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19》禾萸

5、未来

　　大学毕业后，夏茗筠留在西安工作了几年，有了存款。后来，她又回到了邬榆。
　　邬榆还是和好多年前一样，温和秀气，经常下雨。雨丝细细的，眼泪一样。

　　夏茗筠踏上故土的那天晚上，一场雨刚下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夏茗筠倒是挺喜欢这味道。她站住脚，深深吸一口气。
　　随着土腥气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关于邬榆市的回忆。
　　说到回忆，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陈明野。

　　已经离开多年的陈明野。
　　永远19岁的陈明野。

　　夏茗筠感觉心脏一缩，密密匝匝的疼痛蔓延开来。
　　这么多年过去，再想起陈明野，她还是会很难过。

　　这些年里，夏茗筠再没喜欢过任何人。她的心是一间房子，里面住着的除了自己和家人，就是陈明野。
　　他和以前一样，爱笑，爱看书。住在夏茗筠的心里，一住就是好多好多年。

　　夏茗筠对陈明野的爱，不再是浮于表面。那份爱意变成了是细胞，变成了血液，变成了骨髓。已经融入了夏茗筠身体的各个角落。

　　.

　　夏茗筠在迎风街上开了一家书店。店名“岁岁平安”。

　　里面卖着各种各样的书。小说、诗歌、散文、童话，甚至还有漫画。
　　迎风街上的书店不多，“岁岁平安”里头的书种类多，卖的便宜，放的也整齐，给人印象相当的好。
　　印象一好，顾客就多，夏茗筠也就变忙了。

　　不忙的时候，夏茗筠就坐在柜台那里看书。她最常看的一本，是梭罗的《瓦尔登湖》。
　　当时，陈明野借走了这本书，还没看完就分科去了理科重点班。夏茗筠记得，陈明野把书还给她的时候，满脸遗憾。

　　“哎，我还没看完呢。”

　　后来，夏茗筠想着再借给他，却始终没找到机会。总想着，那就再等等吧。
　　谁知，她再也等不到了。

　　于是，她开始看这本《瓦尔登湖》，好像她看完以后，陈明野就会回来一样。

　　陈明野的微信，夏茗筠没删。现在，她可以肆无忌惮的给陈明野发很多消息，一天发几百条也没关系了。
　　她每天都给陈明野发一句“陈明野，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唯一可惜的是，夏茗筠永远得不到陈明野的答案了。

　　柜台上，放着陈明野刚进入大学时军训拍的照片。这张照片后来陈明野发在朋友圈里，被夏茗筠保存了下来。
　　再后来，她把照片洗了出来，摆上柜台。

　　照片里，少年永不老去。他永远站在那里，身姿笔直，笑容青涩。
　　他永远年轻，永远凌驾于时光之上。
　　.

　　又过去了一些年头，夏茗筠没有结婚，也一直没有和人交往。

　　“我已经有中意的人了。”

　　她这么对想给她介绍对象的人说。

　　别人问她：“那他是谁？在哪儿呢？多大了？”
　　夏茗筠轻抚相框，笑容平静：“他在咱祖国的边疆，今年19，是个战士。”

　　人们在听到“19”这个数字的时候，面露惊疑。
　　夏茗筠不解释，只是微微笑着，翻动手里的书页。

　　.

　　时间从翻动的书页里溜走。夏茗筠照镜子时，吃惊地发现自己有了白头发。

　　“陈明野，我老了啊。”
　　夏茗筠的笑容里带着点落寞。

　　那张照片已经变得旧旧的，可照片里的人依然每天笑着，如同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

　　夏茗筠过了不惑之年，她不再给陈明野的微信里发“我喜欢你”，而是靠着柜台坐着，冲着大门自言自语。
　　大门旁边的墙上挂了个娄，娄里面，插了一面红旗。

　　夏茗筠觉得，对着国旗讲话，陈明野是听得见的。

　　.
　　“陈明野，昨天隔壁蛋糕店老板过生日，她还给我送了块蛋糕来。草莓味的，可甜了。”

　　“陈明野，我昨天梳头发，又发现了好几根白头发。拔都拔不下来。”

　　“陈明野，我今天又把《瓦尔登湖》看了一遍。”

　　“陈明野，我今天回咱们初中看了一下。门卫不让我进，我站在外面看的。高中……高中明天再去。”

　　“陈明野……”
　　夏茗筠顿了顿，轻轻咳了一声，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上又浮起小女孩儿般的红晕。
　　然后，她开口，又一次说出了几十年前就想说却从没说出口，最后在他的微信里发了快千百遍的那句话——

　　“陈明野，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