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发完 ...

  •   堂良,上世纪70年代AU,东北
      文盲堂×知青良
      文笔幼稚预警!OOC预警!背景和现实有出入预警!各种预警!
      感谢观看~喜欢的话求关注求评论呀~
      ——分割线——
      中国最北点的小木屋在五月迎来了一位客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小木屋的主人说他来的太早,现在没有极光,漠河还很冷,他笑笑,眼里是孩子一样的纯真向往,他说就要这个时候。
      挺阔的厚昵大衣里,是挺直的背脊,像是兴安岭的松,风雪里的桦。他嘴边的笑容温柔而又恬淡,他说,他终于回到了梦里的兴安岭,回到了梦里的西林吉。
      闭上眼,只有兴安岭才会有的凛冽春风如刀般切割着他衰老颓败的肺脏,可他是那样快乐,周遭的白雪都变成了青松白桦,耳畔似乎就是精奇里河滚滚的浪涛声,达斡尔人鄂伦春人鄂温克人赫哲人都在纵情歌唱。
      一如大雪从未衰老的一九七零,一如想着喀秋莎的苏联老兵,一如他再也回不去的青葱年岁,他再也觅不到的炽烈爱意。
      他被困在了四九城规规矩矩的方寸之地太久,终于还是回来看了看梦里的兴安岭。
      他说,孟鹤堂,我回来了。
      (一)
      一九七零的东北,一边是如火如荼的建设,一边是无垠空旷的雪漠。周九良在那里下乡,在那里迷茫,在那里见到孟鹤堂。
      兴安岭的四月,还有料峭的春寒,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像冰碴子一样。1970年的记忆太过遥远,他记得那一年的漠河从黑河被划分到了呼玛,那一年有第一颗发射成功的人造卫星,有建成通车的成昆铁路,还有一个抽烟跳舞的快乐青年。
      十七岁的周九良,带着满满的迷茫走入漠河。漠河公社有几个村子,他要去最北边的老街基。村长是个瞧起来很严肃的中年人,接周九良的时候,他带着草帽,脸上是被北风吹出的一道道沟壑,活像刚从地里来的庄稼汉子。
      村长告诉他,他来得晚,知青住的瓦房里没了他的容身地,只得去老乡家里对付对付挤一挤。那个老乡叫孟鹤堂,听到这名字,周九良心里思忖,名倒是好听,像个读书人。
      “周老师啊,这个小孟他成分比较复杂,让你去他家也是因为其他人那实在排不开了。周老师就先在那对付一阵儿,等那边能匀出来,我肯定给你送过去。”
      “别这么客气,叫我小周就成,”周九良连忙摆手,“冒昧一句,成分复杂是……?”
      “诶呀,你们有学问的说话就是好听。不过他的事你还是别打听了,知道多了也不好。你就记得啊,别跟这人挨得太近,尤其是别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你们这群有学问的人啊,将来都有大出息,不能让我们这的人拖累你。”村长讳莫如深,不知不觉谈论间,他们就到了一个极简单的小屋。
      周九良想到那一天,村长带着怯生生的他进孟鹤堂家的时候,孟鹤堂正跟着收音机里的动静跳着不知为何的步伐。他叼着烟随性舞蹈,烟灰像是伴舞的精灵,灼烧过衣服,留下斑斑点点的痕。周九良记得,那天的收音机里放的是《往事只能回味》,孟鹤堂的头发是乱糟糟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村长似乎很嫌弃这个乐呵呵的小青年,没交代几句就忙不迭离开,剩下两个人,一个不说话,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直到那个破旧的收音机罢了工,空气重归寂静,孟鹤堂才恋恋不舍地抽完最后一口烟,“南方来的大学生?”
      很好听的声音,干干净净的,带点儿东北味,听着很热情,但是语气里只有漫不经心。周九良摇摇头,“高中毕业,以前住在北京。”
      “嚯,北京人啊,高中也挺厉害啊,十七八?干过活吗?”
