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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赣州尚属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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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尚属西南地界。只要还未出南边,神教的消息网便会如一道细密不透风的屏障,令任何隐秘都无所遁形。
禽吟阴森林,鹿伏朴樕木,西南边的密林人迹罕至,只有诉诉的鸟声与呦呦的鹿鸣声不绝于耳。可沈漪漪此刻却无心赏景,缘因她已在树梢等的烦闷无聊。
赣州荒凉,官道大多未成。想要往前进入中原之地,现下这片茂林是必经之路。
一身缃色云雁衣裙,头系指余宽的碧珠额带,长发未挽发髻,只松松扎了个发辫,沈漪漪仿若一只黄鹂般遥遥卧在枝桠之间。正望着前方极目处等人。
眼看就要从晨光熹微到日光渐盛,她渐渐有些不耐。
昨日星夜赶路,她有些昏昏欲睡,在她打了三个瞌睡之后,终于听到了马车前行的碾路之声。
沈漪漪极快的从树梢下落,服下她早已准备好的,向段小平讨要的红丸。
此丹用效,服之可犹如身患重伤之症。
密林里的灌丛透过她轻薄的衣料刺过肌肤,让她微微有些战栗,乌黑的羽睫扑簌簌掩在那双璀璨生辉的明眸之上,令她的周身都显出一点静谧的安静来。
过于寂然清悠的林子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惊飞了树梢间停栖的孤鸟。
“少爷,你看,树丛里有个姑娘”
沈漪漪听出那声音是唐桓。
随即她便感受到有一只手臂轻轻落在她衣角。
眼下时机已至,她算好距离,在转过头的刹那,恰好的呕出了一口鲜血来。
眼睑抬起,眼前的人却并不是意料中的人,她怔怔的愣在那里,眼看她一口满当当的血就这样尽数吐到了唐舟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一张俊颜扭曲,面容透着些不可思议的惊异来,他的样子与多日前相比未有变化,只是换了件鸦青色的深衣,眉目深刻如刀锋,如春日的柳枝一般清透的黑目此刻微微染上几分不知所措来,真是颇为动人。
唐桓首先认出她,从唐舟的身后隐出人形:“姑娘,怎么是你啊,多日前分别与南平镇,怎么此刻在赣州又相遇,不过,你怎么又受伤了“
他眼明手快,上前扶起沈漪漪,还不忘回头冲着唐舟说话:少爷,是那天在枇杷树下捡到的那位姑娘哎,你还记不记得”
沈漪漪面染微赫,她原本只想吐到衣衫之上,好让自己显的柔弱不堪人怜,却没想到,竟是唐舟过来扶她,还被她吐了一身的血沫。
“恩人,好巧啊“ 沈漪漪隐去那一分蹙眉,双颊浅笑,面皮之上更显出些十分的虚弱来:”我去往阳州办事,不料行到赣州,却不意被响马子袭击,身受重伤,这才被困在此“
沈漪漪一边重重的咳出声来,一边还不忘分神去看唐舟。
眼前的少年仿若回过思绪,眉目跳脱,转瞬却有些隐隐的笑意现于面皮之上。
“果是好巧 ,我两次遇到姑娘,姑娘一次毒发,一次受伤,我不可不谓姑娘的煞星了,未着此见,在下实在不适宜再救姑娘来“
这番话委实有些拒绝的意味了,她揣摩不出唐舟是不是在玩笑,可又看他实在是很一本正经的模样,又不得不信几分。
但她心里暗想着,依他从前的性子,绝不是那等见死不救之人。
于是沈漪漪便咳得更加用力起来。扶着她的唐恒倒是个好心肠,冲着唐舟婉言:“少爷,这姑娘看样子的确受了不轻的伤,要不我们就捎上她一程,反正也是同路不是吗。?
