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臣》稀里糊涂www

1、第一章 前夕

　　仁昭二年，雪下得格外大，大雪漫天五日飘。京中似乎也被这漫天大雪冻得僵死了一般。路边松柏满头白霜，树下唯有一个卖柴的老丈。
　　他身着一件单薄冬衣，双手揣在袖中，不停踱步。身后是一捆捆又密又紧实的干柴，只可惜，路上没有任何行人为此停留，任他再怎么吆喝，也换不来一个看客。

　　城中南巷一间三进三出的院子里，两个女孩正窝在暖烘烘的厢房，肩并着肩，正在翻一根鲜亮的花绳。脸蛋白净高挑一些的女孩从另一个女孩手上，把结扣翻转到自己手上，笑眯眯地道：
　　“小莹，这个花样好不好看。”
　　“哇...有点像大年初一放上天的烟花，真好看，好小姐，快教教我，你刚才是怎么翻的。”
　　唤作小莹的女孩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里都是掩不住的好奇和崇拜。
　　小姐伸出食指，在小莹的脸颊上轻轻一点，俏皮地笑道：“叫声好姐姐，我就教你。”
　　“好姐姐，快教教我，教教我嘛。”小莹伸手抱住她的细腰，偷偷把手伸进她的袄子里，痒得小姐咯咯笑个不停。

　　这二人正是穆将军的家眷，大一些的乃是穆将军独女，年芳十岁，唤作君雅，愿她如君子端方，娴静舒雅。只可惜她自小便是个坐不住的野性子，贯喜欢舞刀弄枪，偏偏是穆家的独苗苗，父亲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得她胡乱折腾。
　　小的女孩是她的丫鬟，是娘亲身边嬷嬷的养女，自小便跟着她，寸步都离不得。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都不曾留意到，嬷嬷已经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了。她头上高高挽起结环髻，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面上却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只可惜左脸颊上狰狞的烫伤痕迹破坏了这张芙蓉面。
　　“小莹，怎的能这么闹小姐，还不快下来！”
　　赵莹被这冷肃的声音吓得一抖，她虽是嬷嬷养女，却对她怕得很，从不敢违抗她的话。立马起身便要从炕上跳下去，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脚站在地上。
　　穆君雅却是从不怕嬷嬷冷脸，边伸手去扶小莹，边撒娇着说道：“嬷嬷，都是我缠着妹妹玩的，您可别凶她。”说罢，也跳下来，低头给小莹找鞋子，细细地帮她套上袜子。
　　不管君雅做什么，嬷嬷从来都是宠着爱着，见她满不在意，嬷嬷也不再多言，便说了来意，“已是午时一刻，小姐去花厅陪夫人用膳吧。”

　　三人走过抄手游廊，穿过拱门，便是穆家主母，赵清绮的院子。院子里栽满了梅花，几株开得正好，娇艳欲滴，几日风雪衬得它更傲然凌霜。还未进院子，一个身穿绿袄，鬓边簪花的圆脸
　　妇人就迎面碰见，“正巧太太一念叨小姐快到了，我出来就瞧见了，太太果真是料事如神，一会儿都离不得小姐。”
　　穆君雅脚步一顿，左手理了理衣襟，扯出一个笑来，道“姨娘原也在这，可是太太有什么事要寻你？”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攥着，小莹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掌心，她眨了眨眼，偷偷把自己的手钻进她的拳缝里。
　　“不过是陪太太看些花样子，入了冬，想着为老爷做些鞋袜，外人做的，老爷怕是穿不惯。”阮姨娘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里院，又娇笑着拨弄新染的胭脂指甲。
　　“阮姨娘既入了府，就要守规矩，下人的活计，就要给下人去做，您今日做了鞋袜，夫人也没法子给你涨月钱，老爷还是穿惯了府里绣娘嬷嬷制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您那也别抢人家的饭吃，要认清自己是什么身份。”
　　嬷嬷的目光上下打量阮姨娘，不咸不淡地开口，直叫阮姨娘羞得脸色通红，她身子气得直打颤，刚要回嘴撒泼，一抬头，就看见嬷嬷冰冷冷的目光，顿时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得冷着脸，扶着旁边的丫头，灰溜溜地走出院子。

　　见阮姨娘走出院子，嬷嬷这才伸手摸了摸君雅的脑袋，缓缓道：“小姐今日没动手，真是长进了。”
　　穆君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上次只是吓唬吓唬罢了，谁叫她背后嚼舌根，我可听嬷嬷和母亲的话了，小莹妹妹还偷偷拉我的手呢，我可不再冲动了。”
　　这阮姨娘是穆将军两年前抬进府里的，正是许大人借新皇登基，天下同喜，特地送给他的。原本是送来两个打江南来的姑娘，一个姓柳，一个性阮。
　　入府不过半年，姓柳的姨娘便没了。剩下的阮姨娘，倒是颇得几分宠爱，仗着颜色好，总爱在穆将军踏足赵清绮院子时来请安，除了小孩子，谁还看出她心底几分算计。
　　柳姨娘倒是乖觉，每日早晨来给赵清绮请安，还小心翼翼伺候，像是个贴身的大丫鬟，只可惜，红颜命薄，中秋夜半，疯疯癫癫跑出去，径直投了湖，府里只说是姨娘思乡，夜里去游湖，不慎掉了下去。可这大宅院里的门道，谁说得清呢。

