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天》捻歌画眸唱长倾

1、睡前故事

　　将军家里有个少爷。

　　别的将军家的少爷都喜欢舞弄玩具兵器玩枪耍棍，或者聚成一团上墙拆瓦下地撵鸡，混成一团泥猴子越好下一次出去玩的时间，再各回
　　各家被各爸各妈喂上个几棍子紧紧皮

　　他家儿子不一样。
　　他儿子喜欢故事书。

　　尤其是从西洋那边卖来的童话故事，那些话本都是最近刚买的，还没看腻，得天天晚上让人给他读故事。
　　还得让他爹亲自给他读。

　　将军也宠他。每晚小少爷吧嗒吧嗒跑过来眼睛那么一眨，将军手边的事物就放下了，点点头，陪儿子回屋给他讲故事。

　　“嗯，今天我们来讲什么呢?”将军站在小少爷的床榻旁，随手在小少爷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他翻了翻书页，看了看书名，故事书叫《白雪公主》。

　　小少爷已经在被窝里躺好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故事书看。
　　将军坐在床边，又将新买的煤油灯凑的近一点，方便他看到上面的字。
　　书被将军挡住了，看不到了，于是小少爷就看到了还没关上的窗户。

　　今天的天上星星很多，月亮很大，大的几乎能看见上面的玉兔。

　　小少爷心想，玉象这个点会不会还在种萝卜啊?
　　应该不会吧?小兔子应该睡觉了吧?它的梦里会不会满满的都是萝卜呢?

　　“很多年前的冬天。”将军开口了，他的嗓音低沉，读书的样子让小少爷联想到小心翼翼捧着花的大黑熊。
　　“有一位王后生下了一个小女孩，这个女孩的皮肤白得像雪一般，双颊红得有如苹果，头发乌黑柔顺，王后给她取名为白雪公主。”

　　小少爷不太想听这个故事，他已经听腻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往被窝里缩了缩，轻轻的踹了将军一下。

　　将军心里嘀咕着这是个什么狗屁故事怎么不叫苹果公主，但还是扭头问他：“怎么了?”
　　小少爷声音闷闷的：“听腻了。”

　　将军想了想，合上书:“那我给你换一个故事。"

　　他并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拧着眉头思考了半天，只觉得讲故事比排兵布阵还难，

　　“很多年前的夏天，有一个小孩。”他摸了摸下巴，还在思考着怎么讲。
　　“那个夏天的晚上还不怎么热，他会和他幼时的朋友们去家旁边的那个有小溪的竹林里捉蟋蟀。”

　　小少爷从来没听过将军讲这个故事，听的很认真。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多，月亮很大。

　　那天晚上的星星也很多，和地上乱叫的蟋蟀一样多。
　　河里的鱼苗苗也很多，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玩闹的孩子很皮，和河里的鱼苗苗一样欢乐。

　　“喂，我说。"一个小孩手里用竹叶编的笼子中塞满了蟋蟀，“你们觉得，咱们要是把这个卖了，那能买多少好吃的啊?”
　　“不知道诶，应该能买糖人吧?”
　　“糖人?什么糖人?我也要吃!”
　　“啊!我的虫子!”
　　“你们小声点，把我的虫子们都吓跑了!”

　　遍地都是虫子叫，只有小孩坐在河流旁的石头上，抬头看见了星星。

　　小孩的娘没得早，从小被他那有学问的爹拉扯大，不光学了一肚子书，还继承了他娘的好嗓子。

　　小孩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又是去当官又是去打仗什么的。
　　他嫌累，还怕疼。

　　他想用那好嗓子去唱戏，最好还能遇上个知己
　　然后往山林里一钻，买把好琴，建个小屋，自耕自足。
　　然后日日与琴声相伴，偶尔招待几个好友不问世事闲云野鹤。然后......然后。

　　“爹爹，后来呢?”小少爷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他每次一听到好听的故事就会露出这一副样子，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饿了好久才吃上鱼的猫儿。
　　将军还在思考，长长的“嗯”了一声。

