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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延津   公元1 ...

  •   公元1942年,也就是民国三十一年,世界上发生着这样的大事,全球反法西斯战争同盟正式确立、苏德战场全面转入冬季攻势、德军开始“蓝色行动”、远征军撤出缅甸等等等等,对整个世界格局都产生着深远的影响,但就H省生存的老百姓而言,比这些更可怕的,是他们需要面对的严峻的饥饿问题。
      这一年,是注定在华夏民族的历史上留下沉痛伤痕的一年。
      在这场灾难爆发之前,H省已被重庆政府(蒋)压榨了整整五年,这五年百姓们仿佛是在炼狱中苦苦求生,期间无论是征兵还是征粮,H省的数量都遥居全国之首,在这一轮轮,如同刮骨吸髓的剥削之后,农民们几乎剩不下任何的粮食储备,而到了1942年的时候,侵华日军又频频轰炸H省的中西部地区,全省的麦收遭遇了堪称断崖式的下跌,麦收仅余往年的一二成,秋粮甚至于绝收,水灾、旱灾、蝗灾加上汤伯恩大发国难财,“水旱蝗汤”成为了压倒这个苦难省份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蕴怡就在这样的大灾之年回到了位于H省的老家延津县。

      她刚穿越到这个年代的时候,还是民国十三年,局势远没有现在这么混乱,她生活的延津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县城,那时日本人还没侵略东北,H省还算是安定,托马克思他老人家的福,梁蕴怡降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没有重男轻女,没有迫害人的封建礼教,她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到十七岁时,被她老爹送到了抗日联大去接受新式教育,并加入了学生组织。
      结果书才读了一年,就赶上联大师生大撤退,学校里的教学设备统统被拉走了去支援部队,一部分学生去往了抗日前线,还有一些准备留下跟老师一起护校,而大部分的同学们,就像梁蕴怡一样,在知晓H省遭遇了百年难遇的轮番灾难后,选择回老家去陪伴家人。
      延津县城不算大,东西南北拢共就四条街道,但贯穿着县衙、讲武堂、米面粮油等等小商铺和一间民国政府开办的邮局。
      梁蕴怡离家不过才一年整,回来却体会到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曾经的延津也是个热闹红火的地界,以前随处可见卖胡辣汤、卖浆面条的小贩走街串巷,街角那家火烧店门前总是排着一长溜的食客,小孩子们闻见香喷喷的火烧味总是走不动道,非得爹娘买两个才肯跟着回家,还有西牌坊那的烧鸡店、灌汤包铺子,都是街坊们最爱打牙祭的地方,如今却都闭紧了门闩,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路人走过,风吹起落叶,卷带着阵阵灰尘随之飞舞。
      延津县就像是被一张名为萧瑟的网笼住了一样,处处充斥着肃杀凄凉的氛围。
      这是她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啊。
      哪怕是身逢乱世,能够和家人一起安稳地活下去也是值得庆幸的事了。

      梁家的米铺就坐落在东街的主干道上,三层高的木质建筑,一楼是铺面,二三层是梁家人生活起居之所,后院还有个规模不小的仓房,满满堆着九个大米缸。
      梁家人口也简单。
      梁东家,大名梁保绅,字甲铭,光绪二十二年生人,上过私塾也练过武,但自清帝退位后国内动荡不停,后又进入民国年间,军阀混战,各地一片民不聊生的景象,梁东家也曾有满腔爱国抱负,但最终在政府胡乱作为和保全家人的现实处境下渐渐磨灭了,最终停留在这个小县城,守着他的米铺迷糊一生。
      梁蕴怡是小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梁卫军,十九岁参加学生运动,后来加入组织跟部队走了,八年间往家里寄过的书信寥寥无几,气的梁东家说起大儿子总是咬牙切齿,直言这个臭小子算是白生了,但每年中秋端午等家人团圆的时候,每每想到千山万水外的卫军,对儿子的思念之情总能让梁东家偷偷落下泪来。
      梁卫军离家那年蕴怡才十岁,她还记得身材高大的军装青年递给她两串糖葫芦,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便神情坚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养他的家乡。
      二儿子梁守民,不像他大哥那样从小就身强体壮,谁看了都说一句结实小伙子,守民长得颇有些瘦弱,倒不是梁东家养孩子不上心,这是打娘胎里就带的病,阴天下雨的时候总得没事咳两声,平时看上去身体还好,长相嘛,照梁东家看来还是太清秀了,不像个爷们儿。
      梁守民读完高中之后就被梁东家叫回家里帮工了,因此是家里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平时总是一副蔫了吧唧,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儿,可一到年末挨家挨户串门要账的时候,就勃发出惊人的神气劲儿来。着一身新做的棉袍,外面罩着黑色羊毛呢的挺括外套,有点不中不洋的搭配,身后跟着两三个猴精猴精的小伙计,大摇大摆地去捶人家的门,要遇到人家赖账,他就先礼后兵,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问候八辈祖宗,接着搬出县长的派头来,要是不还就告你上县衙,县长大老爷跟我们家那是倍儿熟,哎,你臭不要脸赖账就等着被抄家吧,实在还不起,那也没事,拿房子抵啊,要不就打高利贷欠条,后半辈子就给我们家打工还债吧。
      有时候蕴怡真的很佩服她二哥,他那张薄薄的嘴皮子里是怎么蹦出那么多损人的垃圾话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平心而论,梁老二还到不了周扒皮、黄世仁的地步,平时做买卖也称得上童叟无欺,跟县里卖油缺斤少两的葛掌柜相比,二哥显得都有显可爱了。
      蕴怡,作为家里备受宠爱出生的小女儿,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喝糖水还得吹凉,梁东家真真把女儿捧到了心尖上,所以才愿意花每年十五个现大洋送女儿去联大上大学,接受新式教育,在这年代实属难得,要知道五个现大洋,就够一个平民家庭娶一房新媳妇了。
      所以她真的很感激梁东家,也知道,爹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蕴怡的母亲前些年就去世了,所以现在整个老梁家里算上她,也就只剩三口人了。

