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魂》晴天夜心

1、乐魂

　　如果有人问陆涵，为什么身为最有成就的钢琴家、有当代莫扎特之称的黄健兴的养子还会如此忧郁？
　　他会笑一笑，说我没有忧郁。
　　如果有人问陆涵，是不是因为全家都是音乐家，尤其是有个被称为神童的弟弟——黄舆徽？
　　他依然会笑笑，说，怎么可能呢，他对我很好，而且我对音乐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陆涵这样说没有人相信，尤其是黄舆徽。因为他知道，陆涵为了能进这个家，为了能进音乐学院，为了可以练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过，其实陆涵并没有说谎。

　　事实上，陆涵是黄健兴的亲生子。
　　黄健兴自以为隐瞒的很好，其实这个家中的每个人都知道。
　　二十年前，黄健兴为了成就自己的音乐梦想，抛妻弃子。二十年后，陆涵也为了一个愿望，抛弃了很多很多……
　　外人以为陆涵在“家”里是个少爷，其实，他是仆人。这是黄健兴的妻子妥协后的结果。如果他想去学习音乐，就要自己挣取学费，还不能出去丢人，只能在她的家里挣。陆涵想，这是她能想到的光明正大的折磨自己的最好方法吧，没办法，她是个“有品味有知识有教养的高级女性”，不能做什么失礼的事情。
　　他没有业余时间，除了休息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要用来干活，除了上课，没有丝毫的空闲练习。学校公用的钢琴，被同学和老师以“要让没有自己钢琴的学生多些练习机会”为由，剥夺了他使用的权力，因为陆涵的那个“家”里有四架钢琴。
　　陆涵只能在脑子里练习乐谱，在床板上虚拟弹琴，这样的他，如何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毕业？恐怕，还会是有史以来最垃圾的学生吧？
　　同学和老师鄙视的目光，告诉在他们眼中陆涵是多么的无能。
　　“如果你不想上我的课，可以不用来。”教授乐理的老师郭迪对他如此说，“我不希望见到没有天分依靠关系进来的学生。即使身在黄家，也不一定就要学音乐。”
　　她这样说的时候，陆涵很伤心，几乎要落下眼泪。她是陆涵在这所学院里最喜欢的人，因为，她像极了他的妈妈……
　　郭迪像极了他妈妈二十几岁时的样子，像她那时一样朝气美丽敏锐执著，像她一样的天资聪敏，尤其是没有任何背景需要依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唯一的区别是，她闯出了自己的天空，而妈妈，在为了一个男人付出了自己的青春与智慧之后，被残忍的遗弃了……
　　他很想对她说，他喜欢她的课，愿意努力的学习。但是他不能，他只能默默地走出教室。

　　这次课上的意外之后，更让他意外的是郭迪要求他每天下课之后要在她的监督下练习一小时。陆涵欣喜若狂。
　　每当他触到琴键，清脆的音符从指间流出，每当他的余光微微望到郭迪的脸庞，他便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仿佛回到从前妈妈手把手教他弹琴时的时光。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其实很有天赋。”一周之后她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然后又抱怨似的问：“那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陆涵笑笑，无言以对。

　　然而这种快乐并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一些“意外”，他每天的一小时幸福没有了。看着黄舆徽的脸，虽然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身份原因而恨自己，但那一刻陆涵真的很想揍他，揍这个拥有一切还不满足的混蛋。不过，却是他先动了手，而且陆涵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被打之后，陆涵自嘲的笑，心想他其实是忍自己很久了吧。黄舆徽揪起陆涵的头发，狠狠的问他为什么要勾引郭迪，陆涵才恍然猜测原来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弟弟一直暗恋着年轻美丽的女老师啊。
　　不知是陆涵的笑激怒了他还是别的什么，事情竟然失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黄舆徽，有一架非常美丽的钢琴。每当陆涵擦拭她的时候，几乎可以感觉的她的心跳。
　　现在，陆涵可以每天拥有她，只要他愿意用另外的东西去换。这是那次打架之后黄舆徽和他之间所谓的约定。

　　陆涵默默地看着他，无言以对。如果他说，其实他并不热爱音乐，更从来没有想过在乐坛闯出天地，黄舆徽会相信么？如果他说，他牺牲一切乃至尊严，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愿望，证明一个事实，黄舆徽会相信么？

　　一日又一日，持续着这样的生活，有时候陆涵都奇怪自己是怎么坚持的，或者是心底的执著不允许他退缩。不知道黄舆徽的母亲和他们的父亲知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交易。但是，偶尔在受到他母亲刁难的时候，他会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差开话题。

