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秋风·流袖》凌漫

1、第 1 章

　　一片荒芜。
　　已是三月，却丝毫没有春的痕迹。

　　一片缟素。
　　天空中飘舞着的是灰白的冥钱，上下翻飞。

　　——这里是墓地。

　　这墓地却也不是坟冈，光秃秃的山坡上只有一块墓碑
　　——爱妻袁流滟之墓。

　　墓碑后什么也没有，没有和其他坟墓一样堆起一个圆圆的土丘，埋着死者的尸体，只是平坦坦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埋。

　　墓碑旁是一个茅屋，却不见主人。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而这里，却过于死寂了。

　　忽然，从远处慢慢走来一个女子，约是二八妙龄，身材曼妙，一袭紫衣。虽说也是颇有姿色，也谈不上倾国倾城。

　　她走到墓碑前，怔怔地盯着那块墓碑，还有墓碑后的空地。她伸出手指轻抚墓碑。
　　爱妻袁流滟之墓。

　　她蓦然想起，从前流滟说过，若日后嫁给子疏，也还要姓袁。父母养育她一场，她不想嫁夫后改姓。

　　她蓦然想起，流滟临死时说，子疏，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未了。流滟想嫁给你，可惜现在，已经没有那个福分了。

　　她蓦然想起，从前流滟说过，若以后死去，不想和其他人一般埋在土里，受那虫子的啃咬，她要化为灰烬，然后把骨灰撒入海中，从此自由无垠。

　　子疏，你什么都记得的，你什么都做到了。只要是流滟想要的，你都做到了。

　　——吱呀
　　茅屋的门被推开，走出一人来。
　　一袭白衫，衣袂飘飘，面容似有憔悴。
　　他望着墓前的女子，似是疑惑。

　　那女子转身面对这人，双目似乎盈满泪水，颤抖着启唇
　　——“子疏。”

　　子疏，这是只有她才会唤的名字。

　　她本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三年前，那场灯会该是她第一次迈出家门吧。她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看一看。她与侍女玩耍，在街上追逐嬉闹，却撞到了他。
　　小小的脸顿时红了，内疚地道歉：“公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认出他，他却认出了她。一月前在她家的宴会，她一袭紫衣翩翩而舞，早已锁住了他的目光。那个人儿怕是却也没看到他吧，又怎会认出他呢？

　　他温和地笑起来：“小姐不必自责。”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不顾侍女的阻拦，天真地眨着眼睛问道：“未曾请教公子大名？”
　　他温和弯起唇角：“在下姓宋名玉。”
　　“宋玉？”她笑起来，“就像你一样，温润如玉？”她转了转黑黑的眼珠又道：“你还有什么别的名字么？”
　　他想了想：“字子疏。”
　　“子疏呀，真是个好名字呢！”她自顾自地说起来，全然不顾焦急的侍女在一旁阻拦，“那我以后就叫你子疏了。”
　　以后？她还想有以后么？子疏道：“小姐自可如此称呼在下。”

　　“诶呀，别叫我‘小姐’了么，我又不是没有名字！”她急急地打断子疏，“我叫袁流滟。”
　　“袁小姐。”他躬身一礼。
　　“我都说了么不要叫我‘小姐’，”她想了想，“你就叫我流滟好不好？”
　　“小姐，你怎么能把名字告诉一个陌生人，还让他叫你闺名呢！让老爷知道了定然要说小姐的！”侍女看不下去了低声向流滟说道。
　　“有什么么，不让爹爹知道不就行了嘛！”流滟笑着眨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忙对子疏道：“子疏，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爹爹回家见我不在肯定要说我的。再会。”

　　他来不及道别，流滟便拉着她的侍女急急忙忙地跑了回去。却不知，她笑语盈盈，已入他心。
　　从那以后，他从没和别人说过自己的小字，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会唤自己，子疏。

　　他望着面前的女子，眼神迷离。
　　“子疏，是我。”紫衣女子眼中的泪摇摇欲坠。
　　“流滟。”他低喃。

　　当听到他唤那一声，流滟。她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奔涌而下。

　　他迷惘自失，只是不住地呢喃着两个字。

　　流滟。

　　流滟，流滟，流滟……

　　一声声，砸进了她的心里。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顺着面颊汇成一涓细流。

　　子疏豁然抬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抽泣的人儿，颤抖地问：“你……你是谁？怎么会知道子疏？”

　　“子疏……”紫衣女子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不住地掉着眼泪，凄哀地望着子疏。

　　“流滟……你不是流滟……流滟已经死了……”子疏摇着头，失神地说道。

　　“你难道认不出我了么？天之涯，海之角，有你处，便是我家。”流滟望着恋人，说出了昔日的誓言。

　　子疏抬首盯着她，喃喃道“不是……你不是流滟……流滟，她并不是你这般容貌……”

　　“子疏，只是换了副皮囊，你便认不出我了么？惊鸿一瞥，此生难忘。你都不记得了么？”流滟的眼中写尽了绝望，一字一泣。

　　“不……流滟……”他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喑哑着说，“她是我亲手烧了的。我眼见着她，死在了我怀里。我眼见着她，化成了灰烬。我眼见着她，逝于海中。”眼中带有浓重的悲哀，他松开手，痴望着眼前的女子，“你怎会是她呢？她……怎么会还存活于世上，甚至于，换了副容貌？”

　　“是……我是流滟……子疏，我是流滟……”流滟急切地说着，她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子疏，你看看你的左手，那手背上的齿痕，是我咬的。对不对？”

　　是，是。是流滟咬的。从前流滟问他，如何才能生生世世在一起，能从茫茫人海中认出对方。他让流滟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道齿痕，并许下诺言，生生世世，以此为证。

　　“子疏，我愿生生世世爱你，哪怕山无棱、天地合，海水枯竭，沧海桑田。只要有你，我就永远不悔。”紫衣女子见子疏陷入回忆，又接着说道。

　　“子疏，我愿生生世世爱你，哪怕山无棱、天地合，海水枯竭，沧海桑田。只要有你，我就永远不悔。”昔日，流滟曾信誓旦旦对他许下诺言，愿伴他一生。

　　“子疏，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未了。流滟想嫁给你，可惜现在，已经没有那个福分了。望你好好活下去，就当是为我，活下去。”流滟缓缓地，说出了临死时的遗言。

　　“流滟，流滟，流滟……”子疏忽然上前拼命拥住流滟，“你是流滟，你是流滟……”

　　流滟合手扣住子疏，闭上双眼轻声道：“是，我是流滟。子疏，我是流滟。”

　　微风拂面，卷起清泪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