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夜奔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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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念卿迟疑着要不要再次冒着碰壁的风险向父亲求助之时，梁管家先带来了父亲召见他的消息。
沈老爷面容严肃，眼神深邃，他看着沈念卿垂手立在案前，比起之前的惶恐和慌张，更多了几分镇定和从容，不觉在心中称奇。他素来为大儿子内向的性格感到烦恼，眼看着沈夫人带着小儿子大杀四方，誓要将沈家的人脉和财力统统收入囊中，绝不让给大儿子一分一毫，但是这位前妻所生的大儿子却愈发沉静和隐忍，加之连试多年不中，沈老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过为了不使沈念卿的处境更加不利，他也只能将这份关心隐藏起来。却没曾想到，自从上次被他用鸡毛掸子抽打过之后，沈念卿却愈发奋起了，这难道，与他得知婚约一事有关？
下午时分，城中学堂的郑夫子破天荒来府中拜访，向沈老爷禀报念卿近来的学习情况。夫子亲自登门，除去劝退外便只能是报喜，只有这两种极端情况会迫使不善交际的夫子亲自前来说明，而被学堂劝退是很少见的。郑夫子话语中的溢美之词使沈老爷看到了希望，他决定将底牌摊开，与沈念卿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沈老爷端详了儿子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坐吧。”
沈念卿找了近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是母亲故去后他第一次在父亲的书房被让座，平常的时日都是被父亲匆匆训话，然后就赶出去的。梁管家已经自觉地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这是否意味着父子之间将展开一场隐秘的对话，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沈念卿不敢擅自怀有希望，他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聆听着。
“我听说承尘的母亲故去后，他的父亲也远游在外，多年未归了。所以思来想去，这件事恐怕只能由我讲出来。”沈老爷缓缓地开口，神色寂寥，像是忆起了什么遥远的故事。沈念卿一听到姚承尘的名字也坐直了身子，父亲这是，要跟他聊一聊婚约了？
“你的母亲与承尘的母亲是闺中密友，过世前沈姚两家来往频繁，也是为她们二人之故。你们二人同年出生，她比你稍长些月份。小时候她的母亲常带着她到家中玩耍，我见过几次，面容姣好，与母亲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是你母亲故去之后，我怕见到故人触动伤心之事，刻意绕过姚记门前，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也不知她近些年过得怎么样。前几日里我打姚记经过，看到一位年轻的小姐正在指挥伙计干活，手脚麻利，性格直爽，想必就是她了。”
沈念卿认同地点点头，没有接话。
“你蹒跚学步之时，承尘已经会跑会跳了，她当你是小弟弟，整日里拉着你玩耍。一日两位母亲在房中谈话，丫鬟们带着你们在院中玩耍，不曾想厨房有事，临时把丫鬟支走了，院中就只剩下你们两个小不点咿咿呀呀，母亲们听到你们学语的声音，还以为一切如常，便都没有注意。没想到一只野狗溜进了院中，冲你们狂吠，你被吓得大哭，承尘手上拿着草丛里捡来的石块拼死护着你，才撑到大人们赶来。她看到有了援兵，才害怕地钻进母亲怀里，哭了起来。”
他与姚承尘竟有这样的缘分，这是沈念卿从未想过的。原来他们并不是素不相识，而是青梅竹马，自小一道长大的。
“你母亲体弱，当夜就吓得梦魇了几次，病了一场。在病中她坚持要我去向姚家提亲，要为你们二人约定婚事，说是只有承尘护着你她才能放心。我当时只能顺着她的心思，去跟姚家说了。姚夫人快人快语，为了让她的病好得快些，便也答应了。只是没想到，过了没多久，她便故去了。这些年来我也一直记挂着此事，我不知当时匆忙的商议是否还作数，姚家老爷云游多年，我一直未能与他再次商议此事。没成想，有朝一日承尘竟亲自找上门来，要履行婚约，看来这也是姚家父母的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既有婚约在身，你与承尘终成佳偶，这件事我没有阻拦的道理。”
“只是，除去婚约的约定之外，我们沈家是书香世家，你是长子，如果不能早日及第，始终是一件憾事。过去几年里，我因为这件事情没有少同你置气，总以为是你不够用心，不够努力，不知是不是错怪你了。今日找你前来，是因为郑夫子下午来过了，他料你此次乡试有望，来向我提前道喜。所以我也想着，总要把这番事向你交代交代，让你可以心无旁骛地赴考。”
沈老爷的一席话说完，沈念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本来想从父亲这里收获一，却一不小心收获了一百：“父亲，那我……婚约……应试……”
