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之诗》钟若

2、一，沦陷

　　阿山说日本军队己经占领了十里外的城镇，很快就会来到这儿，母亲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临了。
　　“若姒，你快点逃吧。”
　　“额娘，我不能扔下你不管，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傻孩子，我己经是行将就木的人，就算能躲得过日本人也逃不过天意。但你不同，你是我们周家唯一的希望。”
　　“额娘，我…………，我只是个女子，根本没有能力完成阿玛的遗愿。就算让我逃过这一浩劫，将来还是没有面对周家的历代烈祖烈宗。”
　　“不要再管那些了。”母亲慈祥的脸容上带上明显的悲伤，“你阿玛穷了毕生的精力想再光大周家振兴大清，可是最后还是失意于官场，看着大清朝的瓦解郁郁而终，我不要你像他那样背负着这么大的包袱活一辈子，痛一辈子。我只要你生存，在乱世里还能安然的生存己经是最大的幸福。”
　　“安然的生存？”我不禁苦笑了，谈何容易？！特别象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小翠，你退下吧。”
　　“喳。”小翠应声而动。虽然周家没落了，连大清皇朝也没落了，但家里下人们还是按足前清的礼数而做，不敢有半分怠慢。
　　“扶我起来，”母亲勉强的支撑起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向墙角的木栊，“打开它。”
　　我照着母亲的吩咐打开这个陈旧的木栊，从层层的衣服里找出一只精致的木盒。
　　“从你曾祖父那一代起，周家因为政见与朝内的不同而不断的遭到排挤，到了你阿玛那一代，周家就只剩下渭王府这一个虚名了。”母亲轻抚着那个木盒淡淡的回忆着，“可是我不后悔嫁进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能遇上你阿玛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额娘…………”望着她眼角里渗出的泪水，我的心也被揪了一下。
　　“你看，我还是那么的不争气，都一把年纪了，每次想起往事还是忍不住要流泪。”
　　“娘，这些年来苦了你”我轻轻的抚上的布满皱纹的双手，给她点温暧。
　　娘老了，这一两年老得特别的快。当年的正黄旗之花在病魔无情的折磨下，终究还是变成一位干枯的老太婆。
　　“不苦，一点也不苦。这儿是没有汝王府的荣华富贵，但你阿玛己经给了我最大的财富，那就是爱，还有你。能一天一天地守着周家守着你，真的一点也不苦。”
　　母亲轻轻的拭去泪水，打开了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块血色的古玉来，玉上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跟市井上的龙图案不同，这龙的爪是五趾的，是皇族的标志。
　　“若姒，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特别是因为我的病…………”
　　“额娘，别再自责了。我从来都没有埋怨过，真的。家里虽然不象其它王府那样富贵，但还算是不愁穿不愁吃。”
　　“若姒，其实这些年来我都是靠典当家里的古玩而勉强撑着的，周家现在己经不剩下什么了。这块腾龙血玉是我们渭王府身份的象征，我在你阿玛临终前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保管好它。现在它就交给你了，你带着它离开东北吧。”
　　“额娘，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了，我累了。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生存下去。”
　　“娘…………”泪水己经哽咽了。
　　“答应我吧，让我安心好不好。”
　　“嗯。”看着娘勉强露出的宠溺面容，我的防线崩溃了，泪水亦决堤了。
　　“好孩子。”

