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云见日》石径斜

15、十四

　　苏镜转过身，本以为是虞未白，却没想看见了一个陌生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听他的语气，苏镜心中猜想这个男人或许和云族有着什么关系，试探着开口：“你是云族人？”

　　中年男人略微有些惊讶，不过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向苏镜刺过来。

　　苏镜平常惯用枪，但是这次并没有随身背着而是留在了外面，全身上下只带了一把匕首，此时见中年男人发难，也只能用匕首迎战。

　　男人单手刺向苏镜的脖颈处，想要一击毙命，苏镜伸出左手挡住从侧面袭来的手臂，同时伸出右脚想要别住男人的左脚，男人稍微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抓住苏镜的左臂，抬起腿踹向苏镜的腹部。

　　苏镜来不及收回伸出的右脚，索性借着男人右手的力量腾空落在男人背后，男人左腿化踢为扫，想要绊住刚落地的苏镜，苏镜忙一个侧翻躲过男人的脚，还没站稳就被已经转身面对自己的男人一刀划伤了左脸。

　　见到苏镜流血，男人反而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原来是你，那我就不用顾忌了。”

　　苏镜不知道男人想做什么，正准备继续出刀，却见男人对自己伸出一只手，然后就感觉到浑身上下仿佛被什么粘液包裹住，十分难受，苏镜用左手用力擦了两下，却丝毫不能缓解这种粘稠感，恍然间看见右手拿着的匕首，也不担心会不会疼，直接用刀刃在身上刮了两下，竟然真的能稍微缓解这种粘稠感……

　　“不打了不打了，未白哥你的鞭子是铁做的吧，怎么打在身上这样疼。”

　　十二岁的苏镜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手臂不停叫唤。

　　虞未白忙扔了鞭子过去察看他的伤口：“伤哪儿了，我看看。”

　　苏镜可怜巴巴地把手臂上的伤口给他看，果然有一道长长的红痕，皮都绽开来了，一直往外渗血。

　　虞未白转身回屋里拿金疮药，苏镜捂着手臂跟着进了屋乖乖坐下，虞未白一回头看见苏镜老老实实地跟进来坐下了，有些好笑。

　　“未白哥，我最近老是一梳头就又是火光又是噼啪声的，我怀疑我被鬼盯上了。”上药的时候，苏镜百无聊赖，玩起自己的头发来。

　　虞未白笑笑：“书上说这是正常的，别乱想。”

　　苏镜扭头看向虞未白：“可是未白哥的头发就不会这样，我觉得书上在骗我。”

　　虞未白嘴角弯了弯：“可能是因为你的头发太毛糙了吧，下次我的芝麻叶分你一点。”

　　苏镜撇了撇嘴，又转回去：“才不要，太麻烦了，而且这样方显我与他人不同之处。”

　　虞未白给苏镜上好药，用布一圈一圈地把伤口裹起来：“是——”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无奈。

　　苏镜玩够自己的头发，看见虞未白有一缕头发掉了下来，伸出手想拿在手里仔细看看，结果指尖刚碰到他的脸，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感觉，苏镜忙收回手甩了甩，然后又用另一只手裹住那根手指吹了吹。

　　虞未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缕落下的头发别到耳后，站起身对苏镜笑道：“走吧，别让齐叔等太久。”

　　等苏镜转身走出房门，虞未白伸手碰了碰自己被苏镜碰到的地方，失神了一会儿，才接着往房门外走。

　　从那天起，虞未白就弃了鞭子，改为练剑。

　　……

　　“噗”地一声，虞未白感觉手上有些烫，回过神来，才发现煎药的火太大了，药汁溅了出来，他扇火的动作顿了顿，不甚在意地用手帕擦掉手上的药汁，无意间扫见手帕上两道黑黑的印子，心里有些发堵——也不知道苏镜什么时候醒得过来。

　　“你再心不在焉，把我的锅烧穿，看我怎么与你算帐。”一道带着凉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虞未白笑了笑，没回头：“林叔，我不会再烫到手了。”

　　发现自己的真实意图被识破，林忘忧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收拾药材。

　　虞未白继续扇着火，眼神随着火苗的跳动晦暗不明：“林叔，那个中年男人你真的不认识吗？”

　　林忘忧有些不耐烦：“都说了许多遍了，我只跟苏家俩小子和他们的爹娘认识，云族的其他人我想认识也没处认识去啊。”

　　虞未白默了默，有些自嘲地笑笑：“是我太想找到他了，让林叔烦心了。”