      周九良还是摇头,“十七还没到十八,会扫地拖地,以前除过草。”在学校里,他心里补充。
      “西林吉的地你可扫不了,”孟鹤堂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个学生。”
      他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问着答着,周九良觉得那个叫孟鹤堂的小青年可能不太喜欢他,尽管他看起来乐乐呵呵,喜庆的很。
      知青下乡就要做下乡该干的事。西林吉的四月不比北京,春暖花开和四月的西林吉没什么关系。黑土地还冻得梆硬,一冬天下的皑皑白雪化得七七八八,变成了沾着浮灰的冰碴。
      哪有一直高高在上的皑皑白雪呢,进了人间就会被人间的温度,人间的光打磨,失去原有的样子直至归于虚无。
      周九良从前只听说北边很大,直到来了才知道,茫茫旷野望不尽,天涯海角触不及。
      到了漠河,还有个狗屁的未来大学生,只有干活不行、文弱没用的知青小周,被赶鸭子上架扛起了木头。沉重的木头压弯了在学校里挺直的腰背,他没被学问压弯脊梁,而是被木材压的喘不过气。
      “小孩儿,别憋着气,放松点,你这样猛劲儿干指定明天起不来炕。”孟鹤堂依然叼着烟,不知道这人烟瘾怎么这么大,一撮烟叶儿一片儿纸,呛鼻子的旱烟味儿他也不嫌弃廉价。
      “学生,不会干活正常,孟哥你多教教呗。”一起扛木头的憨厚小伙子高壮结实,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就像是关东原野上长大的人,有这片土地的粗犷,直白。
      “你不也是知青,”孟鹤堂嗤笑一声,“来了这就都得学,不然来这干啥的。”
      小伙子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少见的没有烟渍。他也是学生?真不像,不知道过几年,自己会不会也是一身腱子肉逢人就能聊。
      孟鹤堂这人人缘在林场出了奇的不错,似乎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从公社今天的窝头有点硬到主航道昨天又有谁不小心越过了边境线,他啥都能聊,跟谁都能聊。
      如果不是村长的话,周九良永远不会把这个谈天说地的快乐青年和成分复杂连在一起,至少,他看起来是如此简单明快,鲜活快乐。
      直到五月初的晚上,那是他来漠河的第几天?或许一个月了,雪地里的日子算不明白,他只知道那是五月初,只知道来孟鹤堂家的他不认识,只知道那个看起来开开心心的小青年也会有卑躬屈膝,跪在地上不断认错的狼狈样子。
      他突然就理解了,什么叫复杂,什么叫危险,什么叫艰难,什么叫苦涩如歌。
      “吓傻了?”那群人走了之后,孟鹤堂又拿了根烟,划开洋火柴打算点,却手哆嗦地压根点不起来。他笑笑,又抽了根火柴,“没傻就过来,帮我点根烟。我他妈实在点不上了。”
      “你教我抽烟吧。”周九良把跳动的火苗引到粗劣的旱烟上,依然呛鼻子的劣质烟草味儿,此刻却闻着异常安心。
      “小孩儿,别抽风。你还得回去,还得上学,你孟哥不能害你。”
      (二)
      1973年春节,周九良在一个红皮日记本里写,真/操/蛋,我好像喜欢孟鹤堂。
      那年他已经喜欢上了东北菜,也习惯和周围的村民一样,把漠河称作西林吉。他爱上了笔直参天的白桦林,爱上了悠悠扬扬的马串铃儿的清响,爱上了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爱上了花花绿绿的秧歌戏,以及那个抽烟跳舞的快乐青年。
      这种感情自何而起的呢?
