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土》阿粽z

1、初遇

　　这是一个夏天，不是记忆里那样美好的夏天，只是一个燥热、沉闷、太阳晒得人喘不过气的夏天。
　　砖头在地基上慢慢摞起，手推车在泥地里留下痕迹，汗滴和这些混杂着，渗透进塞在衣领的毛巾里和破了线的手套中，这些都将在三个月后消失，摇身一变成为这个镇最新最豪华的建筑，靓丽的油漆将尘土和疲劳遮盖起来，却还是遮不住这个镇上随处可见的落魄。
　　吴军和这些物体一样，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将整洁的t恤罩在肮脏的工作服下，想在落魄中给自己留一层体面。当然，工友们可不这么觉得，贴身吸汗的玩意儿，能干净到哪里去呢？但凡有一天还干着这样的活计，就别想干干净净示人。他们大多三四十岁，都有老婆孩子要养，有富余的钱都拿去给孩子买肉了，没有空闲再去考虑外表和未来。只有吴军还怀着从这里出去的梦，他如今二十三岁，还没被磨平棱角，总想象着更大的世界。虽然现在竞争激烈，高中学历的他埋没在这堆工友里算是屈才，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只能在这里维持生计，但或许再省一省、攒一攒钱，就能去城里，有新的机会呢？
　　吴军今天也这样想着，多运了两趟砖，想赚些奖金，却因此错过了放饭时间。看了看铁桶里剩下的白菜梗和土豆丝，他用手挥开在周围赖着不走的苍蝇，决定去还是看看旁边小店的盖饭套餐。那些小店离这片工地很近，店主都是会抓住时机的人，他们来到这里施工后，便推出了一些价格合适的套餐，供生活富裕些的工友改善伙食。吴军通常也会买些吃，他不是那种十分能吃苦的人，是总需要给自己些甜头才能坚持下去的，就像工作服下的新衣服，或者隐隐期待着的更好的未来。
　　今天的饭菜还不错，梅菜扣肉加上清酌白菜，虽然其实就是用油炒的梅菜加了两条肥肉，加上盐水煮白菜，但味道过得去。吴军看来看去，挑了一盒瘦肉最多的，拿起来问老板娘价钱。饭点过去，老板娘已经坐在桌边休息，手机音量开得十分大，短视频的背景音在整个屋里回荡着。
　　“什么？”老板娘在手机上猛地点了一串赞，才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来。
　　“呃，这个…”吴军很不善于处理这些场面，每次张嘴前都要建设半天，“这个多少钱？”
　　“哪个？大点声！”
　　“梅菜扣肉，套餐的。”
　　“哦，二十五，扫旁边二维码就行。”老板娘说罢又将头埋进手机里，不再理睬门口拘谨的吴军。
　　有些贵了，他原本以为只要十五块钱的，明明之前的炒肉就只要十五块钱的。他开始犹豫，问都问了，不买是不是不合适？但如果买了，他就离起身去城市就又远了十块钱。吴军摸了摸肚子，估计多喝点水也够他挺到晚上下班。
　　“算了，也不太饿，还是不吃了。”他看了看老板娘，趁着她没注意，解释般地低声嘀咕了一句，将自己仔细选中的盒饭藏到其他的下面，默默走回他的工地。
　　此时工地正在午休，工友们喝着冰镇啤酒打着牌，瓜子皮散落一地，他们将上衣撂到胸前，彼此笑骂，开着污荤的玩笑。吴军与这样的气氛格格不入，只好自己找个土堆坐着休息，低头扣着指甲缝里的泥，等待开工。
　　“嗨，你好！”
　　一个清丽的女声突然传入他的耳中，与四周格格不入。
　　“谁？”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掸了掸占在外套上的土，才开始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喏，给你，用这个。”
　　吴军抬起头，只看见视野内出现了一双精致漂亮的手，他目光顺着纤长的手指一直看到涂了红色甲油的指甲，润玉与酒红的对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强烈，压得他突然心脏一紧，愣在原地。
　　“愣着干嘛呀？接着。”那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触到吴军鼻尖，这下他才注意到那双手中还拿了一包湿巾，连忙接过道谢，扶着地站了起来，这才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两人差不多高，吴军正好能与她平视，女子眼眸极黑，配着略微上扬的眉毛显得有些英气，黑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发丝间间挑染着几绺红，整个人散发出极强的气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说这样的女子不该出现在这个镇上。他在电视里看到过大都市的样子，画面上的路人打扮时髦，与这里的人差别大极了，仿佛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更不用说这女子比那电视上的人还要夺目，像一阵幻影，可吴军觉得自己就算做梦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人来。
　　“你…”他张了张口，却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
　　“你先把手擦了吧”，女子打断吴军的支支吾吾，有意无意地解了围。
　　吴军注意到，在她说话的时候，面部是更加柔和的，眼睛里也闪着光，打破了周身的强势，显得更有魅力了。
　　看他还在发呆，女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拽了拽吴军手中的湿巾，提醒他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