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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影动 沈漪漪轻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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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漪漪轻呸一声,暗恼自己怎么此刻病糊涂了还有功夫欣赏颜色,明明身上痒的厉害。
她忍不住伸臂轻揉眼角以及裸露在衣衫外的小臂,不禁嘤咛出声,怪难受的。
她平日确是从不吃丝姜的,与母亲和妹妹一般,吃了便会发丝姜癣。
只是今日她服了段小平的红丸,身上不爽,头昏脑胀,连平日里一贯很好的味觉也有些失灵,竟未闻到碧梗花饼里丝姜的辛味。
隐约中,似是听到对面的唐舟在一叠声的唤她,她想回应,可这声音却仿佛来自九天云外,令她一想要开口便似有千斤重般的阻碍。
对面单膝于地的唐舟久久得不到回应,有些燥色现于脸,略感无奈的看着眼前少女。问她半天也不出声,应该的确是难受的狠。
她本就有伤,此刻又误食发了癣,看着着实有点惨,轻叹口气,伸臂扶她起来轻靠在车壁。
面前的少女是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连眼尾眉梢都染上了淡淡红痕,瞧着便好似一抹极红的胭脂花被冷雨打湿,尽数揉碎妆点芙蓉面上。
唐舟本来心中就有气三分,他赶路焦急,偏偏遇上了这三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意外打扰之人。但此刻,看着她如此难受的模样,他竟是难得心中升起了点怜惜之意。
今夜无月,可能是唯剩的几点星子点缀于苍寰,让他无可避免的想起了多年前分别于听风明月楼的那夜。可能是异地景却醉人,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人,竟让他凭空看出了点相似之意。他想,或许是同样对于丝姜有过敏之症,让他无端有了点爱惜吧。
罢了,想他唐少君本来便是个极好心肠的人,对于多见几次的陌生人照拂关心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索性马车之上各类药品不缺。
不然,她看着姑娘脸上的红痕,他虽不多情,但美人面上若留疤,总归是白璧染瑕,人间憾事一件。
唐舟摇摇头止住心中思绪,摸出一块帕子,沾湿了冷水,细细的给眼前红了面的少女擦脸敷药。
沈漪漪此刻虽难受迷蒙,有些昏怔,但还有仅存的意识三分,她能感觉到有浅浅的凉意拂面而来,面上的燥热瘙痒之感也渐渐消散。随后她感觉到有一双细长温暖的的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横抱起来,去往了竹门后的里间。
床榻温暖,她登时便陷入了轻柔拂面的舒服之中,随后便察觉到眼前灯烛被人吹灭,少年的身形径直退了出去。
里间再次只剩她一人,与她上次醒来相同的情状,沈沈漪漪不禁心间谓叹,这小师弟,果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一个,虽然过程不太顺利,但最后马车上最舒服的床榻,终究还是她睡了上去。
然后便是一夜好眠,天色微亮,她便已醒转,发现面上已经不怎么痒了。
拿过榻上一边的铜镜,面上已光滑如初,再看不出一点红肿的痕迹,只余了细白的药末在其上,她看着有些眼熟,用指尖捻过轻嗅才觉出是唐门的碎羽亳雪。这是去疤痕的圣药,是用川地极难生长,五年才开花的羽雪花的花瓣入药而成,可消除任何积年的伤疤。
她幼年还在听风明月楼与师兄和唐舟一同进学之时,不小心误食丝姜,头脸身上起了成片的红疹,她那时还小,怕痒的很,把脸上扣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那时,便是唐舟给了她一大盏的碎羽亳雪,才没使她小小年纪便毁了容颜,她吃了一堑,往后便注意的紧,再也不沾丝姜一丝一毫。只是,唐舟小心,不容她置掾,每年都会送她一盏药来。
此药极为珍贵,在坊间可叫卖至二十金一品,就连唐门自己每年也余量不多。如今她在唐舟眼中不过是陌生人而已,丝姜藓只要不用手去触碰,抹寻常的药也不过三五日便可消退。唐舟如今对毫不相熟之人也如此慷慨了,实在令她有些诧异。
这是不是证明,唐舟对她眼前这副皮囊的陌生人,还是有一点朋友之谊的。这或许对她来说是好事。
她下床掀被起身,拂开里间的车帘,才发现已经出了赣州,昨夜那个密林便是赣州最后一道屏障。
即使此刻只能通过小窗看外面,也能察出今日惠风和畅,一片晴好,初初升起来的金乌艳烈如常,蒸腾出的暖意扑面而来,前方看样子似乎是快到了市镇,四周有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人流接踵而至。
沈漪漪眼光落在了马车外一小哥手里叫卖的甜酒糍粑上,此刻五脏庙空空如也,她还真的有些饿了。正想着这本地的糍粑必定做的很对味可口时。
突然吱呀一声响动,竹门格挡被推开,她扭头看去,才发现是唐恒站在门外。