　　后来啊，打仗了。
　　小孩的爹也没了，为了保护他，提前去见他母亲去了。

　　他也长大了，知己遇到了，朋友也有了。只是买琴的钱最后却换了一副盔甲一把剑，以及那些越来越贵干粮。

　　再后来，小孩成了士兵，士兵又成了将军。

　　人们夸他，都说将军武功盖世满腹兵书，从小抱着兵器长大，从小就是个当兵的料。

　　知己陪他当兵，一步步走来，成为了他的军师，为他出谋划策。
　　只是偶尔会想念那些已经天人永隔的亲朋好友以及四面八方，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兄弟们。

　　好在他们还有彼此。

　　将军想他们的时候，会在深夜钻到无人的地方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哼唧着从娘亲那里继承来的小调。
　　军师总能找到他，然后静静地听着他哼歌，有时候会跟着哼唧两句，自己坐在将军身边编草叶子。

　　有时候是蜻蜓，有时是蚂蚱，还有时是蝴蝶。

　　军师会悄悄的把编好的东西放在将军头顶仿佛这些小动物也在陪着将军唱歌。

　　这就导致将军回到军营后总能在身上找到一些草编小动物，各个活灵活现的。细细把玩一会后，再把它们装到一个有锁的小箱子里。

　　再后来……好像将军拉着军师来到他童年的那条河旁，然后给他唱凤求凰也不怎么奇怪了。

　　小少爷听到这里悄悄捂住眼睛，可指缝又露的老大，根本挡不住那涕溜圆的大眼珠子:“羞羞羞!”
　　将军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耳朵，可能是被冻着了。

　　小少爷好奇的问:“那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嘛?!"
　　将军揉他脑袋:“当然了。战争结束了，他们在一起了，还收养了一个小孩当儿子。”

　　将军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给他掖掖被子:“故事讲完了，听话的乖小孩该睡觉了。”

　　他们当然在一起了。
　　他们的爱并没有太过于轰轰烈烈，与天下所有夫妻一样生活在这个充满了战争的时代。

　　只不过军师的年龄与飞刀一同定格，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和当初那滩血迹一样越来越大。

　　将军熄灭了油灯，关上窗户，走出房门。

　　他一回神，又去了房顶上。今晚的月亮很大，星星很多。
　　儿时的记忆被时光掠走，所剩无几。但他依旧清晰的记得母亲临死前的话。

　　她说，她要到月亮上面去了。
　　他问，每个人都要去吗?
　　她回，是的，如果你想我了，那你就抬头看看月亮。

　　小少爷心里想着那个故事，想象着故事中的
　　将军与国师隐居在山林里可能会干的事
　　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捣乱?他们会教他们的孩子们一些什么?他们会不会像他的爹爹这样给那个孩子讲故事呢?
　　在他陷入梦境前，不知道是从窗户缝还是桃园乡里飘出来了一曲声音极小的曲调，他从来没听过。
　　大概是那个梦里的将军唱歌了吧?

　　曲调中没什么激烈的情感，将军嘴里哼着歌躺在房顶，枕着胳膊看月亮。
　　天上的月亮真的好大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大的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月亮上的光景。
　　他看见父亲和母亲一人坐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军师红着脸喊爹娘，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不嫌事大的起着哄，捧了满手的桂花往军师头上撒，因为那是他们在月亮上唯一能找见的花。

　　军师羞得恨不得把手上的茶壶往他们脸上泼，好好收拾收拾这帮幼稚鬼。

　　母亲笑的很开心，拉着父亲开口唱歌。遥远的那有着竹林小溪与蟋蟀的家乡飘来了一样的曲调，他下意识的跟着哼，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才反应过来那是《凤求凰》。

　　他想，他有过会教他唱歌的娘亲，教他识字认书的父亲。

　　有个捉蟋蟀的童年，有过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个与他相互喜欢的爱人，还捡了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哪怕那些感情他拥有时间都不长，最后他只剩下了自己的儿子。可是那些感情，他却是曾真真切切的拥有过。

　　小少爷在屋里睡着了，天空依旧是沉沉的，只有星子明亮。

　　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亮。

　　将军眯着眼，看到军师猫着腰避开所有人溜走，悄悄的躲到无人的房顶，嘴里哼着歌，手上是用长长的草编出来的小兔子。

　　朵朵桂花从他的身上飘落，跟着风，送来阵阵残香。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只碰到了满手冰凉。
　　他回终于回过了神。

　　月亮落了，天边的细线渐渐的发白，天空昏昏暗暗。

　　满城寂静，唯有残蝉声点点。

　　下雪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