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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沧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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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年间,春。
这又是一个春天,打开窗子,屋外风景如旧,长长的柳枝,波光粼粼的湖水以及那一小群燕子。
本来,在去年这个时候应有一位如丁香般的女子在窗下呼喊,送来刚盛放的花朵。她的笑靥仿佛还在昨天,她的香气还萦绕在指尖。
是他错了,他不该将这恩恩怨怨的江湖带到她的身上来……
“江郎,江郎!”一个声音如铃,有着甜甜的笑容的女子在窗下呼唤。他打开窗,看见的依旧是那个一身蓝衣,布巾裹头的她。
“哦,上来吧。”他轻轻地说,带着一点点困倦。只听得楼梯上嗒嗒的木板声,女子来到他的面前。她将篮中的一束丁香放在书桌前的花瓶中,又将旧的拿下。
“你母亲知道肯定骂你。”每天在卖花前,将最美的给他。这份情意他知道。
女子婉婉一笑,“母亲说什么,我才不在乎呢!”
他也无奈地笑笑,眼中是另一番的犹豫。
“江郎,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被她看出。
“也没什么,只是以后不要叫我江郎了,听着暧昧。”男子说得极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但这句话确实传入了女子的耳中。这句话,他考虑了很久,也不知怎么开口。
女子听着,只是很平静地嗯一声。许久,才开口:“那是不是叫你江公子呢?”
话语间没有怨气,更多的是深深的,化不开的无奈。
“其实,都是可以的。因为没有人这么叫我,我听着不习惯。”他终究没有把那句“因为我有心上人了”告诉她。明知这样只会伤她更深,只是他开不了口。
其实,在她送自己第一束花时,他便知道,这个女子喜欢自己。只是他们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一个逃难剑客,一个江南女子,若不是因为这柔情的水乡,他们怎会相遇。
他轻叹口气,提起毛笔用楷书写着“江挽青”
“江挽青。”她轻声读着。
他惊讶地看着她,普通人家的女孩怎会识字?他继续写下“苍兰”两字。
“江郎写错了呢!这并不是我的名字。”她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下“沧蓝”。秀丽而整齐的字,没有七八年是练不出来的,他对这个水乡女子感到好奇。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的。
“你识字?”江挽青问。
“哦,我要去卖花了。”沧蓝匆匆而去。
“沧蓝。”他在楼上叫住了她。
“恩。什么事?”她回头宛如春天的笑容,在头巾下露出的几缕青丝随风而动,像极了世上最美的丝绸。
“刚才的,你就当我没问吧。”江挽青透出半个身子,双手撑着窗。
沧蓝婉婉一笑,眯起了眼睛,“可是你不是问了吗?我为什么要当做不知道呢?”她朝他吐了吐舌头,像兔子般离开了。
不能不说,她是春天里美丽的花朵。
可刚才她是故意躲避这个问题吧,她的身世真的只是个卖花女吗?
每个人都有太多身世之谜。
江南的赶集日,热闹而不张扬。江挽青靠着窗,看着窗下人来人往的情景,不胜唏嘘,他曾说过,会带她来江南一起欣赏朝阳落日,而今一人独坐长亭下,藐沧海桑田,苦自从中来。
“江郎,江郎在吗?”门外传来了那少女的声音,将他远在天涯的思绪带回,她有一种魔力,令人快乐的魔力,是世人前所未有的干净。
“沧蓝有事吗?”他不懂这时她竟会找自己,不是应该在卖花吗?
“嚒,我想叫你帮我卖花,因为要到乞巧了,女孩子会来买花,其实你只要帮我拿一下花篮就行。”
江挽青想了一会,还是点头答应。他背起沧蓝身边的另一个花篮,“走吧。”
“恩,谢谢。”沧蓝拿起另外一个小一点的花篮,跟在他后面。
江挽青不知道这一路,身后的女孩一直盯着他看。
街上很热闹,他们找了个地方停下开始买花。
“你不回去吗?”沧蓝惊讶地看着他。
“什么?”江挽青一时竟没听懂。
“和我一起在街上卖花不很丢人吗?”沧蓝自卑地说道:“卖花女。我只是一个卖花女。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世,但你的气度,举止,谈吐,都卓尔不凡,我想你的身份跟本不会和一个卖花女出来。刚刚你答应我的请求时,我很高兴。我想你终究和那些贵族是不同的,但也因此我不愿你陪我在这个低俗之地。”
“沧蓝,你怎么这么想?我如今沦落至此,你肯相依陪伴,已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怎么会嫌弃你。”
沧蓝笑了,她将头转了过去,不看他的脸。她强忍住眼泪不让它落下,明明是开心,为什么要哭呢?
