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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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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
很多时候,你会感觉他在等人,
他也的确在等。
只是,那个人不是你。
所以,你只能在黑暗中看着他,
让他在你眼中闪闪发光,
直至模糊。
二月二日
我背着画夹,很落魄走在街角。
转身,海高大的轮廓映入我的瞳孔,
一如他在我心中的背影。
他的笑容依旧明亮,
我看到海洁白整齐的牙齿,闪亮的刺的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觉得我很没出息,
我睁大眼睛,对望着海,说,嗨,你好。表情僵的像木头人。
海也用同样的语言招呼。
新年好。
新年好。
简单,透明,一如他在阳光下绽放的笑容。
我心安理得的从他身旁走过,
好像,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事实上,我的确都做完了,我真的想不出第二句话。
我记得我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我很能说,
譬如,扬跟我说,嗨,你好。
我会说,嗨,你小子还记得我呢。然后我俩盘坐在沙发,唾沫横飞。
我好像很怕海,生怕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尤其是不好的。
回家,已经是傍晚了,透过窗户,我看到了落日,是橙色的。
我突然想起了我很喜爱的一个作家,泰戈尔。
我冲了杯泡面,坐在沙发上,对着夕阳。
翻滚而出的热气冲进冷空气里,瞬间定格成了碎碎的水珠,湿润了我的脸庞,我的眼睛。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热,从我脸上滑落,
滴进了面里,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的距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泰戈尔
三月三日
好像快立春了吧,空气依旧冰冷,但阳光却已经温暖了许多。
很多植物都已经开始准备着容光焕发了。
那只是很微小的变化,只因我过于执着,所以总能看到端倪。
画家,应该是执着的吧,虽然我暂时还不是。
或许很多年后,我就是了。我常常这样想。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喜欢,特别喜欢,因为画跟我一样孤独。
我常常骑着脚踏车,背着画夹和颜料在郊外窜。
在有感觉的地方停下来,拿起画笔。那一刻,我特别高兴。
我的画里常出现落日,我不知道我对落日为什么那么有感觉。
扬说,热爱夕阳红的人都已经进入暮年。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呵呵。
扬,我和他是在落日下认识的。
那天,我骑着单车在街角处撞到了他,颜料洒在他洁白的衬衣上,五颜六色。
我顿时傻了。
他咧咧切切站起来,边嘀咕,刚说这衣服舒服,就有人替我毁了。
然后就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无辜的看着我。
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我第一次觉得双眼皮在美丽上占这么大的优势。
说来奇怪,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
很要好的朋友。
四月四日
海,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三年的同桌。
他并不知道,当他第一天坐在我旁边开始,一种特别的感觉在我心中滋长。
他很优秀,是那种万众瞩目的优秀。
这种优秀,让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里总是装满了阳光。
偶尔,他也会累的在课桌上睡着。
即使在梦里,他的嘴角仍然扬起,我猜,他的梦里应该是阳光灿烂。
我经常偷看他睡觉的样子,我很好奇他都梦到些什么。
若干年前的今天,我就是这样看着他发呆。
结果他突然醒来,我们四目相对。
一时间,我魂飞魄散,意识在脑海里咔咔碎裂。
我都不记得那天我是怎样圆了自己的场,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但愿没有。
后来,两张不同的录取通知书让他飞去了他的城堡,我飞进了我的画里。
听忆晴说,他现在是一名很优秀的建筑设计师。
现在的他偶尔会在我们的咖啡香里被轻描淡写,
在不经意间在我心里被尘埃掩盖,
却总能在每一个温暖的瞬间浮现遥远而模糊的笑容。
五月五日
我住在江南一幢西式老屋的阁楼上,是租的。阁楼很旧但是很大,里面是木质装修,硕大的阁楼被我用木制小橱窗分隔成几个部分,所以在里面看,像一间间小木屋。
最小的那间,我把它当卧室,最大的那间就是我的画室。画室的一面有一个很诗意的窗户,太阳的落幕的时候,落日划落天空,刚好能在窗户格里做短暂的停留,窗户就像一个相框,框住了太阳最美丽的瞬间。
我在那扇窗前放置了一条长沙发,有时候画累了,就躺在上面微眯着眼睛看天空。傍晚的时候就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享受落日。
扬每次来我家,就管我叫蜘蛛精。他说只有蜘蛛才跟我有相同的择居爱好。有时候想想,好像也是。每次想到这个,我就不自觉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特别喜欢春天,因为春天的天气和景物最适合野外写生。
可是美丽的时光总是不会太长,春天总是在短暂的盛放后默然凋零。来不及留住。
六月六日
扬跟我说他要去意大利,想去探究些东西,寻找些问题。
我扑哧一笑,哟,你是要去当哲学家吧?