　　“格格，万事要小心。阿山，小翠，你们沿路上要好好的照顾格格。”
　　“宝嬷嬷，你要好好地照顾额娘。”
　　“嗯。”宝嬷嬷也老泪纵横了，“格格，我是看着你从一个婴儿长大成现在这么一位标致美人儿的。现在要分开了，我真是舍不得啊。”
　　“我也舍不得你们，最放心不下的是额娘。”
　　“福晋她也真是的，还是那么倔强。格格，不如你再去劝劝她吧。”
　　“额娘说什么也不肯跟我走，她还记着当年跟外公呕气时的话。”
　　“唉，老王爷都己经过身十几年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不走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我有我的原因。若姒，昨天给你的东西都收好了吗？”娘亲一拐一拐的走出来，虚弱不堪的身体在寒风中更显飘零。
　　“收好了。”
　　“你记着要一直往京城的方向走，别回头。我给你舅舅写了一封信，相信他会收留你的，汝王府虽然也是己经名存实亡，但以他们的财力，保护一个弱女子应该不是问题，你去投靠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嗯。”对于一群没见过的亲戚，一段不知未来的旅程，我心里充满恐惧。
　　“那块玉是你身份的象征，也是跟你舅舅相认的记认，无论如何都不能丢，记着。”
　　“嗯。”我只能含着泪点头。
　　“我听说那些日本鬼子没有人性的，所到之处男的赶尽杀绝，女的…………女的拉去做什么慰安妇，真是…………真是…………”
　　“慰安妇？”
　　“就是军妓。”阿山神色担忧地答道。
　　“格格长得那么出色，就这么上路是很危险的。小翠，你去帮格格换上些破旧的衣裳，再涂些黑焦好好盖上她的脸容，快去。”
　　“是。”
　　小翠马上按宝嬷嬷的吩咐张罗了一些矫妆用品，在茫然之际我就像一个娃娃一样任她涂涂抹抹。
　　“格格，真是委屈你了。”
　　“要你跟着我四处逃亡，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格格，别这么说，能侍奉你是小翠这辈子的荣幸。别再流泪了，我们只是暂时的离开，待这儿平静了，我们就可以再回来了。”
　　“平静？会有那么的一天吗？”我不禁叹气，小翠还不懂事。日本皇军处心积累地要吞并东北三省，哪有那么容易撤军？！

　　“阿山，不如我们先歇一下吧，你看，格格都累到快不行了。”
　　“可是，可是，我们现在的速度己经很慢了，我怕再这样耽搁下去的话，会被日本军队赶上。我刚听说他们己经到了杨箕村了。”
　　“杨箕村？那么快？我们昨天才离开的。”
　　“我没关系，真的。我们还是快走吧。”
　　“格格，我来背你走吧。”
　　“不用了，我还挺得住，而且你也累了。阿山，你有听到额娘那儿的消息吗？”
　　“这个…………，我只听说那儿己经被日军扫平了，至于福晋怎么样，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格格放心吧，，福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额娘，额娘。”
　　“格格，不要那么担心了，宝嬷嬷一定会带着福晋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的。”
　　“但愿如此。”
　　“我刚跟一位打猎的打听过了，前面有一个小村庄，相信我们今晚入夜前会赶到，今晚就在那儿落脚吧。”
　　“阿山，小翠，多谢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
　　“格格，你怎么说这话儿呢？我跟阿山承受不起啊。”
　　“我早己经不是什么尊贵的格格了。阿玛过身后，渭王府一脉只剩下我一个，彻底的衰落了。在其它人都走了的时候，难得你们跟宝嬷嬷还肯留下来，还一如既往的对我这么好。跟着我们从京城迁到沈阳，现在还保护我从沈阳逃回京城，一句怨言也没有，这份情义我真的…………”
　　“格格，你跟福晋都对我们这么好，同吃同住的，就像家里人一样。这份恩德我们更是没齿难忘。不说是保护你逃亡，就算是为你死，我们也甘愿，小翠你说是不是？”
　　“小翠从小就在渭王府长大，心里己经把它当家，也不分尊卑的把格格当亲人了。”
　　“阿山…………小翠…………谢谢…………谢谢…………”
　　“格格，别为我们流泪了，我们会折福的。还有，小翠以后别再喊格格做格格了，格格的身份不能外泄。”
　　“知道了，可是你刚才也喊了好多次格格哦。”
　　“还喊，你这丫头就会贫嘴。”
　　“行啦行啦，我以后会喊小姐的，你也要记住哦。”
　　“我用你教！”
　　听着两把年轻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抬扛，腿上的酸痛也不自觉的缓解不少。

　　“阿山，怎么这条村那么荒凉的感觉，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小翠紧抓着我的衣角。
　　“大家都害怕日本鬼子，所以逃的逃，躲的躲。”
　　“可是，也真的太荒凉了，好像一点人气也没有，风也特别的刺骨，有点地狱的感觉。”
　　“你去过地狱吗？别胡说了，吓着格……，吓着小姐就不好了。”
　　“哦。”小翠委屈的应了一声，把身子紧紧的往我这边靠。村子里的阴森把还年少的她彻底的吓着了。
　　“看来没什么人家可以投靠，我们今晚就随便找间像样点的空屋落脚吧。”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是否我敏感，总觉得远处隐隐约约发出些令人心寒的声响。
　　“是北风吹落叶的声音吧。是这样子的，怪吓人的。”
　　“嗯，也许吧。”但这声音像是哀鸣，更像是死亡的预告。
　　“不对。”阿山在认真的听了一会儿后，紧皱着眉把耳朵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