“我很快就卖完的,你等一等就好。”她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不急,我可以等你反正我也没什么是要做。”
江挽青靠在一边的墙上,看着她卖花的样子。
她很勤劳,小小年纪,会做很多事。
她认真的招揽顾客,讲着每一种花的花语和来历。
突然,她走了过来。将自己背向着街,靠紧江挽青的身边。
“花卖完了?”江挽青不解,明明花还有那么多,她怎么过来了。“是累了吗?”
“不是。”她说得极轻,声音有点颤抖。江挽青觉得有点蹊跷,他好奇的朝卖花地点望去,发现一位红衣女子和一婢女站在那里。
“我去看看。”他握住了她的手,沧蓝的手总是比别人的凉,而现在更冰了。
“不要。”沧蓝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轻微地摇头。
“小姐,这里,听说这个摊位卖的花很好的。”婢女先到了花摊。
“哦,是吗?”那少女骄傲地瞥向这个摊位,“还行。”
江挽青发现,细细一看那红衣女子竟和沧蓝有几分相似。
他惊讶地看着沧蓝问:“她是你什么人吗?”这让江挽青联想到她的身世。
“我……我和她不认识。”沧蓝哭了,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感觉自己衣服湿了一片。
“人呢?这摊位的人呢?”那红衣女子开口。
“咦,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有什么可以效劳的。”旁边摊位的一老妇已经凑了上来。
“这摊位的人呢?”
“不知道。不如您看看我的摊位,这里的胭脂都是上流的。”
“不用了。”红衣女子冷冷地说道,带着婢女走开,边走边说:“我还以为能遇见那丫头,听说她也是卖花的,要是遇见她,看我不好好羞辱她。”
那两人夹杂着低俗的骂声,渐渐走远。
“沧蓝,别怕,人走了。”
江挽青轻轻拍拍她的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泪,重新走向摊位。
“我们会家吧。今天到此为止。”江挽青劝道。
“江郎,你不懂。若是我休息,那什么来养活自己呢?我羡慕这些花,什么也不懂,不用为了生存而拼命干活,自会有人养着它们。”当初,她也是这么一个人呢。
她站在了那个摊位前,强颜着欢笑,向路边的人推荐花。她懂花的心,可那些花儿却是不懂卖花人儿的心。
已经一个多月了,沧蓝都没有来送过花,原来瓶中的花早已枯萎,花瓣落了整整一地。想找她才知竟不曾知道她住哪,直至房东来收租,江挽青才借故问道:“那个卖花女很久没来了,你知道吗?”
“你所说的是哪个?”
“就那个常扎蓝头巾的。”
“她呀。”房东先是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真是可怜哟,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她的身世。原来她母亲是林员外的小妾,这不林员外一死,原配就把她们赶了出来,现在又说她们在林家偷了东西,要拿出来,可怜这对母女,哪有拿什么东西,结果被那帮人打得半死,幸好小姑娘那天不在家,一回家见娘打得不能死,这不没熬过,昨天刚办完丧事……”
没等他说完,江挽青急忙问:“她住哪?”