　　毕业的时间一天天走近，托起飘落的枫叶，陆涵想着愿望就要完成了。自己最多只能做到那么多，只要再努力一点点。不过不知道，失去了这么多的自己，能不能得到妈妈的谅解。她会不会心疼？她还会不会给自己温柔的笑容……

　　黄舆徽越来越粗暴，陆涵承受的越来越多。无所谓了，反正，就要离开了……之后，这里再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看着他期待而迷惘的眼神，黄舆徽总是恨不得把他撕开揉碎。为什么，明明就在自己的怀中，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要的，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毕业演奏会前夜，陆涵拒绝了黄舆徽。也许是没料到他会一反顺从的常态，也许是看到了他绝然的眼神，不知从哪里来的怒火，似乎要把黄舆徽燃烧殆尽。
　　陆涵说什么也没有想到，黄舆徽居然再次动手打了他，而且还越打越愤怒，越打越疯狂。
　　陆涵反抗，无效；软语求他，不听。
　　陆涵只好说不要伤了他的手和脸，明天还要……却换来更重的巴掌。
　　长时间隐忍的怒气终于让陆涵也丧失了理智，最后两人扭打在一起，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

　　从昏睡中醒来，早已过了时间。本来第一个登台的他，眼见这重要的他所能得到的最后机会就要失去了，陆涵跌跌撞撞的冲出门，不顾一切地向学校跑去。做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为的就是这一刻啊！
　　最后一位学生鞠躬下台，黄健兴开始准备结束的讲话，默背了一下感谢台下各方乐坛名家的颂词。突然有个人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台下一片哗然。黄舆徽一下子站了起来，黄健兴也呆愣在了台上。
　　陆涵什么准备都没有，没有正式的服装，掉了大半纽扣的衬衫上尽是昨天打斗时留下的痕迹。眼角肿了，唇边还有瘀青，他只好尽量让略长的头发挡住难以见人的脸。
　　就这样衣衫不整的上了台，努力平静着呼吸，悄声走到钢琴前坐下。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黄建兴尴尬的向他走来。他不在意，头发挡着眼睛，反正什么也看不清。手指抚上琴键，霎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没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弹着妈妈最爱的曲子，涵哭了，眼泪止不住的从脸上滑落。童年的经历，失去至亲的痛苦，在黄家的遭遇一遍遍在眼前闪过……
　　而且，还有他……

　　曲尽，回荡在大厅里的余韵也渐渐归于沉寂。
　　台下寂然无声。
　　陆涵沉默了，果然……还是不行啊……
　　妈妈，我注定无法在众人面前证明你的才华，无法让世人认同高超的技巧抵不住心灵的呼声……我……错了……错了……

　　站起身，向后台走去。离开吧……离开……这三年时光，就是一场错误的梦……

　　突然间，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仿佛沉睡的众人猛然在同一时间惊醒。呆愣之后，眼泪再次滑落。够了，足够了……
　　没有看黄健兴发呆的表情，没有看黄舆徽撕扯着众人要冲向台前的身影，没有看观众在相互打听刚才演奏的人是谁，陆涵悄然离开了大厅。
　　黄舆徽终于跑出了后台，空旷的广场上却没有想要的人。
　　“陆涵！！！！”
　　藏着悲伤的声音回荡，陆涵闭了闭眼睛，消失在树后。

　　一个让所有名家赞不绝口的天才，一个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旋风的奇迹，一缕婉转回肠清新忧伤的心曲，就那样消失了，挥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

　　陆涵倚在临海的窗前，看着夕阳西斜，红霞满天。
　　手中的报纸，大幅的照片中人影英俊，眉宇间是睥睨天下的冷然傲气。他终究是与自己不同的，他这样的人，才是会被众人认可的成功之人吧……
　　放下报纸，回到桌前继续写着未完成的回信。郭迪老师的好意，是不能漠视的。
　　投信回来，发现有个人影立在门前，陆涵手中的纸袋落在地上，薄暮的微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许多年后，陆涵问他为什么会来。他扭头不答，一向装得冷酷的脸上透出尴尬的红色。直到最后，黄舆徽也没有说，只是用化不开的柔情，渐渐的将他淹没。

　　怀抱着爱人，黄舆徽静静的回忆，他那时的样子，就像落难的天使，展示着绝望的艳色……
　　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补偿以往所有的错……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