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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好人不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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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最后一笔转账完成。程依云礼貌地向柜姐道了谢,在身后人的注目礼中离开了营业大厅。
空调呼呼作响的风声,没有盖过细细碎碎的议论,“刚才那个,就黑色上衣那个,是不是前一阵子出事的程老师闺女啊?”
“就是她吧,真惨,我记得,程老师好像还不到45岁?”
“刚44!程老师对学生是真没得说,还捐了那么多,咋年纪轻轻就没了呢?”
“那小姑娘才是真的坚强,我听说啊,她可是靠画画,一个人把借的钱都还上了!”
程依云目无表情地推开银行的玻璃门,对身后的议论不发一辞。自从父亲因为操劳过度去世,这样或痛心或怜悯的言论她每天都听,实在是很难生出什么新鲜感。
再怎么议论,医疗费续不上的时候,不还是没几个人帮忙?
还有几个看挣得多还钱还得快,想送孩子来找她学画画的,真以为她不知道,以前对着身为教师的父母,嘲讽自己画画是不务正业的,就是这些人。
她静静地看着来往的车流,直到电话铃声唤回神智。
“依云啊,钱都给人家打过去了吧?”母亲担忧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程依云轻轻地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这样对面的人看不到,出声回答:“都转过去了。”
“转过去就好”,母亲听到她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无债一身轻,你也少操心一件事情。”
确实轻松了。这三个多月的赶工日夜颠倒,程依云基本靠着泡面和开水过日子。
这还是有一个捐出了50多万的匿名爱心人士,死活不愿意程依云还款的情况。
如果有机会,她真的很想当面感谢一下这位自称是程老师学生的人。
马路上突然传出鸣笛的声音,程依云被声音吸引,侧头看过去,是一辆小轿车试图变道。
这一扭头可不就耽误了回答的时间,扬声器里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你现在在哪里啊,依云?我怎么听到有汽车的声音?”
她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很好,父亲出事之后,母亲就总是担心她的状态。
程依云有些想笑,但是抽了抽嘴角还是一副空洞的样子。
“妈,我真没事,我就是刚出银行,对面有条马路。”她解释说,“我等会准备先不回家。”
“不回家?不回家你上哪去?”
“我去看看爸爸。”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重新传出一声叹息。
“去吧去吧,别耽误太久,那边偏僻,黑的早。”
程依云“嗯”了一声,将电话挂断。
到地方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今天不是什么洒扫祭拜的日子,公墓里只有几个零星的人影。
程依云慢慢地朝着西南角的地方走去,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这里面躺着她的父亲。
程依云拿出路上准备好的水果,弯腰,轻轻地放在地面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妈今天还要上课,就只有我来看看你了。”她开口,抬头,将目光投放在黑白的相片上,手掌在代表姓名的文字上摩挲。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那一笔笔助学的捐赠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嗤笑一声,看向来时路过的一家人。
那人她认识,是镇上的修理工,年岁大了,在子孙的环绕下离去的,走的时候还带着笑。
不像她的父亲,到头来只有妻子女儿两个人陪着。
那些年年来信,说自己学业有成一定回报社会的孤儿,这种时候是一点影子都见不着。
程依云还看过那些信件,甚至和其中两个人还有过书信往来。捐赠人离世的消息公益组织是第一时间就捎了过去的,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一个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还是父亲高中的学生,在学校的组织下来慰问过。
“你小时候就带我做公益”,程依云回忆起自己和父亲一起去敬老院和孤儿院当义工的日子,“还跟我说这样人才会有精神气。”
“有没有精神气我不知道,白眼狼是真的挺气人的。”拨弄了下眼前的小草,她自言自语。
“对工作也认真,你说干啥事都得负责。为了那一班毕业生天天六点起十二点睡。”
沉默片刻后,程依云猛地一个抬头,“我不想干好事了,也不想发善心了。”
“你肯定会骂我吧,如果......”