      许是70年的盛夏,他第一次在烈日下干着装卸的重体力,中暑晕厥后,孟鹤堂背着他跑着去找郎中,感情起自他跑丢的一只鞋,和他跑出的一脚伤。
      许是71年的深秋,他被安排搬进新腾出来的的知青宿舍,孟鹤堂给他带了一大罐子零嘴儿,半包袱的围巾毛衣,感情起自他攒钱买零嘴儿吃的半个月干窝头,和他点灯熬油织毛线出来的红血丝。
      许是72年的寒冬,他们几个知青好奇心重,想顺着主航道去走走看看,结果误过界限,被对面的毛子差点打死,孟鹤堂挺身而出,护着他逃回来,感情起自在冰面雪地里,相互搀扶的温度传递,和深夜无人知晓的满天繁星。
      是73年春节,孟鹤堂叼着烟,做着冰灯,嘴里嘟嘟囔囔地让他去煮浆糊准备贴对子,破马张飞的粗犷原野,他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静好岁月。
      疯了,一定是疯了。合上日记本,他如是想。周九良喜欢上了一个背了太多苦涩的人,他没有能力化解这份沉重,甚至最搞笑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份沉重从何而来。
      孟鹤堂就是这样,他逗他,惯他,宠他,可却从来不许他进他的生活,周九良无数次想试着触碰那份沉重的苦涩,都会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横档开。
      1973年了,他一无所有,只有满腹心事,和一份少年人的孤勇情意。
      周九良在72年夏天回到了孟鹤堂家,有个知青和当地的姑娘结了婚,给他们单独腾了婚房,原来的铺位就有点紧俏。
      婚礼是纯正的东北味儿,欢天喜地的秧歌跳个不停,喜气洋洋的红纸里包着知青省亲带回来的糕点,和姑娘自己带来的嫁妆。
      周九良突然想知道,他和孟鹤堂如果要结婚,会是什么样儿。刚想出来就被自己吓了一激灵,西林吉原野再大,也不会有一个能容得下他们在一起的地方,精奇里河的水再长,也抵不过他们所隔的江海山川。
      可他还是想知道,他想,婚礼应该是西式的,孟鹤堂喜欢西式的歌儿、西式的舞,他长得也想西式童话里的小王子,他适合那一身行头。
      晚上回去,孟鹤堂仔仔细细看着白天周九良写的端端正正的小请帖,眼里似向往,似无奈,周九良默默走过去,只听那人好听的声音说,
      “大学生,你教我认字吧。”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我想认字儿。”可周九良偏偏能看到他隐藏在毫不在意里的,小心翼翼的认真。
      他听见自己说什么呢?他听见自己说,“行,但你得先教我抽烟。”
      “不学好儿,”孟鹤堂笑着骂了他一句,可这次他没有拒绝,他拿起了装着碎烟草叶儿的铁盒子,熟练地捻起一根烟,“自己点,吸一口,把烟从鼻子里过一遍再吐出去,试试。”
      周九良听话的拿过了烟,火光明灭里,对面那个人的脸,也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他只记得那个人的眼睛很亮,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他就被烟味儿呛得猛咳。
      “你这小孩儿,不告诉你在鼻子里过一遍就得了吗?干嘛往肺里吸。”孟鹤堂说的话似乎是责怪,可是他的语气很愉快,愉快的离谱。周九良被他的愉快感染,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
      1972年的他在咳嗽,他很贫穷,他眼里有孟鹤堂。
      1973年春节,在粗略的只贴了个福字儿的冰墩子上,在大咧咧的用浆糊糊的对子里,在有浓烈苦涩味的野菜饺子中,他确定了,自己摇摇颤颤的心意。
      孟鹤堂很聪明,到春节的时候他就已经会写了很多字儿,会念了很多字儿。周九良总觉得他的过去神秘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渊,因为他拿笔的姿势是那么端正,他行笔的样子是那么有章法,
      周九良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过去经历了什么?没等到旁敲侧击,那一年的盛夏,孟鹤堂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醉,就将一切事实和盘托出。
      周九良一直觉得孟鹤堂是一个很具有文艺气质的人,从第一次见面,他能伴着破旧的收音机随性舞蹈,到他和常人不同的对于歌曲、舞蹈的鉴赏,周九良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儿时的环境,定是受着艺术熏陶的。
      那天喝的迷迷蒙蒙的孟鹤堂,对周九良说,他的母亲是地主家的小姐,而他的父亲是教她的私塾先生。很俗套的爱情故事,很悲伤的结局,他母亲和他父亲在一起第3年生下了他,他们一家一起度过了5年的愉快时光,可是后来国内形势巨变,一家人从天上云变成了地上尘,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人查出来他的舅舅做了不能为时代所容的事儿。
