧过脸。

　　「明天我家没人」车灯的光束扫过少年的眉骨。

　　「所以呢」声调上扬。

　　「我没饭吃」有些委屈的声音。

　　「然后呢」少年停下脚步。

　　「可不可以去你家蹭饭」江昀转头正视着眼前的少年。

　　「可以呀」标志的笑容扬起，白梦山觉得一个人无聊透了，一起玩玩才有意思。何况这个学生，好像真的需要一点他的帮助。

　　「可不可以用你的钢琴练习」江昀正经道。

　　「可以呀」原来是少爷手痒想换换琴。白梦山拍了拍江昀的肩膀，又说道「少年还需努力」

　　第二天放学后，江昀去了白梦山家，一个有些闷热的黄昏，叮一声有些陈旧的电梯开门了。夕阳的光从过道的玻璃窗里照过来，长长的走道尽头是白梦山的家。

　　白梦山的外婆知晓有客来，收拾了一番，还做了三丝冷面，配了大排素鸡浇头，用花生酱，醋和酱油调了料。这个优雅的老太太，连摆盘都有些讲究，盛在一个青花蓝镶边的瓷盘里，不禁让人胃口大开。

　　围坐在桌前，三人吃着面，屋顶的吊扇呼哧呼哧的转动着，在外婆客气的催促下，江昀不知不觉竟然吃了三碗面。

　　那是一架有些年份的钢琴了，盖着外婆勾的蕾丝罩子，却一尘不染地静躺在客厅一角，钢窗开着，晚上的风吹起来凉凉的。钢琴许久没弹了，江昀的手指在琴键上来回跳跃，音不太准了，两个少年对调音也不怎么精通，只能悻悻地放弃今晚的练琴计划。

　　白梦山邀请江昀去他房间，不大的12平米卧室，窄窄的单人床靠窗，写字桌上堆满了一些书本和试卷，还有一台电脑，不大的书柜和衣柜靠着门边，倒是有一个尺寸不小的木质躺椅横在房间中央。江昀坐在写字桌前的椅子上，视线转移到了一角的相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和样貌不错的爸妈，在游乐园摩天轮前的合照。书架上有一层是各种摇滚或金属专辑，一个新的金属色相框是白梦山最宝贝的乐队合影，照片中也有他的身影，还有一个玻璃小盒子静躺在一角，有些眼熟的白色吉他拨片。

　　江昀勾了勾嘴角望向少年，躺椅上的少年正盯着他的书包，抬头给他使了个眼色，江昀便心领神会地从书包里翻出今日份的两杯饮料。

　　「干杯」

　　「开工」

　　今夜，师生互换，有了大学霸的作业指点，白梦山醍醐灌顶，仅花了平时的1/2的时间便完成了作业。

　　剩余的时间不多了，蓝牙音响打开， Most 的《寒冰之战》响起。

　　今天古典乐战败了，摇滚崛起了。

　　时间飞逝，正式表演的日子到了，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学校的大剧场里，乌泱泱坐满了高中学生，大家交头接耳地在那边闲聊着，等待幕布拉开的那一刻。

　　白梦山第一次看到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江昀，合身的衣裤将少年衬得高挺笔直，他本身轮廓深邃就是成熟模样，现在更是有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气质。他和闻妍在一旁候场，毫无焦急情绪，反而平淡自若。反倒是一身小洋装的闻妍有些紧张，不停地做着一些小动作。

　　白梦山想和他们招招手，但是声音嘈杂，人群涌动，陆续还有学生入场，从台上往下看，完全是一个个青葱小脑袋，看不出差别。

　　他和韩俊逸已经坐到了班级指定的位置，靠着舞台的左侧，视野不算好，但溜起来比较容易。

　　韩俊毅貌似也看到了舞台边的同班同学，立马挤了挤白梦山的手臂，说道「快看，大学霸和班花，我们班的表演估计能得名次」

　　「啧」白梦山不置可否。

　　近一个礼拜的练习，白梦山感觉江昀已经渐入佳境，甚至在前天的最后一次一对一监察下超常发挥，让他觉得江昀仿佛为钢琴而生，演奏时让人完全转移不了目光。

　　f小调新练习曲响起，这些旋律传入白梦山的耳中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知道后面衔接的每个音每个节拍。两人的四手联弹默契很高，江昀个人的技巧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两人自习课的练习也很有效率。专业性，观看性都是高分。

　　起初白梦山还是有点揪着心，生怕江昀弹错一个音。直到结束时响起的掌声，白梦山才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放松，手不自觉也鼓起了掌。

　　江昀优雅地谢幕，少年意气风发。恍惚间，舞台下好似有一双深邃的眼望过来，白梦山立刻回应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虎牙都透露出了一股骄傲。他看到江昀的嘴微动着，似乎在用什么唇语说话。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句话是「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