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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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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自以为共赴白头便是比相爱一生更重。
他不是的,他不是。
阿良出现在我十五岁及笄之年。
阿爹那日快活得很,在府里大摆宴席。我这个过生辰的反而露了怯,只躲在一旁听小娘吹嘘着那些来的达官显贵天之骄子,实际上身后有多少风流韵事。
小娘说她不爱我阿爹,所以阿爹想攀扯谁家都与她没关系,她就看着。
那会儿我不懂什么爱不爱的,只觉得阿娘死后只有小娘一个人对我好,那我也只对她好。
阿良比我大五岁,那会儿他已是弱冠了,在学士府上做学问,便跟着学士一同来喝酒。
席上不过酒过两盏,面上便红扑扑似抹了胭脂。我一面听着小娘絮叨,眼神不自觉逛到了他身上去。
做学问的嘛,身上气质自是与我阿爹那粗野将军不同,温温润润的像是水墨画里出来的人。我一下便瞪大了眼。
胭脂会传染的嘛,小娘说我脸颊上也像扑了一层红粉,比今年新结的果子还水灵。
原来阿良是三皇子的门生。
过了一年我们便定下了亲,三月草长莺飞的时候,我带着月儿风风光光地乘着柳絮嫁入了学士府里。
学士府的日子稀松平常,隔壁学士的三个夫人整日里闹腾吃醋,今儿二夫人不小心推三夫人掉了池子,明儿三夫人状告大夫人苛责下人,这日子没一天闲着,热闹得很。
阿良是个很温柔的人,连喝醉了都只是半敛着眉眼低低地笑,他会柔声喊我“簌簌”,一只手搭在我的发髻上,让我趴在他的胸口。
我听着他的胸口传来“咚——咚——”的心跳声,那声音回响在我的整个世界里,撞着我从小筑下的墙。
他会给我买巷子口那家最难买的烤鸭,排队都得排上两个时辰,他若是早从三皇子府上回来,一定会去给我带。
阿娘从前烤鸭做的最好。
有时候我觉得,阿娘不在了我有小娘,小娘不在身边了我也有阿良,我这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夜里突然宫里着了大火,阿良一整晚都没回来。
第二天月儿从外头跑进来说,三皇子夜里逼宫老皇帝,要他立自己当新帝。
老皇帝不肯,人就没了。
清早下了初雪,阿良顶着一头白进屋,我抬手想给他脱斗篷,“怎么样?”
“没事了。”他进屋便把我拥进怀里,力气大得我骨头都发紧,“簌簌,我回来了,我们都会没事。”
我听着他一直重复着“没事”,眼眶红了红,还是没忍心推开他。
零零落落的白也撒了我一头,我想着,我和阿良就这么裹在斗篷里一起白头也挺好。
阿良成了左相,皇帝却不尽信他,硬是给府里塞了个郡主娘娘。
按理说二夫人是不能用正红的,可皇帝宠她,满府里大红囍字贴了个满满当当。
连我窗上都有。
阿良抱着我,他也不说别的,就一遍一遍地喊我“簌簌”。
我知道他怕,他和我一样,胆子其实都小。
成婚夜里我听着外面的雨声睡不着,又是一年春天了,今年京城里的柳树都被皇帝砍了,因着那柳絮飞得皇帝不胜其烦
第二日我趁着他们二人进宫去见皇帝,回了将军府一趟。
阿爹也是逼宫的大功臣,也升了官,小娘下头又多了好几个姨娘。
我一个不识,进府里一问才知道,小娘一个月前就走了,梦里走的,还算舒坦。
我在及笄那年过生辰的园子里坐了会,一个人回了学士府。
我再也吹不得满城的柳絮了。
郡主娘娘是个性子刁的,对着阿良还能有几分好脸色,对着我动不动就是吹胡子瞪眼睛,好赖话都说不得。
我也怕同她交际,就不是一路人。而且皇帝的旨意摆在那儿,我俩总归是平起平坐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她进门半年,便有了身孕。
又是初雪,月儿跑来与我说她怀了,我立在雪里杵了一个时辰,没能动弹。
那是我嫁给阿良的第二年,我落下了一身寒病。
阿良总是来看我,他会给我温着暖和的手炉,叮嘱下人们将屋里碳火烧得旺些,然后抱着我在窗边赏雪。
只是他再没让我听见过他的心跳声,也没自己去买过巷子口的烤鸭了。
开春没多久郡主娘娘就早产了,生了个五斤二两的小男娃,瘦的像只猫似的。
我拖着身子去看他,瞅了两眼也是心疼,只是咳得太厉害不敢待太久。
那之后她的性子更刁了些,总是嫌弃奶娘下人们对孩子不用心,院子里成天鸡飞狗跳。
阿良不怎么回府里了,郡主娘娘从不管府里的事,我这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这世界上关心我的人,好像就只剩下月儿了。
娃娃没保住,入冬便夭折了。
郡主娘娘缠着阿良哭了三天,后头又不知道是谁传的风言风语,说是月儿去她们院里送东西的时候把我的病气过给了娃娃,这才夭折。
阿良顶不住郡主娘娘一哭二闹,在夜里让人把月儿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我知道,那夜里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府里多了三夫人,是我的堂妹。
生得与我足有七八分相似,阿爹来府里时还将我俩错认了去。
堂妹不似我那般怯生生的,她那双眼睛虽与我一般大,却灵动生姿。刚及笄的年岁活泼俏皮,整日里跟个小太阳似的围着阿良撒娇发嗲。
阿良喜欢她,喜欢得紧。
那日她来我这里坐,身上披着从前我和阿良裹得那件斗篷,淋了满头的雪进屋里便嬉笑着说:“还是姐姐屋里舒坦,良哥哥给的这件斗篷也太旧了,一点儿都不暖和。”
我怔了怔,“那姐姐给你换件新的吧。”
堂妹欢呼雀跃地披着我的新斗篷走了,我抱着怀里的旧斗篷,上面的雪水都被烘干了,我却只觉得,我身上这寒病是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巷子口的烤鸭店关门了,听说开春时候老板生了场大病,没救回来。
一辈子也没收个徒弟,这门手艺就这么失传了。
我裹着斗篷卧在窗边听下人说话,听着听着便觉得门边进来个人,那人从漫天纷飞的柳絮里走过来,像是水墨画里出来的人。
我觉着我还是不懂什么爱不爱的,毕竟满打满算我也就和他过了三年日子,但是这做学问的嘛,气质就是不一样。
他脸上红扑扑的,像我从前同小娘一起看过的夕阳。头上却顶着一脑袋白,我瞧着外头是下起了初雪,他急匆匆地冲我走过来,我听见他柔声唤我:“簌簌,没事了。”
没事了,等今年冬天一过,你就是二十岁的
大姑娘了。
原来临了,白头终不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