      那是小孟鹤堂经历的最痛苦的时光,家人一个个满眼恐惧的被抓走,又一个个精神恍惚的被送回来。
      在那之后,没有人再教他读书习字。曾经住的宅院变成了现在住的四处漏风的瓦房,曾经不谙世事的孟少爷也逐步成长为今天精明世故却依然受人嫌弃的孟鹤堂。
      周九良觉得自己也醉了,不然他为什么能看见孟鹤堂揽过了他的脖子,他的肩,在他耳边说,大学生,真/操/蛋,我有点喜欢你。
      他的眼睛像兴安岭夜空里的炽烈晚星,或许比晚星更加炽烈,带着灼人的温度把他溺死在一片热烈的情意里,兴安岭的风,爽利而绝断,绝不肯有一丝拖沓。
      那天四周并不安静,嘈杂的很。是狐仙姑的谰语,还是惨白雪光里的独白?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西林吉原野怪诞的无端狂风里,他抱着深爱却无言的人,在摇摇欲坠的土墙泥瓦下,细数夜重里的心跳声。
      不管了,今天他们属于彼此。不管风怎么大,1973年的这一晚,孟鹤堂,周九良他们彼此属于,彼此热爱。
      (三)
      1975年,周九良第一次省亲。5年了,他离开四九城五年,却真心算不得对这个地方十分怀念。他怀念的只是四九城里的父母,以及自己年少壮志时立下的凌霄誓言。
      可哪有什么人能一辈子壮志凌霄呢?现在他漂泊的心有了归处,那个归处放浪,精明还有点儿坏习惯,可偏偏能把他一整颗无处安放的心稳稳揣着。
      那个叫孟鹤堂的归处,正在西林吉等他,在西林吉无边的原野里等他,在西林吉手风琴厚重的音乐里等他。
      他回到西林吉,再见到孟鹤堂。那个大眼睛,漂亮的像个姑娘的小青年把他拥入怀中,炽热地吻着他的唇。
      在西林吉漫天的飞雪、茫茫的夜色中,他们只有彼此,用尽一生去拥吻。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任何人的见证。周遭是手风琴的吟唱,带有浓烈的苏联风情,这是在西林吉的夜里吗?还是在莫斯科的晚上?
      西林吉没有喀秋莎,只有孟鹤堂。
      精奇里河水滚滚的浪,就像是流年被它随手抛掷。1978年,周九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来这里8年了,他已经从一个17岁什么都不懂的小伙子变成25岁,一身腱子肉,逢人就能笑,看起来就像是西林吉的任何人。
      可那个大眼睛的青年,依然是那么的鲜活漂亮,录音机里的歌从往事只能回味,再到邓丽君。他跳舞的地点也从家里四处漏风的瓦房变成他们偶然间发现的废旧的粮仓。
      粮仓又破又旧,到处是恼人而潮湿的霉味儿。可是他看着孟鹤堂叼着烟,跳着踢踏,尘埃四起,依然是那些被他伴舞的精灵,点点的火光明明灭灭,亦如他摇摇颤颤的心绪,只可说,不可休。
      1978,他们一无所有,却又拥有世界。
      零下四十度的夜晚,他们紧紧相拥。孟鹤堂带着烟味儿的呼吸打在周九良的耳畔,他坏笑着说,“大学生,你说你这样算不算欺负良家妇男啊。”
      周九良懒得理他,只是靠的更紧,“没听说谁家良家妇男喝多了就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的。”
      孟鹤堂笑了,笑得很开心,胸口传来阵阵的震动,周九良嫌烦,伸出手敲了他一下,可孟鹤堂转头就亲了一口他的手,低低哑哑的声音擦过他的耳畔,“冤家,真拿你没法子。”
      “冤家,我这算是从了良了。”
      “我一直觉得,我只是西林吉原野上一株最不起眼稻谷,干瘪,丑陋,我的灵魂被放逐到了一片荒芜,我的精神也成了一团疯长的野草,我是颓败夕阳,永远得不到天亮。”
      “可你在我这儿,是唯一的亮光儿。”
      “孟师傅,唱首歌吧,太冷了。”
      “唱个屁。”
      “爱特么唱不唱。”
      “就会一首,爱特么听不听。”孟鹤堂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满意的看着他脸上升起点红云,“月儿明,风儿晴,月牙儿遮窗棂……”
      东北地区哄孩子的童谣,却让他低低哑哑的磁性声音唱出了不明的暧昧情愫,78年的冬天真冷。
      还好,他有孟鹤堂。
      只可惜,这是78年。
      1979年,以前呼唤着出呼玛的轮船来的人,在呼唤,知青要返乡了。
      (四)
      知青返乡,这是件大事。那么多的知青,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活了将近十年。他们有的从不沾春水变得手脚粗大,有的在这片土地成了家,成了这片土地的一员。
      归乡,从每个知青可望不可及的期盼,变成了就在眼前的希望。
      除了周九良,他想留在西林吉,他想陪着孟鹤堂。
      村长是在9月告诉他,他返乡的事有眉目的,他下意识问,一定要走吗?
