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跃生

1、鲸起

　　高楼沉浸在夏日的炎热里，汗珠，闷热，躁动，十二楼的窗外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十五岁的窗外跟五岁的窗外没有什么不同，阳光依旧只照射他想触碰的地方，那阴暗面的冥色却永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岳兒，你给我过来”母亲拽着我的耳朵，把我从窗边拖到了旁边的墙上，“又是四十分，你是蠢猪吗，为什么每次都考不好，你初三了知不知道，你马上要中考了，我告诉你，考不上就别念了，我哪有那么多钱，我每天辛辛苦苦为了谁”又是这一句，耳边永远是歇斯底里的谩骂，周围的人总是抬起好奇鄙夷的目光，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只会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母亲的同事来了，又是一顿好劝，拉走。这种好戏每个礼拜都会在十二楼的厕所边上演，我是女二号岳兒，女一号是我的母亲赵山娥。
　　“岳兒呀，别站着了，跟阿姨去楼梯口坐着吧”那是母亲的另一个同事，“坐着吧，你别怪你妈，她不容易”阿姨扯着我，坐在了我母亲的身边，“山娥，不是我说你，姑娘都那么大了，你天天人前人后的骂她，多难受啊，那孩子大了都知羞的”母亲嗤笑了一下“知道羞耻还不学习，她还有三个月就中考了，四十分，最高才考四十分”周围的阿姨没在说话，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认同和不争气。我见过最好的笑话便是诉说他人的不易，斥责他人的人生，他人这个词是那么排外，陌生，缺莫名被这些人生出了一丝亲切。
　　那天依旧是母亲最后一个下班，其他打扫阿姨换了一声干净整洁的衣服，只有母亲还穿着那身臭气冲天的工作服，拿着厕所的专用拖把对我大吼着，“站在这里干什么，滚出去，我怎么命这么苦，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随后又是一堆碎碎念念，阿姨们都见怪不怪，眼睛斜了一下就走了，赵山娥依旧在那里喋喋不休，生来就是讨债鬼，要不是你你爸怎么会死，要不是你我怎么再嫁都嫁不出去，老娘累死累活供你读书，连个高中都考不上。我理解性别是女带来的罪行，这个年代生出来的不是男孩会被无尽的唾弃，无尽的嫌弃，如果我是男的该有多好，是不是命运会被眷顾，被改写。
　　十二楼的夜晚永远宁静，安详，摸不到洋洋洒洒的落叶，看不到窗外车水马龙，甚至不见一丝丝尖锐的鸣笛声。我站在窗边，如果可以我想做一缕孤魂，不要有人供奉，不要有人记得，不要有人看见，不要有人就好。
　　“岳兒，死蠢货你给我过来”我站在床上，看着母亲冰冷的目光，“我不想念书了”母亲怔了好久，回过神后一把把我从床上拉了下来，随后细竹条一遍遍落下。跟预想的一样，半个小时后，母亲停下来手，去做饭，洗澡，看电视，睡觉。
　　母亲睡着后，我爬起来走到厨房，看到垃圾桶里还有一口饭，洗碗池子里面还有一根土豆丝，真好，今天还有配菜。
　　今天是2005年6月14日，我坐在十二楼的窗户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建筑，这座大厦是我们市的标志，如果这里死了人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封掉。母亲急冲冲赶来“你要死啊，不去考试，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中考。”我看着母亲，温柔伟大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的母亲身上，旁边的阿姨吓到了，忙拉住我的母亲“山娥，别说了，孩子现在坐在窗户边很危险，你让她快下来。”我紧紧盯住她的脸，预想了很多种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脸上是不耐烦“威胁我，她现在威胁我，我告诉你想死就跳啊，老子怕你啊”我看到旁边的阿姨瞳孔放大，飞起来的感觉一定很好，人生总会有那么一秒是属于我自己的。
　　2005年6月14日，我坐在十二楼，看着空空的走廊，安静的厕所，空气中带着一丝清香，没有往日臭、腐、霉、腥、酸、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