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万顷，未及卿》焦糖奶球

26、回忆 你好，我想

　　虽是说喝了不少，但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前，五分钟的寒风，足以让常知予清醒了。
　　回到家后，常知予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满身的酒气，还是强撑着，快速地冲了一个热水澡。
　　花洒打开的瞬间，整间浴室充满了蒸汽，让她沉溺在深深的舒适感中，所有的压力都连同那些泡沫，一并冲走。
　　留下的，只有身心的宁静与放松。
　　在静谧中，常知予沉沉地睡去了。

　　而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却有一个人失了眠。
　　在床上，易卿尘辗转反侧，捕捉不到一丝丝困意。
　　明明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无法抑制。
　　静静地，偌大的房间全部被黑暗吞噬。
　　突然，手机屏幕的一瞬亮光，打破了久久的沉默。
　　易卿尘只是闭着眼睛，那抹乍现的亮光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
　　他很快地翻起身，骨节分明的右手摸索着旁边落地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一丝幽幽的昏黄的灯光撕碎了这一切。
　　易卿尘拿过手机，食指向上一划，微信的对话框便映入眼帘。
　　还没等点开那个小红点，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易卿尘快速看完了那两条信息，不自觉地，眉头更加紧绷。
　　简单回复过，就放下了手机。
　　在剧组抢戏时，通宵工作是常态，他也早已习惯与夜色为伴。
　　但今天，是他无法自控的。
　　尤其是那条信息，就像一剂时间恰好的咖啡胶囊，让他的大脑保持着高度的亢奋。
　　萧萧夜色里，那个落寞又瘦小的背影，沉沉光晕中，那个坚强又谦卑的笑脸，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终于，他起身到了客厅，倒了一杯温水，连同两颗褪黑素，一并喝了下去。
　　回到卧室，墙上钟表的分针，不偏不倚，再一次直直地指向了12。
　　半个小时后，应该是药起效了，如愿地、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是个周日，常知予又出现在了路歆然小院门口，甚至比工作日还要更早一些。
　　像往常一样，还是先敲敲门。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始终没有人应声。
　　常知予转过身，从包里掏出手机——7：30。
　　她有点疑惑，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再继续叩门。
　　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掏出包里还热乎的半个煎饼，悠然地吃着。
　　三十分钟过去了，这个时候，路歆然早就推开院门出来欣赏那些花花绿绿了。
　　常知予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
　　这次劲头大一些，那扇木门直接由外，被推开了。
　　常知予疑惑地往里走着，一边走，一边继续喊着人。
　　但始终没人应她一声。
　　常知予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这时，她才想起手机这个通讯工具。
　　嘟嘟嘟……
　　铃声响起，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人接听。
　　电话背后漫长的空白，让常知予愈发惶恐。
　　常知予确认家里没人，就赶忙退了出来，划上了大门。
　　常知予茫然地站在那条小路上，她翻遍了手机，这才发现，除了路歆然本人，她竟没有其他能够联系到她的方式。
　　路歆然隐退这些年来，几乎拒绝了一切社交。
　　一下子玩失踪，常知予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找到她。
　　突然，一个模糊的名字从常知予封存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路瑾！
　　路瑾算是她为数不多的、联系紧密的亲人了。
　　“对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常知予掩不住惊喜，一边往大路上跑，一边翻出手机里的备忘录。
　　“你好，尾号5905。”常知予上了网约车后排，紧着系好了安全带，“去隆达市国际中学，麻烦尽量快一点哈！”
　　常知予还在不停地拨着路歆然的手机，她希望这通电话能够被应答。

　　路歆然的房子虽是郊外，但距离学校并不远，加上今天并不是工作日，所以，很快，常知予便赶到了学校。
　　刚到校门口，常知予便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你好，我想找一位同学。”
　　保安大爷没有接话，只是用并不友善的眼神盯着她，直勾勾地，很是警惕。
　　似乎是为了自证，常知予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着路瑾的模样。
　　“路瑾，应该是高三年级，一个男生，瘦瘦高高的，头发有点发黄……”常知予描述着，手上也在不停比划，“要不看你方便，帮忙联系一下高三部的年级主任呢，我找他真的有急事……”
　　听到名字时，保安大爷脸上的神情很快就变了，眼前这个姑娘脸上的焦急也不像演的。
　　“你是他的？”
　　“我，我是她小姨的朋友！我真的很急，这样，我把我的身份证押在你这里，我只要见……”
　　“唉，你怎么才来呢，这孩子今天早上刚被拉去医院了！”
　　医院？常知予猛地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她很快联想到小院那狼狈的一幕，呼吸逐渐加重。
　　“哪家医院？”常知予的语气不似刚才那么镇定，伸进包里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隆达怡德医院。”
　　“好，谢谢！”
　　说完，常知予往前边的十字路口跑过去。