见沈念卿磕磕绊绊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沈老爷又将适才放松一些的表情收敛了起来：“但是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们二人虽有婚约，却也要行为举止符合礼节。尤其是你，上次驱车招摇过市一事不要再重演，切勿举止轻浮，令家族蒙羞。”
“父亲，上次是……”
“好了，你不必再说。”沈老爷挥手制止沈念卿继续为自己辩解，“还有，乡试一事，你自当尽力而为，郑夫子已将你的学力告知于我，他很看好你此次赴试应考，听了他的话我心里也有了底气。此次乡试，你就放开手脚去考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姨娘那边，就不用我提醒你了吧，少说少听，等你通过了乡试，我送你去京师书院，你就不用整日里面对他们娘俩了，如何？”
“我……”几百条思绪在沈念卿的头脑中乱窜，为什么赴考之前郑夫子和父亲就有他中举的把握，为什么父亲对他的婚事一改往日的严厉，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父亲给他的只有答案，没有缘由。但是他的内心传出一个声音，要他此刻必须打起精神，跟上父亲的思路，只许接受，不许拒绝：“儿子自当尽力。”
他的话刚一出口，门外就响起了沈夫人的声音：“梁管家，大热天的怎么关着门呐！老爷闷在里边不热吗？”
沈老爷匆忙地挥挥手：“好了，你且回去吧。”
沈念卿行礼，走了出来，正好迎面遇到慌忙赶来的沈夫人。沈夫人见到他大摇大摆从沈老爷的书房走出来，面色一沉，言语中夹杂着些许不满：“念卿来啦，又有什么事情找老爷解决啊？你比弟弟年长几岁，弟弟早就不遇事就找父亲了……”
正待她继续奚落下去时，沈老爷从房中走了出来。他神色如常地向庭院中走去，边走边抛下一句：“程府有夜宴相邀，你去不去？”
程府女儿高嫁，全府上下都跟着沾了光，成了城中的新贵，他们也乐得与世家打交道，不时就要邀请各家老爷太太赴宴，拉拢关系。沈夫人一听，虽然对沈念卿与老爷在书房中密谈一事仍然耿耿于怀，但是眼下却顾不得计较了：“哎呀老爷，你怎么现在才说，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说着追上前去。
梁管家和沈念卿闻言都松了一口气，两人相互施礼，就此别过。
沈念卿心中畅快，纵使乡试在即，他也从案上拨开书卷，腾出一块空地，将姚承尘送来的宣纸铺展开来。他提笔蘸取墨汁，在纸张上挥洒开来。
如果一切都是十多年前约定好的，那他为什么不能要？如果父亲愿意为了他的前程出力，那他去看看又何妨？
青松、明月、高山、亭台，这些意象在他的头脑中渐次铺展开来，就好像已经在那里沉寂了许久，只是在等待一个排列组合的机会而已。但是沈念卿很确定，这样的画面，唯有此刻他才能画得出来，因为他的心情，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澈和平静，他要带着确信的未来，向姚承尘表露心迹。
沈念卿催促着阿强轻轻扇着扇子，等墨迹晾干。
“公子，难不成，你今天就要去送吗？天色都暗下来了，等你到了姚记，人家肯定已经关门了。”阿强费解地看着在书房内走来走去的沈念卿，知道他近来对姚家小姐分外上心，然而不似以往，公子的焦虑之余不见愁苦，于公子而言，这算是一桩好事吧。
沈念卿也拿着一本薄书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扇着面前的字画：“来得及，来得及，我们动作快一点，赶在他们关门之前。”
见他如此急促，仿若一个初次求爱的少年人，阿强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沈念卿不解地问道。
阿强用扇子掩着嘴：“我在笑啊，公子春心萌动，终于找到可以让自己寄托情感之人了！”
沈念卿愣了一下，绯红的颜色从脖子一路涨红到额头，耳朵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假装没有听到阿强的回话：“快扇快扇，我们一会儿还要出去。”
天色将暗，沈府的马车急匆匆从街角转过，径直向着姚记的店铺而来。沈念卿将帘子掀开一条缝，远远望到姚记的门头关了一半，心中默念：还好还好，赶上了。
车夫喝停马车，正准备回头向沈念卿报告，就见他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要从车上跳下。车夫连忙制止他：“使不得啊公子，你这样会弄伤腿脚的，老爷会怪罪我的。你且稍等一会儿，等我拿脚凳过来。”沈念卿只得弓着身子在车前等候。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就安心应考吧，其余的一切都交给我。”是姚承尘的声音。沈念卿抬头，一眼就看到姚承尘正同吴拙甫并肩走着从店铺内出来，正在交代他什么事，吴拙甫听了频频恭敬地点头。他下意识地钻回了车厢。
“公子，公子？脚凳摆好了，你可以下来了。”车夫在外边喊道。
沈念卿冷冷地回答道：“不去了，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