      村长哈哈大笑,“小周啊,你还搁这待上瘾了是咋的,你们都是有大出息要做大事的,这地方困不了你们一辈子。”
      周九良心说,这不是困,是他心甘情愿的沉沦。
      那天夜里,他抽了很多烟,孟鹤堂没拦他。就看着他像抽风一样,狠狠把烟过肺。
      他抱着孟鹤堂,他说,“你跟我走吧,我们走吧,我们去外面,去好好活着。”
      孟鹤堂只是像安抚孩子一样,亲了亲他的脸颊,“别说傻话。”
      他们默契的把这一晚这件事忽略,继续没心没肺地过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村长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告诉他,1980年的二月,他可以回去了,回四九城,进大学里。
      他梗着脖子,看着在尘埃里的孟鹤堂。东北凛冬的冷风吹得收音机滋滋啦啦的断续作响,甜美的邓丽君声音从收音机里破碎唱出,原乡人也多了异乡人的愁苦。孟鹤堂抽了很多烟,满地烟蒂里,他说,“咱俩拜个把子吧,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哥不能耽误你。”
      周九良扑过去,像一只野兽和他撕打,孟鹤堂也不客气,两人打的尘埃四起,一片呛咳声中,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哭出了声。
      周九良说,拜个屁把子,你特么有心吗。
      孟鹤堂没说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擦去周九良的眼泪,在他的额角留下了一个克制而又深情缱绻的吻。
      那晚,他望着周九良,大眼睛里依旧是烫的让人发怵的晚星,他说,你望着前路,一直走,别回头。你该回四九城,而不是被困在西林吉。
      周九良在二月的14号启程。是西方的情人节,是除夕的前一天。
      1980年,没有春天。
      (五)
      周九良回了四九城,在大学里深造。兴安岭的十年,像是一场带着烟熏味,松明香,以及手风琴声的一场具体而隐秘的梦,他留不住梦里原野的狂风,遮跟猜岭的高山,老街基的极光,精奇里江里的鱼虾,和那个抽烟跳舞的漂亮青年。
      他在四九城一个人过年,纸胶带,布灯笼,三鲜饺子,可他脑子里满是白色的浆糊,冰墩子上粗劣的福字,和不太好吃的野菜饺子。
      他们之间偶有书信,断断续续的。大概在他毕业从政的第二年,书信也变少了。
      1986年,周九良在父母的帮助介绍下,工作稳定,受人尊敬,可他一直不肯结婚。
      1987年春天,他收到了一份工作出差的通知。他要被抽调去去漠河县视察,他要去视察的日子是七月份,他在四月把这个消息写给孟鹤堂,满心期待着他的回信。
      可他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1987年,兴安岭的大火。
      那段时间到底是怎么过的,他不知道,只是一直像一个机器人,一个木偶守在电视前,父母喊他吃饭他听不见,领导叫他工作他也听不见,他等着最后的结果,他等着伤亡名单。
      有人说他心爱的姑娘留在了那一片茂密的树林里,也有人说他对这一片土地的爱太过深沉。
      他的确有一个心爱的人,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个漂亮的让人惊叹的小青年,但是他没有办法把爱意告知世界,他甚至不能为他的离去痛哭。
      周九良突然觉得一切都很不值得,去西林吉不值得,回四九城不值得,离开孟鹤堂最不值得。
      1987年,这是他们相遇的第17年,也是他们刚相遇时他的年纪,在这一年,他,永远失去了孟鹤堂。
      他从前的愿望是能救国救民,呕心沥血的,为这个国家奉献自己的一切。可那一场大火之后,他发现自己太卑微太渺小,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一年深秋,他离开了四九城,带着父母,下海经商。因为在年少苦愁的日子里,他曾听另外一个从未被岁月善待过的年轻人说,他想挣很多钱,有一个漂亮的瓦房,他想完成那个年轻人在深夜里玩笑一般许下的愿望。
