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经年（下）》寒朝

2、Chapter 02 临市

　　腊月底的A市好像比伦敦还冷，套着加厚的长款羽绒仍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的。四点不到，天色由上而下逐渐变暗。湖边的风吹得眼睑生痛，堇昔伸手摸去一把长椅上的雪，没坐下，转身往回走。

　　昨天刚从北京转机回来，学校的家里住着清净，她正打算先到临市住一段时间，一来看望在周家祖屋过冬的奶奶，年前闲暇着也能和亲朋叙叙旧。

　　回到老宅前，她停下脚步，没有进去。自她母亲过世起，这宅子就彻底空了，就算让人定期来打扫，仍旧是没人住的地方了。天黑时开车离开西郊，她好像看到远处还有人在雪地中遛狗。

　　次日下午，带上没有整理的行李箱，堇昔驱车到临市。她直接来到一家咖啡馆，一进来就张望锁定，直直走到边上的卡座，拿起刚送上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分秒之间，在座的男士神色忽明忽暗，唇间有话却难言的模样，让堇昔有翻白眼的冲动。

　　“周丫儿！这么快就到了。”
　　“对啊，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得亏到得早呀，”堇昔重新点一杯低脂低糖热饮，毫不客气直怼周致森，“你怎么能让慕慕喝咖啡呢？”
　　“没关系，是我自己点的咖啡。”岑慕虚拍了几下堇昔的手，“昨天没睡好，晚点我还要开个视频短会。”
　　“反正我在倒时差，喝了提神。”堇昔不顾，又问，“你怎么就不知道看着点？”
　　“得得得，是我错了。”周致森连把英语、法语、意语、德语的“对不起”说上个遍。
　　堇昔：“周致森…”
　　“我不喝了，就此打住？”岑慕及时拉住表妹，“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堇昔努嘴忍下这口气，“你不看手机，我只能打你座机了。你助理说你来这里了，是个好助理，来年可以涨工资。”
　　岑慕：“是嘛，这个建议我先听着。刚在谈事情，没注意信息——决定好住哪了吗？我这还是大周那儿？”
　　堇昔：“我可不敢打搅他那风花雪月的好日子。姐儿，我先住你那儿吧，我已经开始找地方了。”
　　周致森：“哪有你这样半句不饶人的？我看你还是不要打扰慕慕妞为好。”
　　岑慕：“没得事，就住我那吧。丫头饿不饿？选地方早点吃晚饭。”

　　堇昔转念一想，真的听进堂哥刚才那句劝告。

　　周致森接话，“这晚饭不得好好选啦？”
　　堇昔拖住岑慕的手，“要不我先住酒店，离你近点就行。”
　　周致森手拿水杯震震桌面，“臭丫头，哥的意思是让你住酒店吗？回家住，家里那么大，多个人添点热闹。你不怕二奶和零姑骂，我可怕你伯父伯母让我跪祠堂。”
　　堇昔：“你自己连家都不住还来说我？她俩最近没空搭理我，我过两天再去看奶奶。大爷爷和伯父伯母最近怎么样，你们哪天和我一起回去吃饭啊…”
　　“都行都行。周丫儿，就住我那，方便。”岑慕把钥匙给周致森，起身拍拍堇昔的肩，“大周，你先带丫头过去放行李，找吃饭的地，我五点开完会就过去和你们碰头。”
　　堇昔：“姐儿，可以吗？”
　　岑慕：“有什么不可以，我先去忙。”