他只是笑,笑的很淡。
淡的让我想起了那年夏天我们相遇时候的风轻云淡,淡雅如他的笑容。
我们坐在阁楼的沙发上喝咖啡,直到夕阳西下。
落日落在我窗户里的时候,他说,落日很美,只是晚了点。
我没听懂,也没有问。
他几乎没有在我面前表现过这般哲学与深沉。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鬼灵精的人。
如果平淡的生活是条直线,那么扬的生活轨迹是跳跃在直线上下的点,
两点相连,你会发现斜率很大。
斜率,这个概念对于一个生活在画里人几乎为零。
对于一个金融分析师,他或许更关心汇率而不是斜率。
可是扬不是,他所关心的有些东西和他的职业有些离经叛道。
以至于我在认识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很难接受他是个金融分析师。
有一回,他躺在我家沙发上仰望天空,突然无比惊喜的对我说,我发现上面那几根电线能把天空划成好几块,好好玩。
我觉得他更像一个离奇的傻子。
七月七日
忆晴给我送来一张请帖,她和海要结婚了。如果说我不感到意外,不知道有没有人相信。
事实上,我知道他有一天会和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在一起,只是没想到是忆晴,或许是她离我太近。
忆晴是我工作时认识的朋友。为了生活,我会给一些小说画插画。忆晴是出版社的编辑,我们就很自然的认识了。她会经常来我家,有些时候,是来视察工作。
有一次她在无意中看到了我的高中毕业照,也知道了我们居然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海。
我想我的情商和智商都有那么点问题。很多次,忆晴在我家和咖啡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讲到海。他说海的时候就跟在讲自己的事情一样。作为一个正常的人,我竟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尽管从来就知道我跟海是两个世界的人,在看到喜帖上的名字的时候,心还是被刺痛。但对结局的预知让我以绝对坦然的表情祝福了忆晴。
忆晴走之后,我就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我开始审视我喜欢海这件事。
我抿着咖啡一遍一遍地数着我关于海的记忆。我诧异的发现,海,在我的回忆里竟只剩下他的笑容和三年高中同桌这个不痛不痒的身份。
我不禁苦笑,果然,回忆会死在时光里。
我开始思考我到底喜欢海什么,脑海里闪现的依旧是他如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即使是在回忆里,依然温暖。
八月八日
最近一直过的很模糊,常常不知道前一天是做了什么。画画也没了灵感,好几次拿起笔,脑海竟一片空虚。
扬跟我打电话说意大利让他有一种梦回前世的感觉,我说。你或许前世就是意大利的一个伯爵或者妖精。
我问他要想的问题想清楚了没有,他说也许快了。他说他在意大利新买了套房子,是一套老屋,特别有中世纪的味道,尤其是阁楼,特别像我住的地方。
我笑,说,难道意大利让你有了想当蜘蛛精的想法?他笑。
隔着越洋电波,我感觉到了扬身上那种慵懒的快乐,久违的温暖。
因为时差的关系,煲完电话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拉开冰箱,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去超市了。
扬以前特别喜欢来我家,他说我家那条沙发能让他无限放松,舒服的让他上瘾,他特别喜欢躺在上面。有一次一个case让他通宵未眠,第二天清早他拖着一身疲惫哐当倒在了我家沙发上,一直睡到夕阳西下。醒来后他给沙发起了个类似艺术的名字——“夕阳沙发”。
他每次来都会把我家冰箱塞的满满的。有时候他怕我画到半夜都不知道吃东西,会打电话来告诉我冰箱的最上面塞了面包,中间有牛奶,下面有速冻饺子。
有一个星期天,他突然想吃火锅,拎着一大袋子锅底料,饺子,贡丸和蔬菜来敲我家的门,结果那天我去郊外写生了,他扑了个空。
他打电话告诉我,我说,谁叫你神经冲动啊,吃火锅去火锅店不就行了。
他跟个大孩子似的跳脚,不,火锅店都吃遍了,我就要你煮。
结果他带着一袋子眼看就要融掉的东西把车开到了郊外,把我愣了个瞠目结舌。真是拿他没办法,最后我们在附近一个居民家里借了个锅子搞了次野炊。
我们在郊外挂起了袅袅炊烟,洗锅子,喝汤,仿佛定住了时空,打闹嬉笑着。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仅有的那么些快乐回忆里最温暖的。
我站在冰箱前,傻傻的发笑。
九月九日
我没有参加忆晴和海的婚礼。我想守住那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让它以最美丽的姿态永远的留在我脑海里吧。
我在他们结婚的前一个星期买了一张乌镇的车票,在火车上,我打电话告诉了忆晴。我跟她说我没有了灵感,如果不出门一趟,交不了画稿,这个月底我就会被房东赶出去。
在乌镇住了一阵子。
乌镇让我有浮在梦里的感觉,一缕风,一缕阳光都熟悉而陌生。在乌镇,我的灵感汹涌如潮。画出了我有生以来最喜欢的作品——落日。
夕阳西下,我坐在乌镇的小船上,荡过楼阁许许,掠过层层水波追赶着落日。屋檐间歇遮挡着落日,若隐若现,投射的余晖里,我总是能看到扬淡定温柔的微笑。
落日隐没在前面的桥墩的时候,天色已经是淡褐色的灰了,想起杨,我总是不自禁的笑。我开始意识到,有一种情愫已经在我心里悄然发芽。
从一个被忽视的时候起,他走进了我的心里,模糊了海在我心里所有的记忆。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我脑海里深刻。
我终于明白了我对海的情感,那让我一直眷恋的只是海身上的温暖,一种我一直想要的却离我陌生而遥远的温暖。但是海的温暖不属于我,曾经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而扬,在我生命里留下了那份属于我的温暖,在每一个微风拂过的瞬间注入了我的生命。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害怕。我不敢接扬的电话,害怕听到他的声音。我到底在怕什么呢?
