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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州堰破 ...

  •   沈则安回想着之前见过的雨量器的样子四处搜寻能用的材料,终于在柴房中找到了一个脏兮兮的饭桶,和一个漏了个孔的瓢。将饭桶和瓢拿在手里比量了一下,沈则安倍感满意,饭桶直径不大不小,刚好6寸出头,差不多是20厘米左右,瓢漏了个洞但是刚好可以盖在饭桶上充当漏斗。将饭桶和瓢盖在一起,用麻绳仔细固定住,简易的雨量器便做好了。
      刚准备好用具,云层仿佛再也无法承担雨水的重量,大雨倾盆而至,不过霎那眼前便是朦胧一片。沈则安忙冲出去将雨量器放在院子里,为了防止饭桶被风吹倒,还在里面垫了块大石头,反复确认能够立住才又冲回屋里。这么一进一出的工夫,沈则安浑身便已经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忙换了身衣服。
      自打沈则安穿越过来,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这雨来得又大又急,不一会儿院子里已积了一层水,雨打在积水上敲出了一个个泡泡,间或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让人心生不安。沈则安一边注意着院子里的雨量器,一边暗自计算着时间,一个时辰过去,大雨竟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院子里已是汪洋一片,雨水已然积了小半桶。沈则安将雨水倒入米升中,再与现代的计量单位一换算,2小时降雨量竟超过了200毫米。
      短时间内如此高强度的降水势必导致凶猛的洪峰,不知道安州堰那边情况如何,一场洪水已是不可避免,好在古代石板路很少,多为土地和草地,雨水在土地里流速不快,尚可缓解一下黄河上涨的趋势,一旦周围村庄的水全部流进黄河,水位又会急速增长。思及此处,沈则安再也坐不住,她还没过几天平静悠闲的日子,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水毁掉她的家。
      沈则安匆匆走出屋子打算去叫阿婆,还没到里屋便听见院子门口传来细细的却急切的喊声:“袁阿婆!安姐姐!你们在家吗?”
      沈则安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麻衣,应是走了很久,浑身都湿漉漉的,挽起的裤脚上满是泥泞,头戴着一顶明显过大的斗笠,以至于她不得不一直双手扶着,但是斗笠之下,一双眼睛却尤其明亮,眉头微微蹙起,一派焦急之色。看到沈则安开门,小姑娘的眉眼立刻扬了起来,急切地说道:“安姐姐,我哥刚派了王大哥来传话,现在黄河涨得厉害,已经快到水则的顶了,如果再过一个时辰雨还是没有变小的话,就要准备先去高处避一避了。王大哥去其他家传话了,我娘怕你们着急,就让我先过来让你们准备一下。”
      小姑娘是同村崔家的小娘子崔莺,她兄长崔季是澎县的斗门长,和袁阿翁一起管理澎县的灌溉、河道疏浚工作。袁阿翁很欣赏崔季,在工作上多有提携,崔季也对袁阿翁十分敬重,因此两家关系一向很好,沈则安没来时,逢年过节崔家总会邀请袁家二老一同吃饭,沈则安来了以后也经常让小娘子崔莺送些自己家做的吃食,一来二去,崔莺和沈则安也算熟识。
      见崔莺趟着水来浑身都要湿透了,沈则安连忙让她进屋喝口热茶暖和一下,看着小姑娘红扑扑的脸颊,还顺便捏了一把脸颊肉,软软的手感极好。崔莺嘟起小嘴念叨:“安姐姐你怎么一见面就捏我的脸……我的脸都被你捏大了一圈……”
      崔莺是个开朗又机灵的小姑娘,全村上下没有人不喜欢她。沈则安又上手在崔莺的另一边脸颊也捏了捏,才满意地松开手,神色淡了下来。
      崔莺敏感地察觉到沈则安情绪不好,牵了她的手摇一摇,道:“安姐姐,你是在为下雨烦心吗?”