看着眼前人久久不言,沈漪漪决心再添把火,她最后再咳一声,便径直晕在了唐恒臂边。
扶着她的人传来一声惊呼,慌忙搀住。因为闭着眼睛,沈漪漪不能看到唐舟的神色,只听到在她前方传来一道清冽干净的嗓音。
“你扶她到马车上去吧,我给她号脉”
唐舟于医道上虽通却不精,是以沈漪漪并不怕他察出蹊跷。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外间,她被放在车壁轻靠,唐恒还给其后加了软垫,闭目之间她感觉到有一只泛着暖意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沈漪漪似是心有所应,眼眸微抬,虚弱的睁眼望着眼前的两人,生生挤出一抹笑,“多谢恩人又救我一次,妾身无以为报,只愿公子……”
“不忙,我担不起姑娘重谢”她话还未完,便生生被唐舟截断。
“姑娘的伤,伤在心脾震荡,论武功,上次与姑娘接触,便觉出姑娘身手非凡,虽说你身上余毒未消,但能重伤你至此,普通的响马子焉能做到,我于武道之上更差姑娘太多,姑娘若要去阳州,为何独独盯上我‘
唐舟神色一片澄澈清明,似是不齿眼前谎话连篇的美人。
“姑娘若不说实话,那我便只能请姑娘下车去了”
沈漪漪面色微晒,看向唐舟的面色便现出几分犹凝来。
心里却不禁暗揣,她这一步以退为进果然没错。依自已往日对唐兰桡的了解,他并不多疑,却也自有章法条理。遇到一次是巧合,遇到两次便实在难以令人信服。为了不使唐舟疑心她设计与他的相见是图谋其他,便干脆自己抛出这个破绽便罢。
不过多年未见,她也说不好是否还能摸准唐舟的脾气,他若不疑,那自是最好。
“公子,实不相瞒,我确不是被响马子所伤“沈漪漪略坐直了几分,似是终下决心开口”我是被同教仇家埋伏的,他趁我远出伏击于我。至于与公子遇上,我教于赣州有遍地的哨点,但他们却不能擅离,我一个人重伤实在无法赶路,想到公子的脚程约摸到了赣州,便托他们打听了消息,同教之人间有龌龊,实在不忍宣扬,所以开始才未说实话“
“我教的飞信今晨来到,我在此也只是碰碰运气,却没想到我与公子你果真是有缘的,公子难道不认为吗‘沈漪漪的语速极慢,嗓音却透出几分婉转的清甜。“恩人救我两次,这份恩重,妾身做什么都难以为报的……”一字字从她檀口轻启,说出的话,听在旁人耳中却似有那么几分撒娇的意味。
“行了,别说了,我信你便是“唐舟打断了她,少年脸色似是有些微恼,却很快消失不见,他转身接过唐恒递过来的药碗:”你还在发烧,把这个喝了吧”
沈漪漪重重嗯了一声,飞快的接过,双眸弯弯,似一汪浅月的弧度,笑意醉人。
“我姓沈名云,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沈漪漪的容色苍白透明,似是红丸的效用,她此刻的脸容,十足十是一副伤重的样子,透明的底色之下那一份不正常的坨红。好似此刻天色流云的晚霞映在逐渐褪色的天幕,相映桃红。
”公子这次还不打算告知吗,毕竟一路遥远,我也总是要称呼恩人的“
她看着少年略带懒散的靠在另一边的车壁。马车内未点灯烛,外间已然天色渐暗,少年的脸庞被遮掩在近乎黑暗的隐约不清中。只有阐亮的眉眼在熠熠生辉。
“我姓唐,名朝”
很久的沉默之后,就在沈漪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对面沉在暮色里的少年终于开口。
唐朝,沈漪漪被这名字惊到几分,很好,若不是沈漪漪肯定唐舟以前决计没有见过她,也绝不知道他们姊妹的关系。她差点就以为这是在故意了。
沈云,唐朝。各取一字是为朝云。她与这多年未见的小师弟看来依旧不减一致默契。沈漪漪庆幸此时马车内还未点灯,她因昔日故人无意中对上的那份相一,而不得不显露出的些微情绪被很好掩盖在了消失的暮色中。
前方车帘被掀开,探着脑袋进来的唐恒带进了外间那最后一抹消失的霞光,落日的余晖中,沈漪漪看清了唐舟的神色。他的唇在一张一合,的确是在对她说话没错,可神色里却仿佛是在看着前方。分不出多余的关注给旁的。
“我可以带沈姑娘一程,只是,马车狭小,里间是熏蒸药房,同时也是我的卧室。便只能委屈姑娘晚间在外格休息了“
外格只有一张茶桌合两张矮榻。空间逼仄。转身都实在困难。而里间却有一床一榻。沈漪漪上次被唐舟相救,就在里间的榻上醒来。
唐恒挠挠头,似是没想到他家主人如此直接。嗯啊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唐舟笑意重返眼睑,在说完这番话后,视线终于从前方转回,看向了沈漪漪,似乎是想从她的面色看出些什么不虞的情绪。
他的确是故意的,上次相救与她,便让她在里间的榻上修养。这次却闭口不言,只让她在外格休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很多秘密。并且似是有意在接近他。虽然她那番说辞似乎挑不出什么破绽来。但他还是觉得奇怪。
尤其这姑娘还是那等臭名昭著的魔教中人,且决计身份不低。他上次救她之时月黑星沉,看不大清只是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教众信徒。在她与他饮茶之时才发现她武功奇高。
唐门少君往常的确是个好心肠的少年,但绝技不是没脑子的碌庸之辈。他有预感,这次阳州之行,定会有很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