十月十日
2007/5/8
“我又忍不住去她家里了,她今天在补画,昨天去写生突然下了雨,快画好的画被雨点攻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画,一直看,一直看,她画的好认真,始终不停地在涂抹。我好希望那个她能够回头看我一眼。“
2007/6/21
”今天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家,她哭了,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海]。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却在被酒精麻痹后如此不清醒的状态下还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在她心里一定有很重要的地位吧。她爱他?他呢?“
2007/7/17
”我想我真的爱上她了,无法自拔。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的心好像从来没有对我打开过。她把他和她自己紧紧地关在她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我从未曾触摸,又怎么能进的去呢?“
2007/7/25
”我今天问她,如果你来到世界认识的第一个男生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啊?她扑哧的笑了,说,怎么可能,我出生的时候,你都不会走路呢,你这个假设也太恶搞了。
……
我看着杨的日记,泪如雨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开不见的尽头开始延伸。
我忽略的开始,错过了结局。那个熟悉的,陌生的你,我辜负了太多。我不想再辜负了,可是你又在哪里呢?
如果
如果你可以再一次站在我面前,我会对你微笑;
如果你想看落日,我会牵着你的手;
如果你想我了,我会停下画笔……
可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为什么你会教我这样的道理?
……
“他走了,在去机场的途中。走之前,他说要给我带个媳妇儿回来呢。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人是你。”
“你能来见见他最后一面吗?我想,在最后的路上,他想见你……我希望听到你叫我一声妈妈。”
……
那个沙哑而哽咽的声音,穿过海洋,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脏。
走了吗?去了哪里呢?扬,我想跟你一起去呢。
空荡的房间里,白色布蒙住了扬所有的痕迹,空气里却依然弥漫着他的味道。扬的妈妈说,扬的电脑里有些东西,或许应该留给我。
“我坐在夕阳沙发上,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很可爱。可是她一直都没看到我,我用手机拍了好多她认真的样子,只可惜没有一张是正面的。
你,什么时候会看到我呢?”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是个孤儿。一直奇怪为什么她从来不提她的爸爸妈妈,好傻,竟然现在才发现。
好想把你紧紧抱在怀里,那样你就不会害怕,不会有防备了吧。小慈。。。”
“原以为逃到意大利就能逃开她。我错了,我逃不开的是自己。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教堂里,神父告诉我,要面对自己。面对自己,是啊,好像是我给自己设下了障,也许我猜对了她所有的想法,但却无法预知事情的发展。因为我从来没有踏出脚步。
小慈,等着我。我要告诉你真实的我,这一次,我只想把你抱在怀里,永远保护你。”
那个巨大的背景,那个拿着画笔的我,在夕阳映照下的侧面,是什么时候拍的呢?我的心仿佛被利器一刀一刀的隔开,血液不断的抽离我的身体,巨大的心痛汹涌袭来,止不住的泪如雨下。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看穿那被尘埃掩盖的心,那个千疮百孔的心已经被我遗忘了,那些原本冰封的记忆原以为会塑造一个坚强的我。可是为什么会被扬捡到呢?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参加完扬的葬礼的,整个过程就像从来没有写进我的记忆一样。我一直觉得扬还活着,我能感觉他的笑,感觉到他修长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仿佛生命倒转,时光抽离到许久以前。
落日
扬,谢谢你给过我的温暖,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
那冰冷的路,你一个人会不会孤单呢?
夕阳的墓地里,余晖凄冷萧瑟。我趴在扬的旁边,看着橙色的夕阳,看到
了我最爱的扬的微笑。
扬,以前都是你追着我走,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只是看到我的背影。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