出神了一会,她慢慢坐了起来,修理工一家正在离开,最后的热闹好像也在远离。
“骂也没用”,女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俏皮,“骂了我也不干。”
程依云没觉得自己父亲是什么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只是跟着他做了这么久的公益,总是把人心想得太好。
她之前可还想着,等那些个资助的哥哥姐姐过来,自己要怎么安慰他们呢。
“啧。”
程依云摇了摇头,拍了拍面前的土地,半是调侃半是依赖地说:“我可是自己把欠下的费用都付完了,作为补偿,你得在那边等等我和妈妈。”
差一点到九点的时候,程依云赶回了自己的家。
手机的声音被她关了,抽出几分钟回复路上没看到的消息,再给母亲和闺蜜报个平安,她将自己甩到了床上。
慈善机构那边发来消息,问之前的捐助是否继续。
程依云嘲讽地笑了一下,短暂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绝拉黑。
她要是再当冤大头,她就一个月不喝奶茶。
一个小时过去,程依云还没有清理完自己加入的捐款信息群、义工招募群、救助信息统计群、助农产品推广群。
看了看首页的几个慈善大V,程依云犹豫了下,没有取关。
自己不想干了,骂自己骂的也勤快,但是对着真正坚持到现在的人,终究是佩服和尊重的。
往前翻翻,这一周还有不少求助信息。
程依云怀着敬畏之心点了个赞,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听话的手,不去按那个正在筹款的重病求助链接
好像管不住。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程依云在心中默念。一百,就一百。
她又不差这一百,妈妈也有自己的收入不用帮忙。
自己筹款的时候虽然没几个熟人参加,但是还有匿名捐赠50万的好心人,自己就当是帮着传播爱和光明了是不?
一个月不喝奶茶,一百块也就差不多了嘛。程依云心安理得地选择付款,然后抱住小熊玩偶在床上捶胸顿足。
只是,那个匿名捐赠的人到底是谁呢?
第二天,看着大V的致歉信息,和被披露是利用别人善心进行筹款的健康人士的道歉信,程依云陷入了沉思。
这是很难用水逆解释的吧???
郁闷的程依云选择叫个人出来一起郁闷。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苦难有的时候并不会让人一起郁闷,而是会成为新的笑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梁晶的笑声回荡在包间内,引得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梁晶快速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抚平桌面上被自己抓出来的褶皱,冲着帅气的服务生小哥哥腼腆的一笑,“就是我这个朋友太开心了。”
程依云翻了个白眼,十分理解这个花痴一秒入戏的本事。
“说真的,依云,你有点太惨了。”梁晶正色,说,“要不我们抽个时间去庙里拜拜?”
程依云拿出个护身符,淡定地放在两人中间,往梁晶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的。”
“?”
“找大师做法事的时候我妈专门求的,开过光。”程依云谈起这件事还有点意外,“一开始我也没想到。”
梁晶的笑容停顿了一下,看向程依云,欲言又止。
程依云不会看人,也容易轻信,但对于自己这个闺蜜的脾性,那还是了解地透透的。
“放心吧,我只是比较难过,不至于走不出来。”
梁晶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一段时间你谁都不理,我和你妈都担心死了。啊我没有骂你。”
“......知道。”
“所以你现在,是想做一个坏人?然后让我帮帮忙?”梁晶试探性地问。
“是啊”,程依云长叹一口气,“我不想帮助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了,但我老是觉得纠结。”
“纠结的话,那就去帮不好吗?”梁晶不解。
“要是没有后果,我当然无所谓。”程依云自嘲地笑了笑,转了转受伤的筷子,“可是人总是会受伤的,被欺骗的时候。”
梁晶知道她的事情,也听程依云吐槽过白眼狼的故事。
不求回报的慈善是一,人家拉了你一把,想得到一点情感反馈也理所当然。
程依云懂真正的善良是不求回报的,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接受善意会那么心安理得。
“最可笑的是,他们没一个人回来看,每一个人给出哪怕一毛钱,居然还有脸联系机构,问我以后是不是继续捐赠。”
梁晶无语,“这都什么人啊?”
程依云摇头,默默地喝了口果汁。
“你要想我帮你不善良,额”,梁晶有点为难,摊了摊手,对程依云说:“我还真不好办,主要不知道怎么操作。”
“不用,我也就喊出来讲一讲。”程依云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将嘴里的刺慢条斯理地吐到一边。
“我想提前今年的采风,你这边腾不腾的出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