　　片刻，周致森打电话回公司交代事情，堇昔歪头目送岑慕走出咖啡馆。

　　周致森：“开车过来的吗？”
　　“不然飞过来的？你零姑给我配了辆车，你要试试吗？”堇昔给个眼神。
　　“正好，我走路过来的。”周致森买单。
　　“影楼不忙吗？挺悠闲啊，过来陪慕慕喝下午茶。”
　　“什么悠闲，我俩谈公事呢，正谈到一半你就到了。真不回家里住啊？”
　　“老房子，我就不去打扰了吧。你不介意我可以去睡你工作室。”
　　“别了，如你的愿，我自在惯了。嗬，车看着不错呀。”周致森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开门坐进驾驶座，环视一周配置，“要不，你住老弟那？他那地方也宽敞得很。”
　　堇昔系好安全带，实实白了堂兄一眼，“滚。别告诉他我回来了。他前两年在我那可没少折腾，烦死，我发誓此生再也不和他住一屋檐下了！”
　　“咋的了，发现他比我还浪啊？”周致森爽朗大笑，稳稳把车开出去，往岑慕在学院的小蜗居驶去。
　　“幸好没被姑姑发现过。那阵子，好烦给他擦屁股。”
　　“都是些啥事啊，他也不跟我讲。老妹儿，给哥说说，我再跟爹妈透露一二，让他过年在祠堂三跪九叩去。”
　　“他才不敢跟你讲，他最怕你了。”堇昔掏出手机，继续看租房信息。“说正经的，有好房源推给我。”
　　“零姑都给你配车了，没顺便给你置房吗？”
　　“开啥玩笑呢。”
　　“零姑能把整条商业街送你做生日礼物，怎么可能没一两套房产，是不是怕你败坏了不让你知道呀？”
　　“这你都知道——”堇昔换区域搜房源。
　　“我原本的确不知道，前几年在那边开了间分店，交租时发现的。”
　　“这下糟糕了，让你知道我是个富婆，不会追着我还钱吧？”堇昔一改态度，笑问。
　　“拉倒吧，算我孝敬慕慕妞了。”
　　“放心，等我有现钱了，肯定还你，带利息。”
　　“要找到房子了，打算自己住？”
　　“应该是吧，咋啦？”
　　“随便问问。”
　　“有这闲工夫，不想想该带我去吃啥好吃的。”
　　“吃日料呗，也合慕慕胃口。”
　　“行啊，清酒整点儿啊，你还行吗？”
　　“臭丫头，我整不了谁还喝不过你吗？”
　　“放马过来。”堇昔哈哈大笑，“哪天回家吃饭，在伯父伯母面前，请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臭丫头，彼此彼此！”

　　后来，这顿接风洗尘把堇昔喝得半醉半醒，睡了一天一夜终于倒好了时差。

　　再后来，堇昔只在岑慕家住了不到半个月，她搬到周零多年前送给她的商业步行街。在人流较少的一边商铺后面，有一片角楼，自带幽蔽天井，隔着门禁接通附近高档小区，底下铺面是私人健身房和豪华spa中心。

　　据说，角楼原先出租给熟人做教培基地，经改过后，收回来重新装修空出来几间房。堇昔拎包入住时，旁边已有邻居。

　　定的家具送到，堇昔招呼搬运师傅挨个装好。此时来了一个电话，若不是那把声音异常熟悉，她有理由相信就是诈骗分子。

　　在冰天雪地里开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到达一个叫做百色山庄的地方，低调、气派的氛围，堇昔按指示停好车后都有些怯步。周致鑫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人给扣了，居然沦落到要她去赎人。

　　“姐——我在这儿。”周致鑫从富丽奢华的大厅向她走来。
　　“小子，抱够没有，放开我好说事。”堇昔瞅堂弟还四肢健全衣装款款，稍微放心。
　　“那么久不见，抱抱不行？”周致鑫放开堇昔，脸上笑嘻嘻的。
　　“别拿你这张羊皮迷惑我，说，什么事。”
　　“我跟人打赌，输了点东西——”周致鑫把“东西”二字尾音拉得老长。
　　“输啥陪啥啊，干嘛非把我大老远的叫来。你忘了晚上家里开席，你不去啊？”
　　“我靠，我给忘了。”
　　堇昔翻着白眼往大厅里走，“到底输了什么赔不起？”
　　“输了我没有的东西。”
　　“多少钱？”
　　“人家不要钱。”
　　“跟人家赌什么了？”
　　“赌马。”
　　“赌什么？”