　　林忘忧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忍又有些气闷：“你说说你，早知今日当初何必离家出走，若是你们没有闹僵，兴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虞未白盯着火光，没有说话，今天是他们到林忘忧这的第十五天。

　　十五天前，虞未白原本在外面候着，恍然间仿佛看到一个黑影往苏镜离开的方向去，有些不安，于是跟了上去。

　　但是由于四周的植物太茂盛，跟了没两步就跟丢了，找了许久才找到村庄的入口，结果进到村庄的最深处，就看见苏镜站在祭坛上疯狂用刀割伤自己，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伸出手对着苏镜。

　　他持剑飞身刺向那个男人，男人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就在虞未白心想麻烦了的情况下，他居然只是有些不悦地看了虞未白一眼，然后运起轻功离开了。

　　虞未白担心苏镜的情况，只得放弃追过去的想法，一记手刀劈晕了显然神志不清的苏镜，带着他来找林忘忧。

　　在林忘忧的逼问下，虞未白把最近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林忘忧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又转而投向太子的阵营，这几日几乎没给他好脸色看，但是又见虞未白尽心尽力地照顾苏镜，这才勉强没对他发脾气。

　　虞未白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像往常一样加了一小块冰糖进去，林忘忧又忍不住唠叨：“都跟你说了加糖会减弱药效，再者说他现在昏迷着又尝不出味道，你这么糟蹋我的药做什么？”

　　虞未白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平地说：“万一今日他醒了呢，小镜最不爱吃药，不加糖他会闹的。”

　　林忘忧白了他一眼：“你再这样，原本十天就能醒过来，说不定拖到明年都醒不过来了。”

　　虞未白笑了笑：“林叔，我知道你担心小镜，想让他早点醒过来，但是这件事还是听我的吧。”

　　林忘忧又哼了一声，嘴上依然不饶人：“是是是，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叔的话你们是听不进去了。”

　　“我先给小镜送药去了。”

　　虞未白没再接他的话，心里有些好笑，林忘忧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真是十年如一日。

　　林忘忧住的地方并不大，拢共就三个房间，一个放药材的，一个他自己住的，还有一个最初是修给苏家俩小子住的，后来苏钰忙于战事，又多了一个虞未白，就变成给苏镜和虞未白住了。

　　也正因为这个，一开始苏镜和苏钰很是吃了些苦头，谁知道会有人家里连厨房都不修啊！
　　对此林忘忧的说法是：“哪儿来的这么些讲究！野菜野果吃不得吗！要想吃荤的，自己去林子里猎去！”

　　那个时候年仅七岁的苏钰，只得自己动手搭起了灶台，后来又修补了几次，至今还放在后院儿里。

　　兴许这也是苏钰执意要带苏镜去京城的原因之一，毕竟在京城里，只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他就能靠本事挣钱养活自己和弟弟，而在这片林子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废寝忘食钻研医术的林忘忧忘记，直接饿死了。

　　放药材的屋子挨着林忘忧的屋子，而苏镜他们的房间在林忘忧房间的另一侧，虞未白把药端过去，一进屋就看见裹成个粽子似的苏镜睁着眼睛看着他，虞未白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你醒了，刚给你熬好了药，趁热喝了吧。”

　　许是昏迷了十几天的原因，苏镜感觉嗓子又干又涩，说不出话来，看见虞未白递过来盛着药的勺子，鼻子皱了皱，虞未白勾了勾唇，解释道：“加过冰糖了。”

　　苏镜这才张开嘴，慢吞吞地把药喝进去，又慢吞吞地咽下去，一碗药喝完，竟折腾去半炷香的时间。

　　虽然喝进去的是药，苏镜仍感觉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不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怎么被林叔捆成这样了？”

　　虞未白默了默，心想要怎么措辞比较好，没想到林忘忧不知是听见了说话的声音还是怎么，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说呢，虞小子把你送来的时候身上就没几块好肉了，不给你捆起来能成吗？”

　　在铁面如苏钰面前都能顶几句嘴的苏镜罕见地缩了缩脖子，林忘忧见他这个样子更来气了：“你自己什么水平不知道啊，非得一个人往那荒地跑，你要翻天了是怎么的？”

　　虞未白许久未见林忘忧数落苏镜的样子，扭过头闷笑几声，被林忘忧捕捉到了：“笑什么笑，洗碗去，我给镜小子再把个脉。”

　　虞未白忍住笑，“嗯”了一声，这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