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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探 她明白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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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是明白,这是于万般不易中才得来的一线生机,是母亲不惜自身再次陷入困境,冒险出现在故人眼前,而能为她的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怎样才能在神教内不引人怀疑,并且把眼前的一切都为她所用,才是她目下最应该做的。
燕阁的石床上盖着水紫貂绒绣浮萍花细毯,毯下轻叩三长二短,便是去岁来碧云上时妹妹告诉她的暗格。
当时并未仔细留心,如今完全打开才发现,里间暗格之下除了描金册外,还有一副丹青画像,展开画轴,其上是一位云鬓慵姿,仙姿佚貌的美人。美人秾纤合度身披金缕纱衣在一轮满月的辉映下在阙楼下站立,阙楼的前方则是遥遥一座湖心亭,美人冰肌莹彻的皓腕上戴着截琉璃样式的玉镯正在远眺赏景。
丹青这样看来不过是一副极简单的美人赏景图,可两世为人,沈漪漪还是在这幅图中看到了一丝关窍,不过,眼下,这并不是要紧事。
目下更为重要的,是她如何才能使得神教众人不对她的略微不同产生怀疑。以及,夺回权力,毕竟,一个傀儡样的圣姑是没有办法发号施令的。
神教圣姑傻了许久,后期更是患上记忆衰退之症,虽说的凡事要端请圣姑圣断,但暗地里三使早已阳奉阴违日久。
就看这碧云上有十二峰。分别为芳岁峰,令月峰,桃浪峰,阳月峰,始月峰,林钟峰,夷则峰,竹小春峰,还有剥月峰,阳止峰,以及阳祭峰和涂月峰如今的归属就知道了。
前六峰一般为圣姑亲握,每峰下号令亲卫百余人,另有遍布南地的信徒,近些年,其势力也渐扩到了北地。三使依董郎君,夜白翁,华容夫人的次序各掌两峰。掌峰手令为四枚黑玉腾蛇印。
在她去岁到碧云山见妹妹之时,圣姑的那一枚已经落到了董翼煊的手中。妹妹之前虽有些难以清明,但毕竟内力深厚,功力不俗,在未显露明显颓势前,便照样可做唬人的老虎。可那是时,妹妹的身子已越发衰弱,更兼有记忆消退症状,这黑玉腾蛇令,自是不能再得以保全。
如何才能令董翼煊心甘情愿交回令牌呢?沈漪漪靠回石床的碧玉丝绦枕思忖,她上辈子林林总总见过许多人,也算得出一个不算浅薄的经验,世人但凡居高位者,皆离不开钱色两字的诱惑,有诱惑,便会有漏洞。有缺点自可徐徐图之。
但看这三使中,华容夫人,可当得上是一位直肠子美人,无甚心计。夜白翁,小孩子心性,凡事最喜争强好胜,自誉神教最潇洒放浪第一人。两人最喜欢的皆是与董郎君有关,一个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那套,一个则是不论事无大小都要与董翼煊争个高低。誓不肯落于他后。
这样的两人,凡事皆在面皮上显露,自是没有老谋深算让人摸不透的董翼煊在神教内更得人心。攻破董翼煊,得先找到他的弱点。
他似乎并不爱财,身上的那件绛紫袍子都浆洗的发白了,全身也并无金玉之物装饰。上次她来碧云山,暗地里见过他,还疑虑堂堂神教三使之尊,竟然勤俭至此。
至于,色欲吗。似乎表面看起来是极为清心寡淡之人,面对着华容夫人那么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也毫不所动。看来她还得好好思量才是。
沈漪漪在心里仔细将描金册上所记之事宜,禁忌记得清楚明白,这才闭目躺下,等待着她的“阿公”再次将她唤醒。
本意是略微躺一躺罢了,等留意到老教王沈御都的动静再貌似不经意醒来,可阁内点了安神的玉檀香,此香乃段小平亲手所调,本身便是为了调理妹妹的身体,便也得确比一般的安神香更为助眠。沈漪漪这一卧也略略沉睡了几分。