　　忽然下起的秋雨，让拦车难上加难。
　　好几辆空车驶过，偏偏都默契地忽视了常知予拦车的手势。
　　常知予忙掏出手机，准备呼叫网约车。
　　雨越下越急，伴着几声沉闷的雷响。
　　紧张，加上害怕，让她连着三次输入密码，都显示错误。
　　终于，打开约车软件，可附近的可用车却寥寥无几。
　　没有办法，常知予冒着雨，往最近的一个地铁站跑去。

　　到了医院门口，常知予顾不上自己衣角往下滴答的雨水，径直奔向服务台。
　　“你好，请问早上是不是有一个高中生被送入医院呀？他叫路瑾，这有问题。”常知予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心脏。
　　“对，他刚刚脱离危险，已经转入心外科病房了，13层，出电梯右拐。”
　　“好，谢谢。”说完，往电梯口跑去。
　　虽说是秋天，但室内外的温差还是不小的。
　　常知予眼镜片上的雨水还没沥干净，室内的温暖又给她的眼镜片附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她摘下眼镜，用自己的衣摆擦拭着。
　　可潮湿的布料只能带走大片的雨滴，却抹不去那厚厚的雾气。
　　她只能眯着眼往前走。
　　电梯里空间并不大，一下子涌进了很多人，常知予只能往后移着小碎步，不小心碰到了身后人，想到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可能蹭到人家，只好悻悻地道歉。
　　而身后的男人，全副武装，没有人看得清他的面容。
　　只是在听到常知予的声音后，不确定地侧了侧身。

　　随着楼层的不断升高，电梯里的人渐渐稀少。
　　常知予摸索着掏出自己兜里的纸巾，纸巾已变成湿巾，她只能又默默地原封塞了回去。
　　叮—
　　电梯终于来到13层，常知予很快地冲出电梯口，戴上那个眼镜，一个个寻找着嘴里念叨的名字。
　　终于，在接近角落的一个病房里，常知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没有往日的闲适与优雅，光一个背影，就不由引得常知予鼻子发酸。
　　许是感受到了门外的目光，路歆然转过了身，默默地，两个人对视着。
　　那一刻的眼神，胜过万语千言。
　　再多一秒，常知予就要忍不住。
　　她率先将视线移到病床上的男孩身上。
　　他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一脸倦容，让人心疼至极。
　　视线再次回落，路歆然努力地扯出一抹笑，让人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好。

　　路瑾的身世，岂是一个“悲惨”就能概括的。
　　当然，同样悲惨的，还有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小姨——路歆然。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她出生在香港的一个贫民区。
　　祖辈本是河北平县的大户人家，一家人守着那大片土地，虽简朴，却也足以老少裹腹。
　　但那个年代，□□一场接着一场，洪流中裹挟着太多生存的无奈，他们也不例外。
　　为了生活，路家人只好带着妻儿举家搬迁，一路向南，直到香港。
　　刚安家不久，路歆然姊妹便出生了。
　　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这句话在路家人身上算是应验的。
　　姐姐生下来心脏上就有个窟窿，为了让这个孩子多活几年，他们四处求医，前前后后跑了不少地方，花了不少钱。
　　得到的结果就是三个字——治不好。
　　也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所有的积蓄被人骗得精光。
　　钱丢了，希望也没了，父母便带着姐姐再次回到了那个小木屋。
　　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十分简陋，别说心脏上有个窟窿，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感冒，都有可能随时要了人命，何况那还是一个奶娃娃。
　　而敏感又有些倔强的路歆然，自以为就是自己的存在，才掠夺了姐姐健康成长的权利。
　　所以小小年纪就与母亲共同挑起了家庭重担，每天走上街头，向美国官兵叫卖口香糖和烟丝，以此维持生计。
　　幸运的是，后来，姐姐路安然有了自己的孩子。
　　即使他的生父甚至不曾在意这个孩子的存在。
　　普通人生育尚且是鬼门关里闯一趟，更何况是从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路安然。
　　母爱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她不顾众人阻拦，执意留下这个孩子。
　　哪怕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