      沈则安来他们村里时间不长,村子里本是排外的地方,但她容貌生得极好,鹅蛋脸,丹凤眼,远山眉,皮肤白皙,一举一动都有种平和的书卷气,再加上平日与邻里交际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慢慢地大家都对她印象极好,提起她时都直唤她“老袁家捡到的神仙娘子”。
      这会儿“神仙娘子”眉头微蹙,低头深思,疏离感骤然增加,崔莺隐约觉得,沈则安虽然平日里是个温温柔柔的性格,却并不是没有主见需要保护的小娘子。
      沈则安没有注意到崔莺的打量,她确实是在烦心,现在的雨势过大,已经达到了极端短时强降水的标准,按照古代的人力物力,洪灾是免不了的,应该趁着安州堰还能撑一会儿尽早转移群众,尽可能减少损失,但是百姓普遍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澎县是否有地方安置村民也是个问题。
      这会儿工夫袁阿婆已经醒了,一边出门一边嘟囔着:“这雨怎么还在下,造孽哦!今年的庄稼怕是全毁了……”看到崔莺,袁阿婆愣了一下:“莺莺怎么来了?”
      沈则安此时下定了决心,去扶住袁阿婆的手,对袁阿婆和崔莺道:“阿婆,莺莺,你们听我说,今年雨势太大,恐怕会超出安州堰的承受能力,安州堰拦不住的话首当其冲就是我们村受灾,我们需要通知村里的人,马上准备转移。”
      袁阿婆和崔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继而有些犹豫:“我们这里每年都会有几场大雨,往年都没出什么大事,今年会这么严重吗?”
      “《风角要诀》记载:‘候雨法:有黑云如一匹帛,日中即一日大雨,二匹为二日雨,三匹为三日雨。’,眼下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黑云丝毫未见消退,且今日南风,大雨怕是要连绵数日,我们要先赶快让大家都转移出去,然后通知阿翁和崔大哥,安州堰那里水势湍急,要千万小心。”
      沈则安耐心地跟袁阿婆和崔莺解释了缘由,虽然声音还是轻轻柔柔,却带了不容置疑的果断。袁阿婆和崔莺听得愣愣的,缓过神来连忙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该跑回去叫人跑回去叫人。
      沈则安也迅速收拾好了行李,农家清贫,一年以来她也没存下什么物什。袁阿婆将能带的东西都收拾好,出门时突然向沈则安手里塞了一个小包裹。
      “这是我和你阿翁在河边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的东西,这次走得匆忙,我怕中途出了什么差错,还是放在你自己手里安心一些,”袁阿婆摸了摸沈则安的头,“如果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不要当作负担,这些东西你就当是个念想就好了。”
      沈则安给了袁阿婆一个安心的微笑,随手将小包裹放进自己的行李中,随手摸了摸,里面好像有一些衣服,还有一个硬硬的小盒子。其实自从沈则安穿越过来,她便没有想过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什么身份,不管她以前是谁,都在黄河中死去了,现在沈则安只想和阿翁阿婆一起安安心心在这里生活下去。
      准备就绪后,沈则安和袁阿婆匆匆往村里赶,刚到村口就发现一群人起了争执,原来是村民和里正起了冲突。崔莺将话带到村里后,村里很多人虽然持怀疑态度,但见崔家毫无迟疑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转移,也半信半疑地打算一起跑路,村里这么大动静惊动了里正,里正不同意村民搬迁,再加上一些原本便不愿走的村民,两拨人便争吵起来,互不相让。
      里正薛伍四十多岁,靠着和县令有些裙带关系当上了里正,平日在村里是个老好人,什么事都想着息事宁人,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没什么大事”,崔莺之前悄悄和沈则安说,他们私下都叫里正“没事人”,反正遇到事情指望不上他。
      这边两拨人正吵着,崔莺眼睛尖一下便看到了沈则安,大声嚷嚷起来:“别吵了别吵了!神仙娘子来了!”