      梁东家叉着腰,叼着水烟袋子,正吆五喝六的指挥着店里的小伙计们,把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运到门口的板车上,“麻溜点!谁都别想给老子偷懒,这可是供给县衙的粮,送迟了谁都耽搁不起!”
      “爹!”
      梁蕴怡刚进门,就看见她爹跟个恶霸地主一样指挥工人,上去就朝着老头子肩膀拍了一巴掌,“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劳动工人最光荣!要尊重劳动者,都是民国了,你怎么还搞地主长工那一套,得改知道吗?”
      梁东家被突然袭击,正想骂娘呢,一回头看见了阔别已久的小女儿,蕴怡穿着蓝色呢子外套,亭亭玉立地站在他跟前,当即就高兴的咧开了嘴,之前的气消了个一干二净,“爹改,啥都改,都听俺妮儿的,妮儿,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跟爹说呢,爹让恁哥去车站接你啊!”
      “刚回来,车站又不远,走两步就回来了,爹,我二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蕴怡觉得有些奇怪,二哥守民是米铺的二掌柜,同时兼职财务会计的活,平时没事就爱斜靠在柜台上打算盘、记账本的,没道理回来看不着他啊。
      “守民去老庄村了,晚上就回来了,妮儿啊,你饿不饿啊,爹给你做饭不咂?”
      梁东家搂住蕴怡的胳膊,左看右看都觉得宝贝女儿去外地读书真是遭大罪了,原来胖乎乎的小妮儿,咋瘦了这么多呢,看来得好好补补。
      “爹,我不饿,不过二哥干嘛去老庄村?他们村还来我们店里买米吗?”
      蕴怡依稀记得老庄村跟县城隔了有两个山头,第一,老庄村本来就是远近闻名的屯粮大户,就算整个H省都在闹饥荒,也没道理他们会来县城买粮;第二,这年头种地的农民都穷的叮当响,就目前省内的粮价,蕴怡实在不觉得他们能有钱买多少粮食,而二哥肯定也不会平白无故去做慈善吧,就很奇怪。
      “不买米,是老范,老庄村的范殿元要往咱家存点东西,妮儿啊,你回来了可就别到处乱跑了,如今这世道怕是要不好啊,县里都人心惶惶的,东边、西边有好几个村都被流民给抢了,你可别再出县了啊,现在县里还有兵还算好点,老庄村可就不好说了,那范东家也是害怕了,眼见好几个财主都悉数被抢,他就想把地契、房契还有小金鱼存在咱们店里,这不,恁二哥就是去拿东西了。”
      蕴怡听完这话,不由得一惊,赶忙问她爹,“现在饥荒都这么严重了吗,不是说国民政府要给H省拨粮了吗?”
      “哎呀,拨粮,是这么说呀,拨给谁?拨多少?H省落下这么大的饥荒,从哪运这么多粮食来啊,外边都在打仗,不筹粮就不错了,还拨粮?”
      梁东家咋吧两下嘴巴,摇摇头,“哎呀,这是老天爷要绝老百姓的活路啊。”
      “爹,咱家怎么办,咱家还有粮吗?我看没几家店还开门了,要不我们也歇业算了。”
      蕴怡不免往坏里想,越想越担忧,要是流民攻到县城来,他们家可就是头一个遭殃的。
      “妮儿,你莫担心,咱家有办法,走,先做饭去,说不定一会恁哥就回来了,吃烩面中不中啊?”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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