不过她的灵台仍然清醒着大半,待察觉到沈御都的手抚上她的右肩时,她的眸子才缓慢地睁开。
眼前是身披褚色袍的老人,须发皆尽白,除去面上有些赶路的憔悴之外,面容与上次相见并未有很大的不同。
其实沈御都也是她的亲阿公,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极为不满意阮逊之的缘故,对她这个孙儿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好颜色。毕竟,武林正统的名门正派与声明不佳的偏安一隅魔教自古以来便是不可能心无龌龊的。沈御都作为神教至尊,自是有着他的脸面。
待听的沈御都的声音传至耳际,沈漪漪才缓缓从碧玉丝绦枕起身。
“我的好孙儿,你真的醒转过来了,此刻怎样,身子可还难受,平儿和小萱来晖草堂告知我,我便匆忙赶回山来看你了”沈御都一脸掩盖不住的悦色。就连双目也在微微颤抖,似是不敢相信一日前已咽气的孙儿,如今竟还能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沈御都,得却也算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想到此。她轻巧展颜,态生双颊一笑间,那艳若芙蓉的面庞便仿若初生的霞光般流光溢彩,让人望之生醉。
“阿公,漪漪终于又再见到您了”她伸手抱住沈御都的左臂,依偎在老教王身边撒娇。
顺带着抬眼扫了四周,眸光里满是一片毫不掩饰的探究。三使倒是整齐划一的来全了,为首的董翼煊一脸让人猜不透的神色,一如往常,余下的二使则是很有默契的作低眉顺木状。
段小平离她的距离最近,还在她眼风瞟过来时对她笑了一下。在眼前这群心怀各异的人中,除了老教王估计也就只有段小平是真的为沈漪漪的醒来而开心吧。
再往下,十二峰峰主则依旧侍立在十三阶博山石下。阁内只有明珠照亮,并开着一扇窗棂,以至于她并不能十分看清十二峰主的神情。
不过,此刻想也知道,不过便就是众人的惊愕罢了,毕竟死过的人还能重新复活,死过的圣姑还能重新醒来,怎么能不算是个惊吓呢。
但是沈漪漪想,现在这样只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如果圣姑非但没有死,还自此奈何桥上走一遭后再也不傻了,教内众人的反应,想必那才更为有趣呢。
沈御都伸手摸摸孙儿的发,看着眼前的漪漪,还是那般小孩子似得爱娇,但又似乎有些什么不同,之前的沈漪漪,眉目间并无这样一了然的镇静,从前更多是他或者段小平在后面说什么,沈漪漪在前面依葫芦画瓢做什么。她又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眼风毫不避讳直视教中众人呢。
从前那般的圣姑,其实就连沈御都本人也觉得她无法在这个位置上待得长久,毕竟心态过于幼童澄澈,不懂杀伐决断,如何才能在厮杀中争得一席之地。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希望沈漪漪的傻病能痊愈,拥有一个毫无问题的心智清明。沈御都想或许她清醒过来,原本便不是这样的性子呢。但段小平已可谓是世间最好的圣手,却也治不好她。
当初额间圣花初现,成为众矢之的,宋徽真为了能让她坐稳圣姑之位,迫不得已才让其修炼蛇月二式。虽早有心理的设防,却又没有料到后果是谁都无法承受的沉重。
沈漪漪毫不意外的从老教王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可置信。
她早在看完了妹妹留下的描金册之后,便打算对沈御都直来直往,这个精明的老人,并不需要你跟她打什么弯弯绕。他已耄耋之年,身体减弱,更需要一个能对他有更多助益的孙辈。
沈御都于是踌躇良久,终忍不住发问出来“平儿说你的毒已暂且无事,这便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了,殊不知你往前每毒发一次,阿公便也要跟着你难受一次。不过这次看你醒来,似乎··········“
