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读浪客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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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殿的柴房后头两道身影静静地立在墙边。
“他一直在这里烧水？”
“回大人，他……他许是没干过这些活儿，做起来生疏得很，来了这么久，今日的我交代的事只做了两成。”
小黑想了想，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索性如实汇报，“自从来到无相殿，李安闲在干活儿途中打碎了两只银玉琉璃碗，碰坏了一幅地狱百鬼图，还把三件衣裳扯坏了。”
小黑一口气说完，偷瞄着寅无相的神色。
大人的神色倒是意料之外的淡定呢。
寅无相“嗯”了声：“这不是还会烧水吗。”
小黑听罢瞅瞅那道身影，又瞅瞅帝尊大人，嘴角抽搐，舌根里含着一句话随时准备蹦出来。
“有话就说。”
得了大人的允许，小黑指了指那口锅，悄悄说：“大人，这已经是他烧坏的第三口锅了，不知这次能坚持多久……”
说话的同时，后头传来“嘭”的一声响。
这……第四口锅了……
“咳咳咳！”
李安闲满脸黑灰，月白的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脑后的缎带早就断了，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满是诧异。
冥府的工匠水平也太差了，好好的锅随便一烧就裂成八半了，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刚对着这片狼藉抱怨了几句，小黑就火急火燎地窜了过来。
“李安闲！”
小黑大吼一声双手叉腰，双颊鼓起，本就矮胖的身子配上圆圆的头，像一只胀满气的河豚，额头上的符纸随着他的大口喘气上下煽动，整个身体仿佛随时会炸开。
饶是此时他的模样再滑稽，李安闲也不敢笑出声，只能老实认错低着头忍笑，硬生生把黑乎乎的脸蛋憋的通红。
“你这个麻烦精，刚来就会闯祸，大人已经回来了，你等着受惩罚吧。”小黑抬手止指了个方向，幸灾乐祸道：“大人让你去后殿呢。”
是你去告的状吧，小黑鬼！
李安闲自小惹祸后每次都进行深刻反思，反思到最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遇事少反思自己，多甩锅别人。
所以不是他做得不好，而是冥府的物件和他不合。
况且堂堂钦使大人应该不会那么小气让他赔吧，若是真的要惩罚他，让他去体验一下各层地狱的刑罚，再或者他反悔了不让自己攒功德了怎么办。
想着想着李安闲怀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黑看着李安闲步伐沉重的背影，哼了声，有好戏看了！
夜晚的无相殿，四处掌着幽冥诡火，幽静无声的石子道上一片寂静。
李安闲寅无相的卧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不敢敲门。
双手不停地搅动半刻钟，似是想到了主意一般终于下定决心抬起手，就听门内的主人道了声，“进来吧。”
李安闲搓搓胳膊推开了门，门内果然温暖许多，身子逐渐回暖，这才想起来刚要做的事。
寅无相坐在桌前，面前放了一个酒盅，随意看了他一眼。
扑通一声。
李安闲直接跪在了原地。
“大人，我错了。”
寅无相也不回他，自顾自地去倒酒，片刻后才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问：“哦？”
李安闲，“……”
我是承认呢还是承认呢还是如实承认呢。
他跪在地上想了会儿，直到双腿传来麻意才小小声说：“我自小府上家仆很多，我被伺候惯了，家务事做得不多，所以手脚不太麻利，那些碗，画和衣裳我一碰就坏了，但是我绝对不是故意的，请大人见谅。”
这番话已经是李安闲思量许久才想出来的解释了，希望钦使大人在原谅他的同时也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是真的不会干活儿啊！
李安闲说完抬眸，就见寅无相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话里的意思是说我冥府的物件都是豆腐渣，脆得很，碰都碰不得？”
李安闲满头黑线，“………”
不愧是钦使大人，理解能力很强。
他连忙摇头，坚决否认：“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手脚笨！”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学！”
寅无相状似思索一番，慢悠悠问：“若是每日事情没做多少，东西砸了不少，那我冥府岂不是白白损失了，而且你的功德袋依旧空空呢，这可如何是好？”
李安闲动了动唇，顶着寅无相颇有压力的目光赔笑几声，默然良久后才弱弱地回，“大人，民间有句俗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干杂活儿这一行做的不好，别的行当说不定行呢，大人您要不再给我安排些其他的事儿干？”