“就在街角。”没等房东反应,江挽青就跑了出去。
在这个又小又干净的屋子里,只见沧蓝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拿着剪刀修剪花枝,手臂上围了块黑布,头巾也换成了白色。
在她的眼睛中已找不到了焦距,眼苦得红红的,面对江挽青的到来也只是冷漠地看一眼,继续做着手中的事。本来就清瘦的身子,在这一个月中显得更加单薄,脸色苍白,紧抿着嘴,静静地做事,安静的几乎可以忽略她的存在。
江挽青在她对面坐着,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他突然很能了解她,失去最爱的人,正如当年的自己看着白溪为自己而死,那一刻生不如死。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累的,他们要背负更多的希望继续活着,才知这是最大的苦。他静静地看她,不忍打扰。对她的可怜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蔓延,忍不住想去呵护。
“啊!”这是江挽青进屋后,第一次听她发出声音。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原来剪刀剪伤了她的手指,一个深深的伤口不停地流着血。沧蓝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不说话,继续做着自己的事。而手中的花被她的血染得斑斑点点。江挽青赶忙拿出手帕将她的手指包扎起来。
“不用,我不痛。”沧蓝将手收回。
“你这是何苦呢?故人已逝,再也回不来了,你这样子她知道不心痛吗?”江挽青把她的手握住,重新包扎。
“呜……”不知是否这番话引起了她的伤痛,她呜呜地苦了起来,江挽青慢慢地让她依偎在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颤抖的双肩,也能感到她的泪水已湿了自己的衣袂。
“娘走了,只剩我一个人了,世上只剩我一个人了,我真的被遗弃了,当初父亲不要我,现在母亲也不要我……”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当赶出林府时,我不伤心,因为娘亲在,现在她不在了,不在了 ……我终于一个人了。”
江挽青看着她,看她长长的眼睫毛因长时间的哭泣而沾满了泪水,本红润的脸颊已失去了光泽,他微微叹了口气,安慰道:“沧蓝,你是坚强的。”
“不,我不坚强,我会伤心,会难过。”沧蓝轻轻摇头,站起来看着他,闪亮的液体在她眼中徘徊,用沙哑的声音说:“江挽青你怎么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你不是我,怎会理解母亲对我的重要性!”
“沧蓝,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明白,我也失去过最重要的人,她死的那刻,我恨不得跟她一起去,那种痛,你以为我没承受过吗?”江挽青握住她的双肩,失望地看她。
“对不起,我失态了。”沧蓝恢复了平静。
“我想我可以帮你。”江挽青说道,此刻他除了能说出这句话,什么承诺也不能给,他也给不起。
“不必了。”沧蓝一口拒绝,语气带着坚定,眼中是不可磨灭的倔强,“我终归要一个人,你可以帮我多久,一生吗?”
看着她,江挽青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起身,知道现在的她需要独处的时间,但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其实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别的什么也没有。”
阵阵阳光照进门户,消失了的是他的身影。在十四岁的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比如身份的突降,母亲的离去还有遇上了他。
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她该何去何从。似乎哪一个地方都不属于她,而又不介意多了一个她。
沧蓝走出门,闭上眼,张开双臂。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这样站着。现在她的世界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一片蓝色,只留下海水的蓝色,荒凉的颜色。刺眼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但她听见了。
听见面前小河中鱼呼吸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对自己说,你迷失了自我……
这一年,她只是十四岁。多么好的年龄,及笄之年,该躲在深闺,而现在自己是在哪里呢……
“嗒嗒……嗒……”轻而有节奏的踏激木板声,已经是夜里了,这么会有人找自己,难道他们还是找到了这个隐秘的小镇?想到这,江挽青轻声走到墙边,取下已经很久没用的佩剑,靠近木门。
“江挽青,你在吗?”这是……沧蓝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不唤自己“江郎”了,而改叫江挽青。他放下警戒的心,打开了门。
“沧蓝,这么有事吗?”见她不说话,便叫她进来。
“不,不必了。我说完就走。”沧蓝抬起了头,却看见了他手中的剑,免不了一惊。
“只是很久没用拿起来擦一下,你有什么事,说吧。”江挽青解释。
“我……”她又陷入了这种长久的沉默,隔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明天一早就走,今晚来和你道别。”沧蓝又低下了头,轻而有力地说。看不见她眼神中不舍与无奈的江挽青紧张起来。
“离开?离开这,那么你又将去哪里?”江挽青惊讶,他不明白是否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让少女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不知道,总之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沧蓝的眼神看着窗外显得迷茫又无助,更显得这般无力。“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然后重新生活。”
“这里不好吗?”