他笑意融融的立在那:“沈姑娘醒了吗?咱们已到湘州了,方才我们公子下去买了些吃食,你也出来用些吧。“
沈漪漪从善如流,跟着唐恒出来外间。看眼前并不宽敞的几上摆了满满的一桌的吃食,有她方才看到的甜酒糍粑,还有鲜味扑面而至的栖枫渡鱼粉。
沈漪漪往外瞧一眼,才发现唐舟此刻正在外间驾车,被和风扬起的帘子里隐约可见他青色的衣角翻飞。
唐恒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挠挠头说道“姑娘不用顾念我们公子,他已经用过了,沈姑娘你也快尝尝,这都是湘州本地的小吃。”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漪漪脸色微动,有些不自在的解释:”我只是看到这么多,才疑心你们公子没用罢了”沈漪漪不妨这小童想歪了她的意思,有点好笑,急忙打岔“快给我介绍下这都是什么好吃的。”
唐恒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沈姑娘别见怪,我跟你玩笑呢。他看着沈漪漪坐到一侧的车壁,抬手给她布菜:“听我们公子说,你昨晚误食丝姜发了癣。还好那坊间难得的,二十金一品,任何伤痕用之都可肌肤恢复雪肌玉容的碎羽亳雪,我们公子正好收了一罐,这小小的丝姜癣,定不会让姑娘留疤的。“
沈漪漪尝了一口糍粑,眉眼浅笑:“我自是听过这等圣药的名声,用了才知所言不虚,一夜便可痕迹尽消了。“
“而且他刀子嘴豆腐心,心肠其实最软了”唐舟轻声附和,抬手指了指侧方的一蛊青盏。“沈姑娘尝尝这个,湘州有名的云雾茶,最是解腻爽口的”
“嗯,我自是明白”沈漪漪眉眼弯弯,端起侧方的云雾茶慢品。
此刻有风轻微动,前方帘子里不妨探出唐舟春意嫩柳的俊轶面庞,手中的马鞭轻扫过唐恒的手臂,佯装微怒:”好小子,偷摸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唐恒忙不迭的讨饶,身形滑的如一尾鲤鱼一般从马鞭里溜走。沈漪漪看着眼前主仆二人的打闹,不禁笑意从眼角生出,有些无法言说的蔓延开。
她竟突然觉得,自重生后一直沉重不宜的心情在此刻也轻快了三分。
唐恒已在一边补觉,沈漪漪抬起车帘往外看去,听着赶车的唐舟与她闲聊两三:“前方便是湘州景色最为秀致的城镇,灵官渡了,此地风光秀美,我们赶路之余恰可赏尽时景。”
“进入城镇自有驿马客栈,今晚就在此休整补充粮水,明日再上路“
他的语速很慢,视线也是一直朝着前方,却突然停顿了几秒,扭头看向沈漪漪面上,他停留的视线很快,又迅速的转回去,嘴角轻扬,似是有些忍俊不禁的憋笑“沈姑娘,便这么爱惜我的赠药吗,癣都好了,也舍不得擦。“
沈漪漪不妨他突然转移话头,有些发愣,待品到他话中的意思,才有些赫然的明白过来。她似乎是忘记了擦净面上剩余的药粉。
不过她一向不拘小节,并不在意唐舟的挪揄,反而顺着他的话应承打趣:“恩人三番两次的救我,我自是日日对公子祝祷,恩人给的药我自然要细心珍藏,就算只剩一丝一末。也不能随意丢弃,这样方才显示我对恩人的敬重。“
沈漪漪自是了解唐舟,他从小便喜欢打趣别人,鲜少有在话语机锋上落于下风的时候。唯独之前对她,总是口头上无法占到便宜。
此时,她再次看到,在她这番话说完之后。唐舟的眼角抽搐似的动了动,被噎的有些面色微青。好大一会才继续状似无事发生般的开口。
“沈姑娘好厉害的一张嘴,我的确不该跟你争着语言上的三两句,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唐舟有些无奈,他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毛病,明明之前几次都险些接不上这姑娘的话茬,还偏要去逗她。真是没事找事了。
沈漪漪看着面前人急转直下的面色,突然发觉自己也不能过分伤害少年人的情绪,毕竟此时自己是有求于人,只是这小师弟的脾气多年未改,她一时有些没止住话头。
转头到几上拿了一盏云雾茶,重新换了面色,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公子别见怪,我并不是有意打趣你的,的确是真心实意跟你致谢,妾身得你多次相救,便借花献福,拿公子买的茶水聊表致意,还望勿怪。”
唐舟本身想过便抛之脑后了,并未放在心上,专心赶车时,不妨一双柔白手臂伸出,向他道谢,他这次听出了,再无打趣的意味,的确是有着足足诚心。“
他有些微动,少女莹白的手指上的那一盏青色,似一枝春日的杨柳,轻轻拂过他面上。他并不是小气之人,只是最近情绪被牵动的太多,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他按下心中跑动的思绪,空出一只手接过茶盏。淡淡的笑道,“却之不恭,但你若要道谢那必得亲自斟一盏才显诚意。”
少女花颜醉动,颔首轻点回应:“那是自然,公子一杯茶,我先欠着了,日后定会还你。”
两人继续谈笑闲聊,今日的气氛似乎比前几次的剑拔弩张好了太多。这样的情形进展,沈漪漪满意太多。
此刻有间或人语几句,伴着有风势渐长,鸟语声鸣,如上好的琴曲微扬,吹来一片湖边的翠玉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