“别的行当？”寅无相十分自然地看向他：“说来听听。”
李安闲眸子霎时一闪，吃喝玩乐他可是样样精通啊！
只是，咳，这个时候也不能太实诚。
“琴棋书画……”他话锋一转，“我只知道点儿皮毛。”
“诗词歌赋……”
李安闲垂眸摸摸鼻尖，“我只会读。”
寅无相斟酒的动作一顿，说白了就是什么也不懂，一个凡间的小纨绔罢了。
既如此，他看李安闲眼神躲闪，也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有些羞赧，便想逗逗他，随意抬手指了指五步以外的书架。
“去挑一本，读来给本使听听。”
李安闲心中一喜，眉眼弯弯地快速起身跑了过去。
一整面墙上都是各种各样的书，李安闲在书院时最是讨厌读书，但他记性好，每次夫子罚他背书时，只读几遍便能流利背诵，气的夫子吹胡子瞪眼也拿他没办法。
饶是如此，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李安闲也不免头疼，这会儿他扫了眼书架上的书，有些封皮上的名字他都看不懂，真乃天书也。
挑挑捡捡好一会儿，李安闲才在书架正下方找到一本书。
书名看起来既不高深也不过于俗套。
浪客传。
就它了！
看这名字就知道内容一定是个浪子侠客闯荡江湖扶危济困的故事。
“大人，这本可以吗？”李安闲举着书凑到桌旁问道。
他注意力都在书上，丝毫没看到寅无相瞥了眼封皮后玩味的眼神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下一瞬，耳畔传来了身旁人低沉清润的嗓音，“读吧。”
李安闲得了允许像模像样的清清嗓子，白皙的指尖翻开了第一页。
“萧氏王朝的都城闫城，繁华了几百年，城东有条街更是有名的消金窟，最受人追捧的还属风烟荧柳楼——全城最大的青楼。我们这浪客传讲得便是青楼中的女子与客人们那些不得不说的风流韵事！”
这……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
李安闲读完书的引子脸上热辣辣的，原来浪客的意思是浪荡的客人啊。
这误会可大了。
寅无相看着垂着头不说话的李安闲，轻点了点桌子，语调不急不缓，“怎么不继续读了？”
“大人，我怕是拿错书了。”李安闲干笑两声斟酌着夸，“大人您还真是涉猎广泛，想不到冥府也有民间的话本。”
“嗯。”寅无相墨黑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李安闲乱蓬蓬的头发和黑乎乎的脸，眼前人脸上还一副尴尬的神情，此刻模样看起来比小黑还滑稽。
半晌他缓缓开口，“上次去青楼时，老鸨送我的，她特意叮嘱我让我回来品味一番，今日正巧，你既然挑中了这本书，那就送你了，好好读。”
大人送的礼不喜欢也得收，此刻李安闲看着手上的浪客传就像烫手山芋般，放不下又读不下去。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里头定是些淫词浪语，床第之事，分明是应该躲被窝看的，饶是他脸皮再厚，当着大人的面也读不出来。
寅无相磨挲着桌上的酒杯，递了个鼓励的眼神过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安闲瞄了眼大人的神色，深呼吸几口，颤抖的手翻开了第二页。
“芙蓉帐暖……夜夜春宵……”
“被翻红浪……一夜无眠……”
寅无相靠在榻上，披了件水曲锻织的宽大袍子，眉间舒展，仔细看似糅了缕仙气，丝溢开来。
耳边伴随李安闲磕磕绊绊的读书声品着美酒听得津津有味，在院子外门偷听的小黑却没这么镇定。
这是什么情况？
那家伙处处惹麻烦，大人不仅没惩罚他，而且屋里传出的竟是些……污秽之语！
李安闲这个狐狸精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刚来就敢对大人出言不逊，这种艳俗的故事也好意思说出口，呸呸呸，羞死了！
小黑气得头上冒烟，急急地想出了个打断他们的法子。
“大人，时辰已晚，您是否要沐浴休息？”小黑恭敬的声音传到门内。
李安闲闻言立刻停了读书的声音，短短半刻钟仿佛度日如年，读的口水都干了，嗓子也冒烟了，他宁可去干苦力活儿也不想再读这种“妙文”了！
实在是身心俱疲。
况且堂堂阴间钦使大人不仅喜欢丑的，爱好竟然这么……，真是人不可貌相……李安闲胡思乱想忍住了偷瞄的眼神。
寅无相目光一落，瞥见这小鬼趁机停了下来，耳朵尖漫上片片绯红，柔白的指节捏着话本，直把薄纸捏得起了褶皱，双眼更是胡乱瞟着，定不下来，恨不得想把头埋在书里，一副羞赧过了头的模样。
若是再让他读上一刻钟，怕是头发都要羞得冒烟了。
寅无相不禁想起那日在飘渺楼时李安闲的鬼机灵模样，面子上张牙舞爪的，没想到内里这样脸皮薄。
寅无相目的达到便道，“是该沐浴了。”
小黑一喜，“我跟您身边随侍。”
话还未落。
寅无相起身，隔了几息，慵懒的声线落下，“不必，让他跟来吧。”
李安闲定在原地。
这个“他”是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读浪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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