沈御都关心询问着沈漪漪,但心中所虑确转了几弯后终究没能问出来,毕竟,此前已失望过太多次了,风霜日久的老人如何能再承受失望。
教中众者也一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大难不死的圣姑与老教王在讲什么哑谜。
沈漪漪决定单刀直入,也好给这个老人一点老怀于无的安慰。
“阿公,您猜的不错,漪漪这次醒来,自觉与往日大不相同了,或许是真正在幽冥灵司走过一遭,顿觉有五感尽通之意。漪漪已如此大了,之前却还要阿公为我多操心,实在是孙儿的不孝”
沈漪漪黛眉微蹙,向沈御都言说自己的一番劫后余生,“脱胎换骨”重为人。
正可谓一言惊奇千石浪,沈漪漪的话浦一出口,毫不意外的,她听到并且注意到了阁内随之响起的骚动声。
不外乎十二峰主交头接耳,神教的圣姑傻了十多年,竟然还有重新清明的一天,只是,圣姑不傻了,却不知手段又如何,能与这心眼最多的人拼一拼吗,三使中有人会放手吗。鸠占鹊巢,只不知,这本该是主人的鹊,还能不能重回到它的筑巢。
但对他们而言,跟着哪位主子不是跟,眼下只管看好戏就是。
三使其二的夜白翁与华容夫人面色微有惊异,但也毕竟身居高位日久,转瞬却又换了喜色的面皮于上,只是华容夫人,不喜的模样,尤为难以遮挡。
沈漪漪关注的重点自然在董翼煊身上,毫不意外,沈漪漪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失望。甚至于,如果单看众者的神情来说,阁内众人,除了老教王与段小平,他可当得上是最为有悦色之人。
果真是狡猾的老狐狸,沈漪音心内暗叹。
甚至他还是最先反应过来行叩拜之礼的第一人。
“圣姑大喜,花螣神教大喜,老教王日夜所盼多年夙愿,终于达成。这必是先圣庇佑我神教将于日月同在“ 永沐圣辉”董翼煊神情一片虔诚屈膝下来还不忘奉承婀娜,他的衣袍连着身躯一并弯下腰去,以至于沈漪漪想多在他脸皮上看到更多一点的情绪,也不得成。
阁内众者这才恍若如梦初醒,纷纷接踵而至的屈膝跪下,阁内一片乌压压的黑,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来。
“圣姑大喜,愿我神教日月光辉,永沐天泽”
沈漪漪顿时什么情绪也无了。毫无波澜之人,如何攻破。自是难解。
一侧的老教王沈御都倒是喜色的不能自持,连说了三个好字,甚至于沈漪漪甚至疑心自己眼花在他面容上看到了隐隐泪意。
“平儿说你似有好转,我还不敢相信,直到亲眼见到我的好孙儿,这才放下心来”
沈漪漪闻言便偏头看向一侧侍立的段小平。原来他早看出她的有异了。
他眸光似有感应,抬头冲她微微展笑,眸光温柔。
沈漪漪与老教王一边叙着翁孙之情,一边示意阁下众者起身。心中却还在细细思量着,眼下她虽醒转清明,但如何才能使得董翼煊心甘情愿交出黑玉腾蛇令呢?
她威势不在多年,唯有镇住董翼煊,这神教内,她才能真正有立足之地。
咯吱一声,是阁内的门被推开,日光渐盛与间内,满室光亮,一着翠色水洗袄裙的丫头,手端一蛊釉质天青色耳碗,款步走了进来。
“婢子琼草,贺圣姑大喜,特呈上您往日最爱吃的六色蜜酥酪“
一截玉似得腕子稳稳当当的呈上耳碗,碧色衬人肤白,沈漪漪认出这是圣姑身边的那个寡言少语的大丫头琼草。
她前世便耳聪目明,尤善于细微之处察人。眸光逡巡一圈,便状似不经意的落在了她因呈碗抬高的手臂内侧,微微一点的红痕,嗯,看着似乎是一只灵巧的玉腰奴的模样。
玉腰奴,艳红似血,情热而生,察到此状,她不禁心中腾起一片微喜。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么,董翼煊,她或许找到这位尊贵的神教使者的弱点了。
她不着痕迹拿起面前的耳碗,面上却仍是淡淡一片,再看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