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成云》虔诚诗经

2、初见

　　1998年，15岁的李云志第一次和传说中的王雨见面。所谓传说，其实就是老李一直念叨厉害的人。
　　即使过去十多年，李云志还清楚记得那是一个雨天。
　　云随着雨落下，烟雾朦胧。王雨穿着深蓝色牛仔外套和紧身牛仔裙，内衬是花领白色t恤。黑色靴子踩在断断续续的水坑上，溅起的泥泞拍打着雨水，王雨把拿伞柄的左手换成抱着资料的右手，随着伞的倾斜，连串的雨水成一片落下来，模糊了她的身影。
　　“老李！”王雨挥了挥手，“这边！”
　　老李应声转过头，两根手指一捻把烟灭掉。
　　“你怎么还抱着资料呢？”老李边说边快步往王雨走去，拿过王雨手上的伞撑着。
　　“回去再瞅瞅，明天好开会讨论下这个方案。”王雨抬头看见穿着校服的人吊儿郎当站在屋檐下，斜眼看了这边一眼就扭过头去。
　　“这你儿子啊？”
　　“是，叫李云志。头几天我舅妈过世了，得回老家一趟。他赶着期末考试，就不让他回去了，就是得麻烦你照顾一下。”
　　“小事儿。”
　　没几步到了屋檐下，老李收了伞，一掌拍在李云志的肩膀上，皱眉道：“叫王姐。”
　　李云志转过头，看着王雨，“王姐好。”
　　王雨点点头，“今年几岁呀？”
　　李云志刚张口，老李就开口道：“15岁，小屁孩一个。这几天别饿死他就行。”
　　王雨扑哧一声，“放心吧，饿不死。行了，回家去了。”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啊。”老李把伞递给李云志，低声嘱咐道：“听话点啊，别给我整幺蛾子。”
　　李云志接过伞，冲着老李摆出一副好学生的微笑，随即跟上王雨的步伐。
　　“晚上想吃什么？”王雨透过后视镜瞅了一眼。
　　男孩抱着书包出神地望着窗外，风吹过短短的头发像麦田里的浪。听见王雨的询问，男孩转过头，后视镜的镜子只映着她下半张脸。
　　“都可以。”
　　“麦当劳？”
　　“好。”
　　怎么和老李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啊？王雨暗暗疑惑。
　　一路上两人一问一答，也不算尴尬。
　　车子停在了麦当劳外面，随着夜幕的降临雨也淅淅沥沥地停了。
　　“书包放车里就行了。”王雨把车熄火，开门下了车。
　　正当晚餐时间麦当劳里人满当当的，王雨逛了一圈才找到角落一张桌子。
　　“你看看菜单想吃什么，随便点。”王雨把菜单递给李云志，看着他有点拘束的样子，王雨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王姐这点钱还是有的，不至于养你这几天就掏空荷包。”
　　李云志咧嘴一笑，右脸露出浅浅的酒窝，有着15岁男孩特有的朝气和稚气。
　　王雨楞了楞，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云志抬起头问道。
　　“没，感慨下年轻真好。”王雨说罢又叹了口气，“再缅怀一下自己逝去的青春。”
　　“姐你芳龄多少啊？”李云志抬眼，有点贱兮兮的问道。
　　“别三心二意，看你的菜单。”
　　嗡嗡，嗡嗡。
　　王雨掏出手机，是陈清发来的短信。
　　喂喂喂，记得帮我遛嘟嘟！！
　　知道了知道了。
　　回完短信王雨无聊地左瞅瞅右瞅瞅，“你学习成绩怎么样啊？”
　　对面没回话。
　　“哎！”
　　李云志抬头。
　　“问你呢！”
　　“我正在一心一意看菜单呢。”说完，还不忘裂开嘴角摆出一副好小孩微笑。
　　王雨又好气又好笑，想回怼什么，张了张口又没说话。
　　“想吃这两个。”李云志把菜单递给王雨。
　　“行，你在这等着啊，我去点单。”

　　2005年。
　　晚上八点，我像往常一样停下刷题的笔等他，一般来说等5分钟左右他就会出现。
　　但是直到八点半，他还没有出现。
　　和他认识是在03年。那一年非典，最严重的那几个月小卖部很少有人来，大家都是一次买多点囤着。但是他却天天都来小卖部，买同样的面包加一瓶AD钙奶。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和他聊了起来。
　　他说他叫小宇，在这附近的酒吧上班，每天到点吃饭就来这里买晚餐。
　　小宇长得很俊俏，眼睛很大，睫毛长又浓密。每次他望向我的时候都很认真，我曾无数次以为他会在下一秒开口告白，可他每次都在恍惚中低头，轻笑一声后离开。
　　我并不是自恋的人。他会用含笑的眼眸看着我，会告诉我隔壁街道的花开了，会从街角的那一头跑向我，然后说，“抱歉我迟到了。”
　　如果今天他没有和别人打架，没有拉着我去大排档吃烧烤，没有反常地喝很多很多酒……或许我们会在一起，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但是他还是在八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来到了小卖部，用缠着绷带的手推开了玻璃门。他嘴角还带着血，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身上的衣服又皱又脏。
　　“你怎么了？”我慌忙地起身询问，从收银柜台里面快步走出来查看他的伤口。
　　“没事，”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走吧，请你吃烧烤。”
　　正是凉爽的秋天，晚风掠夺着树梢，婆娑起舞的叶子合唱着“沙沙”的歌。
　　我并肩和他走在人潮拥挤的闹市街道，可能是怕走散，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尽量忽略我发烫的耳朵，抑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只剩下重重的心跳声。
　　他只是快步走着，走在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街道上，走在离我一步远的前方。
　　“想吃什么随便点。”小宇把菜单递给我，开始自顾自地喝酒。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静静的看着桌面上他模糊的影子。
　　菜很快就上齐了，我抓起几串烤肉闷头吃，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喝醉了，半撑着要倒下的身体还在喝。
　　我夺过他手里的酒，“别喝了。”
　　他伸手要拿酒，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重重的说：“别喝了。”
　　他楞住了，有点迟钝的把视线从酒瓶移到我的脸上。他看着我，从茫然到不知所措，他慌乱的坐直把面前桌上的酒瓶移到另一边，抬头看着我，很真诚的说：“不是我喝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又楞住了，楞楞地看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拉着我的手哭着道歉，”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的很悲伤，一直在说着对不起。这下换成是我不知所措了。我把椅子挪到他旁边，轻拍着他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王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看着我，哭着喊着：“王雨，王雨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都在“他痛苦地抱着头，嘴里呢喃重复着：”其实我一直都在王雨，对不起，对不起……”
　　他口袋里的钱包随着他弯腰抱头的动作掉落出来，那是一个酒红色的女士钱包。我低身捡起，有些顾虑地看来了他一眼。他还在抱着头呢喃。
　　我打开钱包，透明层里放着一张照片，只是这张照片是反过来放。我把照片从夹层里取出，反过来。
　　那一刻我终于直到为什么他看着我时眼角都带着笑。
　　照片里的女人，和我很像，像到我以为那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