　　打发走了阮氏，君雅拉着小莹一溜烟地跑进屋子里，赵清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桌上摆着三两枝红梅，清茶一盏。
　　“娘。”穆君雅轻轻叫了一声，她才把目光从书上挪开。她一抬头，屋子里的陈设便像是被施了仙术，都流光溢彩了起来。真是一张精妙绝伦的美人脸，眉似远山，眼如秋水，半靠在美人榻上，体态风流，气若幽兰。最难得是浑身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她抬手拉过君雅和小莹，笑着摸了摸二人的头发，“跑到哪疯玩去了，阿贝去了好一会，才把你们两个叫来。”在这个府里，不，或许在这个世上，怕是只有母亲能叫嬷嬷阿贝。便是父亲也不能，君雅想，或许自己长大了，也可以叫嬷嬷一声阿贝，那是不是说明，自己就比娘亲厉害了呢。
　　她转了转眼珠，并不想把遇见阮姨娘的事和母亲说，说出来不过是惹母亲烦心，便道：“是我缠着小莹贪玩了一会儿，今天雪下得这么大，我们还想出去玩玩。”
　　小莹在一旁乖乖点头，想要极力证实小姐说的没有半句虚言。
　　赵清绮看女儿这几句话说出来，鼻尖都冒出几颗晶莹的汗珠，也不忍心揭穿她小孩子心性。阮姨娘前脚刚走，她后脚兴冲冲来了，怎么会撞不见。她抬头和阿贝对视一眼，只要没像上次一样，给阮姨娘打个乌眼青，她乐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阿贝对着母亲的半张脸，真是完好无缺的右脸，她微微一点头。母亲便道：“先用膳吧，你们两个调皮鬼还想出去玩，那也等吃饱了再说。”
　　听此言，阿贝已经叫下人收拾好了桌子，自己则细心收好母亲刚看的诗集，在她才翻过的书页中夹上一片落花。看着她无微不至地操持一切，小莹心里不由给自己打气，日后也要像这样伺候好小姐。
　　菜色不多不少，三荤三素，桌子中央的珍宝鸭正是穆君雅的最爱。她看着鸭子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星星，要不是有别人在场，只怕早就左手一只鸭腿，右手一只翅膀的啃了起来。
　　阿贝看她一副馋猫样，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她拿起手中筷子，在鸭子身上轻轻一划，简直比擅长解牛的大厨庖丁手中的刀还快，将鸭子最嫩最香的两条腿肉剃下来，放在君雅面前的碟子里。
　　君雅笑嘻嘻地接受了阿贝的好意，眉眼弯弯，朝着阿贝甜丝丝地道；“多谢嬷嬷。”
　　阿贝的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在座的几人都知道，她心底里早就被这个小姑娘给征服了。
　　君雅又把盘子里的肉分成四份，挑了一份最大的放在小莹面前，道：“小莹，你也要多吃饭呀，明明年级比我大，却还比没我高呢。”
　　她又把其余两份放到母亲和嬷嬷面前，“好吃的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啦，这样才最好吃嘛。”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所有人在这样温暖的，没有寒意侵蚀的地方，享受一顿愉快的午餐。

　　午门外却是寒风簌簌，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被安置在最角落的马棚，不住地用脚在地上踢踢踏踏，烦躁的一如它的主人。
　　穆鸿正是它的主人，穆家三代英烈，为国尽忠，嫡支四人，如今只剩下小穆将军一人，支撑着穆府。他本是家中的老来得子，幼时受宠得紧。母亲不愿小儿子去学武，便送他去书院读书。他从小便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凭借出色的才学，成了前宰相的关门弟子。
　　只可惜数十年前，本朝和北面的匈奴连年征战，家中三个哥哥相继战死沙场，为了完成父亲遗愿，守卫穆家军，他便弃笔从戎，从头练起一身武艺。
　　本朝重文轻武，他堪堪称得上是个儒将，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蒙祖上庇佑，却手握军权，只得纸上谈兵的小将军罢了。
　　谁料，今日上朝，边疆来报，匈奴又有躁动之事，连日的雪灾，已闹得许许多多的牛羊被冻死，付给匈奴的课税在即，使者却要在往年的数额上加上一重，大殿上文武两边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