      他很聪明,也很成功,90年代,他有了不少的家财,可真正让他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事,是在他临终的前一年。
      那是2006年,他53岁。那一年他送别了父亲,三年前送别了母亲,从此他在这世界无牵无挂。他干了件惊讶所有人的事,他把自己几乎半辈子的积蓄都投在了一部电影中,一部当时的人觉得,都不可能上映的电影中。
      电影讲的是下乡的知青靳栋文在冰天雪地的荒原里,爱上他的师傅当地青年佟繁浆,特殊的时代,不为人所容的爱情,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它能上映,所以没有人愿意投资这部电影。
      绝望的导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这位据说下过乡的老板。53岁的周九良,却已经白发苍苍,他看着剧本,沉思许久,在热泪盈眶之前,同意了他的投资请求。
      那位导演没想到,这一次投资的数额那么大,大到他几乎觉得这位德高望重的企业家是在逗他,可那位白发苍苍的企业家在面临记者的追问时,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我想留下点什么。”
      2007年,他坐着绿皮车,回到了西林吉。从四九城到西林吉,那是一个漫长的旅途,可他是那样快活,仿佛他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要去探索遥远神秘的雪国。
      车厢里,有人问他要去哪,他说,“西林吉的老街基。”
      “哦,您是说漠河北极村?”
      周九良笑而不语。有人说瞧他有点眼熟,他说都是东北人,看谁都热乎。
      漠河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记得他,他不属于漠河,他属于西林吉,呼玛的西林吉,有孟鹤堂的西林吉。
      西林吉茫茫原野,数万顷林海雪原,如今被重建成了俄式风格。周九良辗转于四九城的方寸之地,也是被囚于这方寸之地,他想兴安岭,想冬天钓的鱼,想夏天的花,想每天的孟鹤堂。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周九良看着两边规整的俄式建筑,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西林吉,西林吉的房子应该是有篱笆,有菜地,有土炕的漂亮小平房。现在这样漂亮的圆顶、尖塔也很好,但是老西林吉人瞧不惯。
      从1970到2007,再回来,他白发苍苍不复当年模样。他路过漠河的一个牌子小小的舞厅,他在舞厅里看着男男女女欢歌热舞,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1970,破败的土墙泥瓦,老旧的收音机里放着往事只能回味,一个叼着烟的小青年笑着叫他大学生。
      他在西林吉生活了三个月,5月,他去了北极村。
      那是一个没有被大火改的面目全非的地方,那里头还留着公社的原貌。周九良热泪盈眶,他期盼无尽的雪野将他埋葬。
      他有一个爱人,出现于1970,分别于1980,长眠于1987,他们即将重逢在2007。
      雪地中卧着的周九良,笑着说,这次换我奔了你去了。
      后记:
      电影《西林吉1970》,在2019年末上映了。这部横跨了13年才上映的电影,或许正应了那一句好事多磨。
      这是疫情前,引起讨论度最大的一部电影。在这一年,同性的爱情已经不再是一个不可提及的秘密,人们慨叹这份爱情的悲剧,在这种慨叹声中,这部电影成了最大的黑马,横扫了所有的奖项。
      有人好奇,是谁有那样独到的眼光,在06年就发现了这样一个宝藏。已经算不得年轻的导演捧着奖杯,想起来2007年,他去北极村的墓园为那位姓周的企业家料理身后事,在他的日记本里看到的那句
      “如果陌生的你看到这句话,烦请您再我的墓碑上镌刻一句话:这里睡着孟鹤堂,旁边伴着周九良。他们在2007年,终于牵上了一双欠了27年的手。”
      和那一句,真/操/蛋,我好像喜欢孟鹤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