　　两人走到大厅内部的旋转楼梯前，周致鑫在堇昔耳边低语着他自己开下的赌注，堇昔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周致鑫懊恼地又重复一遍，“我把爷爷保险柜最上档次的青花瓷拿来当赌注了。”
　　“哪只？？”
　　“元青花。”
　　“噢，你离死不远了。”堇昔冷哼了一声，没跟着踏上红毯楼梯，“这事我帮不了你。”

　　这时一位浓妆的俏佳人借道要上旋转楼梯，周致鑫不得已又退回几步蹿到堇昔身边。

　　“姐，你也不想一回来就给我收尸吧？”
　　“你爷爷肯把青花瓷让出来的话我用不着给你收尸了呀。”
　　“我这不是不敢吗？”
　　“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堇昔按捺着语气，“你还有什么事。”
　　“姐——”
　　“既然都把我叫到这里来了，你不是早就满打满算，一不做二不休让我全替你解决啰？”
　　“我只想让你帮我这一遭，其他事情我能搞定。”
　　“失去资本，你胆气都变弱了。”
　　周致鑫叹气，“不就是说嘛，前俩月我丢了几个大单子，要赔合作方好些钱，流动资金一时半会儿周转不过来，我就跟人家对赌，谁知我天生运气背。”
　　堇昔也吁叹，“那笔数到底有多大。”

　　周致鑫比划了几下，堇昔着实倒抽了口冷气。

　　“我才发现，大周真是比你靠谱多了。”
　　“姐儿，行行好！”
　　“我解决不了，看你哥能不能帮帮你。”
　　“老哥不顶事，回头肯定还得回家跪祠堂。”
　　“总比被人非法拘禁好吧。还堵马呢，违法了要，有没有点数啊你。”
　　“算我求你，借你的，以后肯定加倍还，成不？我都创下周家子孙跪祠堂最多的记录了。”

　　堇昔头很痛，她实在没有现钱，但周致鑫是求过她不少，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

　　“唉，你做好回去跪祠堂的心理准备。我呢，试试看，保证尽力，但不保证一定能解决。”
　　“成！我给姐当牛做马。”

　　上到三楼还经过挺长的一段回廊，短短两分钟，周致鑫已经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末了，他还掏出烟来。

　　“要吗，姐？”
　　“戒了。”

　　周致鑫领着堇昔进入包厢，走到里边一张圆桌前。圆桌商谈吗？犯得着吗？

　　堇昔对两位站起身来的中年男人点头，“你们好。”
　　稍年轻的男人有礼地请他们随意，“周小姐请坐。”

　　噢？湾区商人。

　　周致鑫替堇昔放好大衣，关照她落座。客套了两句，堇昔清楚面前两位精明的港商一位姓陈，一位姓徐。姓徐的才有话语权。

　　“生意人，时间分分秒秒都是钱。”堇昔想到这种谈判在时间上不能拖太久，借拿桌上的纸和笔，列出五样物品， “相比那青花瓷，这几件档次也不低，徐老板随便挑，清了，怎么样？”
　　徐老板指间的雪茄晃了晃，面露难色，“不行啊，周小姐，我好钟意那只青花瓷的。”
　　“徐哥，纸上列的随便一件都能顶俩那样的青花瓷，这买卖你是稳赚的。”周致鑫心里直骂港佬不是东西，你大爷的知道我姐列的古董行货放出去拍卖值多少钱吗？
　　徐老板没让步，“不行不行，初初我们打赌说好了，输了我输钱你输瓶，有字有据的。”

　　那位陈老板就有意思了，就纸张上列出的古董逐一分析行情，门儿清地指出两件超出堇昔估算的价格，谁知他们仍坚持要拿到那只元代青花瓷。

　　堇昔：“二位老板，可以说说，为什么那么执意要走那个瓶子吗？”
　　陈老板：“纯属心头好，又稀缺。我们不缺钱。”
　　“两件抵一件呢？二位可考虑考虑。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说完，堇昔站起来就往外走，也不让周致鑫跟着。

　　沿着回廊走到尽头，踏出露台那一刻堇昔才确定好贺舒言留给她的那几件古董的市价。转身须臾，身旁站着的人吓了她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