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河星稀》桐壶夫人

4、腰好酸 操场偶遇

　　回到宿舍，还没坐定，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哈喽，妈妈”
　　“宝贝儿，吃饭了吗？”
　　“吃过了，刚回宿舍，妈妈你在家吗”
　　“哦，在你伯伯这里。嗯……”妈妈顿了顿，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行啊，那你好好玩。”星罗不想面对这样的局面，不论妈妈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都知道那会是一件让她感到难受的事，过去的半年，星罗不止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欲言又止的可怕，她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或者说是在逃避即将要面对的痛苦。
　　“宝贝，妈妈要跟你说件事。”
　　星罗知道她逃不过了，索性选择了沉默，她知道不论她作何反应，都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事实。
　　“我和你伯伯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收拾搬过来了，下次回家，你直接来这里吧”妈妈的语气轻描淡写，或者是故意轻描淡写，她在等星罗的反应，这个反应决定了她是愧疚难安还是欢欣鼓舞。
　　“妈妈，我在宿舍，回头打给你”星罗用最快的速度说出了这些话，迅速挂断了电话。
　　她还是，伤害了妈妈。
　　星罗身体僵直坐在椅子上。
　　回家？
　　家在哪里？
　　父母离婚后，她就和母亲到处辗转租房居住。爸爸那里是回不去的，离婚大战中，她一直站在妈妈这边，爸爸恨透了她。
　　如今妈妈把东西搬去了继父那里，从此以后，她和母亲两人就要彻底地跟着继父生活了。
　　继父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浮现在星罗脑子里，她不由攥紧了手机。
　　她该如何跟这个只见过几面几乎陌生的男人相处，她还没有想好，似乎有些事情，是由不得她去做决定的。
　　自己一开始就打定了注意，一定不让母亲为难。
　　想起母亲，她有些难受，从前父亲打母亲时，她一向与母亲站在一起，承受着那些暴虐的怒气，有时还夹杂着拳脚，似乎生活中的风雨，两人都一起承受了，尽管那些年她都还是个小女孩。
　　如今，继父突然出现了，在高三那年的四月，她从床上醒来，一早便看见母亲欢天喜地的穿一身红装，笑嘻嘻的问她，衣服好不好看。
　　那是自从她出生，少有的看见母亲如此幸福的时刻，她知道今天，是母亲和继父去领证的日子。她从床上坐起，裹着被子，朝母亲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看，真好看”
　　……
　　可是今天，她却没有沉住气，伤害了妈妈。
　　妈妈一定知道，她是不愿意的，可她有什么资格不愿意。她和母亲两人像是相互依偎的浮萍，不过是在急流深涧中随波追流罢了。
　　能有一个地方收留两人，她该开心才对。
　　可她却实在开心不起来。
　　星罗感到胸口发痛，堵得难受，鼻头开始发酸，眼眶里慢慢噙满了眼泪。
　　不能，在宿舍里哭。
　　才开学，室友们刚刚熟悉，若是被发现了问起来，星罗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九曲回环的琐碎和满腹不能宣之于口的酸楚。
　　她抓起手机，奔出宿舍。
　　傍晚的操场虽然人多，但谁也不认识她，躲在这陌生的人群当中，即使悲伤，也十分安全。
　　已是初秋，树叶虽有焦黄，却还能散发出好闻的味道，灼日照了一天，此刻这些气味更加浓郁。
　　她戴上耳机，拉上帽子遮住了脸，这下不用担心眼角的泪了。
　　就这么一圈圈走着，耳机里那首just one last duance已经循环播放了很多遍了。
　　操场人来人往，轻衣薄衫，跑步的人带来一阵急促的味道，女孩身上的香气随发丝飘过，来不及品味，男孩带来的味道更加剧烈，似乎连味道里都有侵略性。
　　她有时对男孩是有些怕的，爸爸体格很魁梧，所以打妈妈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星罗也受过这样的巴掌，只一下，她感到整个脑袋懵了，右半边脸着火一样刺辣，耳朵的轰鸣声久也不下，眼睛也花了……
　　自此，她便对身材有些健壮的男生产生了怯意，她晓得这样的身体里会藏着怎样的可怕。
　　有男孩从身边跑过，速度很快，似乎在做最后的冲刺，她赶忙躲闪，却不巧撞到了身边的人。
　　这是今天第三次撞人了，她为自己的鲁莽感到羞愧，但此刻她心情不佳，实在不愿面对别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一边点头弓腰示意，脚步渐渐后退，想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嘿，星哥…”这声音洋腔怪调，好像相声开说前的热场一样。
　　星罗不由得想起那句“竹板这么一打呀……”顿觉有些好笑，这一瞬间的好像和胸口浓重的悲伤搅在一起，越发难受，她感到情绪溢满，下一秒就要决堤了。
　　“对不起……”她小声蹦出这几个字，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
　　对面的少年突然没了声音，星罗眼睛低垂，目光所及之处，少年白色的衣角竟画着一只小猫咪，软绵绵的卧着，格外软萌。
　　“是一个爱猫的男生呢”星罗心想。
　　“你……怎么了？”少年声音有些探寻。
　　“没事”低低的嗓音。
　　“没事把自己捂这么严实”少年伸手拉下了星罗的帽子。星罗那张苍白的脸清晰起来，发丝微微凌乱，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明明就是刚哭过，还说自己没事。
　　星罗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个人，不过是第一天见，此刻却像朋友一样的关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下午那个像兔子一样上蹿下跳唧唧喳喳的男孩，此刻格外的沉静。
　　操场上仍然人来人往，一阵风吹过，微微吹起了两人的头发，星罗闻到树木的清香里夹杂着男生身上好闻的味道，若有似无。等等，好闻？自己不是一向很排斥男孩的味道吗？
　　星罗有些不可思议，抬起头，看到男孩的眼睛，黑黑的瞳仁看着自己，坦坦荡荡，有些担心的神色。星罗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想躲开他的目光，但又觉得这样太怂了，于是也直视着他。
　　也许是在自己寂寥孤单的人生中，从未有男孩如此坦荡的注视过自己，星罗看着那坦然无畏的眼神，觉得这男孩与其他男孩不同，颇有些神奇。他似乎不在意男女界限，别人的看法。他好像只关心自己在意的事，就像此刻他的目光，那么专注，好像天地万物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星罗，而星罗就在他眼里，他要牢牢看住她一样。
　　这目光直穿过星罗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用帽子、耳机、表情、语言强行掩盖的一切，快要坍塌了。
　　终是难以抵抗，她别开目光，也转移了话题。
　　“刚才撞到你……不好意思”
　　半晌，她才听到头顶上飘来一句“把你微信给我”
　　“什么？”好像没听清，星罗直起头问。
　　“喏……加我微信”少年递过手机。
　　“额……”
　　“别多想，都是一个社团的，有事的话，联系会方便点”
　　“恩”星罗拿起手机，加上了。少年的头像是……一个漫画少年抱着一只……猫。果然是一个爱猫的人啊。
　　“据说爱猫的男生很温柔”这句话在星罗脑海里一闪而过。
　　“别带帽子了，吹吹风吧，很舒服的”
　　“恩恩，谢谢你”星罗点点头。
　　“请我吃饭好了”说这话的语气那么天经地义。
　　“又吃”星罗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不然你陪我转转，哎呦，我腰好酸啊”少年作势捂住了腰。
　　“……”真的被打败了。
　　“走吧，星哥”少年毫不拘谨，揪着星罗的帽子像牵小绵羊一样牵走了。
　　落日西沉，晚霞通红，明天似乎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