      “神仙娘子”的称号让沈则安不由得黑线了一下,没想到对村民们却异常管用,吵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看向沈则安和袁阿婆的方向,一些小孩子更是好奇地踮起了脚要往前蹿,又被大人按了回去。
      沈则安顶着“热烈”的目光,施施然走到大家跟前,先向里正行了一礼。里正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讪笑着避了一下,见大家都眼巴巴瞅着,只好咳了一声,问沈则安:“啊这个……那个神仙……啊不,沈娘子,我听小莺说是你的主意,让村民们都出村避难,这可不行啊……没有县令大人的示意,村民们私自出逃这是要出大问题的啊……而且现在雨也才刚下没多久,要是没什么事,之后县令大人问下来,我担不起这个责啊……”
      “此言差矣,薛里正,”沈则安朝里正微微一笑,继而端起神色向村民们朗声道,“我们袁家三代皆任安州堰渠头,我阿翁更是已经任渠头二十年有余,他对于安州堰的了解,整个澎县无人能出其右。今日早些时间,阿翁带领村中男子修复堤坝前曾与我说,若大雨一个时辰未见好转,便通知大家准备转移。前几日安州堰上游下大雨,水位已然涨起,承受不住多日大雨了。我依阿翁所言观测一个时辰,天边黑云不但未有消散迹象,反而更加浓厚,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崔斗门也派人来说过,如果再不转移,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说完,沈则安转向薛里正又道:“薛里正,您是一里之长,天灾当前,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此次未有天灾,您尚可获得爱护村民的好名声,如果确有天灾,您可就是一里百姓的救命恩人,里正德高望重,想来比我更懂如何做是更好的。”
      沈则安一番话说得轻飘飘,薛里正却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她把转移的原因、好处、甚至他在转移这件事里的功过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果此时自己再不同意,万一出了事可就不止是被县令责骂一顿了。
      薛里正想了一圈,立刻改变了态度,挺直腰杆对村民发号施令:“都听到没有!沈小娘子说得极是,既然这也是袁阿翁的意思,大家快去准备,立刻往西边高地转移!”神情之坚决完全不像平日里的“没事人”。
      下着大雨,沈则安懒得管薛里正的小九九,见村民们终于开始行动了,便抓住崔莺问:“阿莺,咱们村现有的这些人里,脚程最快的是谁?”
      崔莺想都不想便说:“当然是王大哥了!我哥就是因为他跑得快才让他来通知村里的。”
      “那好,”沈则安正色道:“阿莺,你快让王大哥赶回堰头,告知你大哥还有我阿翁,安州堰高度不够,此次堰上可能十分凶险,让他们务必小心,如果水势已不可控制,可以酌情挖开南侧的堤坝,将洪水引入我们村附近的空地,切不可盲目垒高堤坝。”
      交代完崔莺后,沈则安又找到薛里正,请他向上面报告此次洪水情况。薛里正刚要习惯性地拒绝,瞥见沈则安压迫感极强的眼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便应下了,忙去写折子传信去了。
      要传的信都传出去了,沈则安心里踏实了些,又马不停蹄地和袁阿婆一起帮村民们收拾东西向山上转移,等村民们差不多都上山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但是安州堰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正在村民们焦急等待消息的时候,突然整个地面震了一下,远处传来巨龙咆哮般的声音,浑黄的河水裹着雷霆之势冲向了两边的村庄,霎时间整个村庄全部被冲毁,只剩下汪洋一片。
      面前这一切吓得众人脸色发白,更有妇人直接吓得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小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沈则安站在人群外围,只感觉眼前都是花的,耳朵轰隆隆地听不清楚。
      不应该这样啊,阿翁为什么没有按照她说的将水引入空地作为缓冲?眼前这场面分明是……

      “什么?安州堰决堤了?!”澎县县令接到下属的通知,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不住地发抖,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另一边,信鸽划破黑暗的夜空,停在半开的窗户前,欢快地啄着窗棂间的谷子,一双修长的手从它身上取下信笺,在烛火下缓缓展开,入目只有四个大字:安州堰破。青年漆黑的眼中闪过了一些什么,在烛火摇曳中看得不甚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州堰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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