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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溯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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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昭十五年。
大齐边境。
栖雁城。
西域不比中原温婉精致,却胜在那身江湖豪气。又加上这几年霁月将军除了匈奴之患,栖雁城的名声越来越好,慕名而来的旅者也跟着一涨再涨。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景色。
此间有一位黑衣旅者,腰上别了把剑,行走间隐约可见他腕上的檀香木手钏,一身清冷,戴着兜帽,与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随手捞了一个卖糖画的贩子,要了一个糖龙:“叨扰,在下欲往将军冢一看,不知如何前去?”
“将军冢?什么将军冢?我们这只有一个将军庙啊?”糖画贩子有些懵。
黑衣人像是料到会如此,解释道:“就是那个好久以前的踏飒将军冢。”
糖画贩子手上动作麻利,一边画龙还能一边唠会儿:“噢!将军冢?好久没人提了……那儿阴气森森的,你往那去作甚?”
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上来就到处找坟的人,今儿算是开了眼。
黑衣旅者含糊道:“……去见个故人。”
栖雁城中人大都热情似火,那糖画贩子见这黑衣人不像熟面孔,又带着一身莫名的贵气,想是哪家慕名来游玩的公子,至于这“故人”么……料是怕被人讹了钱说的慌吧!
于是他热情推荐:
“那地方没啥好看的,公子若要在这栖雁城玩看,还是得去那将军庙——霁月将军庙啊!”
“……?”
“哎哟这位公子,我不骗你啊,那霁月将军宋闻舟可真真是个神人呐!就是他,除了我们栖雁城……哦不,是整个大齐的心腹之患呐!您猜猜,他除了个啥?”糖画贩子颇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架子,刻意清了清嗓子没说下去。
“……匈奴。”
“诶——!”糖画贩子拖长声音又急促收音,听上去很有戏剧味道,“这普天之下,还有几人能被皇帝亲赐将名,又有几人能活着就被立庙呢?”
“——这世上,也就只霁月将军了!——所以公子,你真的不去将军庙看看吗?”
“……”
“不去。”
“告诉我去将军冢的路就好。”
把做好的龙递给黑衣人,糖画贩子还想说些什么,却猛然发现这黑衣人的气压愈发低了。
“……”
真他娘的吓人。
“喏,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就到了。”
看着黑衣人离开的背影,糖画贩子还在小声嘀咕:“这都什么人啊……偏要上赶着去找坟,丑人多作怪……今儿真是开眼见……”
黑衣人渐行渐远,这一切繁华热闹皆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过客。
***
将军冢到了。
黑衣人终于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脸来。
没有像小贩猜的那样,“丑人多作怪”,相反,这张脸甚至能称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若是那小贩看到了这脸,当然不会说出这话,他首先会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然后敲锣打鼓放鞭炮的欢迎这位公子。
这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夸的天花乱坠的霁月将军。
——宋闻舟。
***
说是将军冢,其实就是一片黄沙地。连个正经的墓碑都没有,不知哪个好心人找了个木牌,刻了个踏飒将军之墓。
不是什么名家纂刻,就是草草的几个字。随着风沙吹击以及时间流逝有些模糊。
潦草又随便。
踏飒将军燕时夜,生前万民敬仰,死后竟如此落魄。
以他那性子,怕是要气活了。
漫天黄沙日夜不休,疯狗一样的嘶叫怒吼,卷起千年来从未休止的杀戮与血液。不知哪一年落下的铁甲早就锈得不成样子,只模模糊糊能认得是个头盔模样。
栖雁城风大,狂风一吹,有些埋的浅的白骨便露出来,森森述说那些年未完成的夙愿。确实骇人。
但宋闻舟并不惧怕他们。
这些白骨,是阴森可怖,但也是多少人日思夜想的亲人。
也不是从未惧怕过。
但想想那些家中老母一针一针缝制的厚衣,父亲在佛前许下的愿望,春闺梦里人的期待。
还有些……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忍住汹涌泪意,强笑着的祈福。
就觉得……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都是些苦命人罢了。
再加上,自己此生不渝的爱人也在这里。
那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
指尖抚过“踏飒将军”几个字,“我来看你了,燕时夜,”宋闻舟跪在沙上,轻笑一声,“十年没来看你,你还真是一点都没生气啊,你不应该气活了从坟里爬出来打我一顿么?”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糖龙和桂花酒。”宋闻舟将糖龙和桂花酒埋在将军冢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深深地看了那孤坟一眼,“你别怪我。”
我替你守住了大齐江山,用十年时间除尽了匈奴,那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当了这么久的霁月将军,真的有些累了。
那就就此歇下吧。
锋锐的剑刃划破了颈侧皮肤。
宋闻舟躺在刚挖出来的沙坑里,他闭上眼,不去管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攥紧手中的手钏,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中好像夹杂着那个自称“神仙”的姑娘的声音。
——这可不是普通的手钏,它能替人实现愿望!只不过,它只能实现你此生最重要的愿望。
其实宋闻舟从来不信什么神佛之说,但是“此生最重要的愿望”么……?
——如果真的可以,下一次让我和他一起白头吧。
“小郎君,赠你个机缘,可要抓紧了哦!”
耳边隐约传来那姑娘的声音,但宋闻舟已无力睁眼。
突然平地起罡风,黄沙和碎石掩埋了又一位将军。
尽管后来少有人知,但算起来,这栖雁城埋了两位名震天下的将军。
更无人知晓,这两位将军曾是一对眷侣。
戈壁滩上黄沙漫天,漠北的风千百年来日复一日的吹,埋葬了一切过往与回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宋闻舟在黄沙漫天中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桃枝入窗,洛阳风光,满目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