“不好,不好。”沧蓝摇摇头,“这里有太多我所不堪的记忆,我怕我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然后死去。”
“ 那么那些不堪的记忆是不是也包括了我?”几乎想也没想,江挽青脱口而出,说出后才知失了态。有点窘迫地看着沧蓝。
沧蓝惊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无奈地笑笑,说:“是呀,也包括了你。”她的笑本来就是美的,那若有若无的弧度,让江挽青陷入沉思。同时他也感觉自己的心突然就凉了一下,他没想过自己处处保护着她,但最终竟也是伤害了她。
“沧蓝,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陪你。”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也下了一跳,他曾以为,除了白溪再也不会说这句话了。
她轻笑了一声:“我要的是一生,你能陪我吗?与你相识,我只能当做有缘无份。你有你的世界,不应该加上我。”
两人间不知为何像隔了一条河般,这么宽,湍急的水流只能让他们隔岸相望,却永远不能相遇。
沉默充满着这个不太大的空间,两人只是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江挽青想挽留她,但不知如何再开口。沧蓝也感到了尴尬的气氛,转身离去。
看她离去,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明知不能让她离开,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说什么都是多余。
而就在这个转身,沧蓝看见了她最不应该看见的。一把明晃晃的剑朝着江挽青刺去,但他却浑然不知。就在这一刻,沧蓝像是不能控制般便冲了上去,剑就刺在她的左心房。
沧蓝也一怔,震惊地看着那把剑,睁大了双眼。江挽青此刻也反应过来,拔出剑将那个杀手一剑毙命,接住了往下倒的沧蓝。沧蓝的眼睛在此刻已经开始涣散,依照江挽青的经验,她即将离开。
“沧蓝,痛吗?”江挽青柔声问。
沧蓝吃力地摇摇头,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沧蓝,撑着,我带你去看大夫。”江挽青抱起沧蓝就往街上跑。他跑得飞快,去医馆找大夫。但由于是深夜了,没有一家是开门的。
在沧蓝弥留之际,她用尽全身力量拉了拉江挽青的衣袂。
“不要找了,我有话想说。”
江挽青停下,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和不断留下的血,顿时一种心痛涌上心头。
“不要说话了,你会好的。”江挽青安慰道。
沧蓝苦笑了一下,摇头轻声说:“我不相信,挽青,我觉得现在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我的幸福只因遇见了你。
“我以为我可以明天再走,没想到今晚就要和你离别。”沧蓝看着他,目光不离他的脸,似乎想把他刻在脑中还不够。静谧的深夜只听得她的血顺着指尖流下,那样轻,那样有力。
“江郎,我爱你。你能吻我一下吗?”她虚弱地说。
江挽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吻了下去。突然感觉一种涩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觉。他抬头,看见她的手已从他的肩上滑下。留下一道长长的血渍。紧闭的双眼露出安详的样子。
她就在这么一个美丽的月夜离他而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已经听不到了。生前不说,死后才无力的讲述。是他的错。他很想告诉她,我爱你,爱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卖花女。然而她是永远听不见了。
他更想告诉她,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自己是多么不舍,多想说一句“我愿意陪你到天涯海角,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可是,他怎样也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天涯海角能隔这样远。
在有生之年,无以到达。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错过后才珍惜,正如她。
脑海中,她留给自己的影像是这般鲜明,而又开始模糊起来。这一刻她离自己远去,永不回头。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春天每年如此,只是少了那如同精灵般的江南女子,渔歌还继续地唱着,和往年一样,只是这般心情谁会理解。
他背着行囊,走到了沧蓝的坟前,放上一束丁香,注视着碑,眼神中渐渐露出柔情来。
“沧蓝,你在天上好吗?我这次来是和你道别的,我也要走了,去济南。处理一些事,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请原谅我不能陪你,今生和你有缘无分,来生我们在相遇吧,希望能和你做兄妹,让我一开始就保护你。而来生我也要去寻一个人,是她先遇见了我,我不能负她。这便是不能接受你的原因,你应该能明白,对不起。”江挽青取下身上的笛子,埋进土里“这根笛子多年来一直在我的身侧,现在给你,让它替我继续守护着你,希望你不要寂寞。”
江挽青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江南的天总是这般蓝,蓝的不懂人情冷暖,蓝的这么无情。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