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子不过如此》王泽林

3、所谓举重若轻，不过是拎得清 薛嘉，我的

　　北地的风打着旋子，将崔晃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看了看这四周，不禁叹了口气。。。
　　哎，她是真心，真心忍不住想怨天尤人一番了！
　　想她一个小姑娘，一辈子没享过家里半点福气，没撑过半点腰，天下所有事都需要她去赴汤蹈火来做。
　　家里需要人有功名，她熬夜苦读考上太学，然后就被人冒名顶替；家里需要有人去送死，分明是旁系的庶子惹出的乱子却要她这个嫡女来顶包，女扮男装被流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底下还有半点天理吗？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为什么？凭什么？李娇羽一生下来就拥有所有！可以珠光宝气的过一生！
　　她作为一个女孩子，别说锦衣玉食了，就连荆钗布裙都没有，连一件，哪怕一件她喜欢的首饰，小玩意都没有过，一天蓬头垢面素面朝天的，扮成个男人样子，成天混来混去，吃穿住行，样样节俭，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肉都扒下来，为家里换银子用！
　　但凡她那个爱拈花惹草，宠妾灭妻，自大出格的爹能当一点人，有一点本事，尽一点人事，都不至于把整个家族的担子都压到崔晃一个女子身上。哪怕她累到吐血，也只能咬牙负重前行；
　　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准确来说，是一天福都未曾享，又要天天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马上要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崔晃的怨气简直可以炼化妖怪了，想她走之前，其实还去找过一趟薛嘉，情不自禁还落过几滴泪，但说来也怪，薛嘉一听她抱怨平时风流浪荡的薛嘉此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疾言厉色，甚至咄咄逼人！
　　薛嘉厉声喝道“小娘子，我可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你也犯不着在我这里哭，传出去都说不清楚的事，你所求道法我已传授过了，能不能融会贯通是你自己之事，痛苦之事像个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攥着，让它变成刀捅向自己，积极快乐之事转头就化作过眼云烟，佛只能渡自渡之人，你若还是这般犹犹豫豫，怨天尤人，就不要再踏进我薛府的大门！”
　　崔晃大抵明白薛嘉说的意思了，心中有一肚子的话想往出倒，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那些蝇营狗苟，那些破烂事儿，母亲日复一日的抱怨，无时无刻的刻薄话语和打压，小肚鸡肠的亲戚叔伯，专挑人关键处，痛处下手，永远都在被苛求和指责中度过，最后却还怪她自己没有自信，那么多年的苦楚，仿佛都不需要煽情，眼泪就能掉下来，再流成海。
　　但崔晃着实是被薛嘉这股子气势给镇住了，原本的自怨自艾之语，无论如何，也倒不出来了；
　　薛嘉也是自觉说的有些过了，换了个语气，对崔晃讲起了故事
　　“京城最南边，有个太保祠，你知道是祭祀谁的吗？”
　　“毕生叩首于谦大人”
　　“于谦在世时，曾有人说，他过于清贫，到了阴曹地府，都没人烧纸钱，他却说，我不争一世，争百世，你呢，崔晃，你的志气是什么呢？我知道你家里有诸多人情世故，可你自怨自艾，岂不是正随了他们的心意，你小时候，我曾见过你考学的样子，那时的你，虽每天都在奔波劳碌，却因胸怀大志，无怨无悔，这么久，终是让他们把你也腐蚀了吗？”
　　崔晃怔住了，胸怀，眼界，已经好久没人跟她提这些事了。。。。她自己也把头低得很低，心却还是止不住，为这番话而心动，冉冉升起。
　　眼眶湿润了，却不再是因为委屈。身虽屈着，心却是骄阳似火，无惧无怨！
　　此情此景，她自觉实在无法继续在薛府待下去，匆匆告退后，回屋便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醒了，第二天竟然发现，前一日的种种孤寂困苦，抑郁不得志都烟消云散了，但当时的慷慨激昂，踌躇满志也消散了，人可以执干戈以卫社稷，其实，为理想死比为现实生难，但也是简单；难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足以磨灭所有希望，梦想，期盼，但简单也简单在，无论发生何事，只要不管不顾就好了，把梦想藏在心里，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屈，藏着，护着，掖着，以之为光，精细图谋着，思忖着，其实人都希望有个盼头，给自己一条活路，但其实人只要活着，就是活路，人自己走向前去，过往种种自会由时间碾过，光明自在前方，只是可能晚一点罢了；崔晃暗暗握住了手，她等得起，也心甘情愿心血图谋。
　　说来也奇怪，人心似乎天生就是摇摆不定的，刚拜谒完薛嘉的那两天，就像是打了鸡血，但越往后，就越来越寡淡；马上要被流放的恐惧又会在黑夜袭来，她想逃，但却着实是插翅难飞，直到现在，已经流放了月余了，她竟也有些许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苦日子，绝望的苦日子，有时候也会怨两句，但更多的审视，怨天尤人是自己放弃了斗争的刀，把罪责归咎于旁人，自己痛苦的抱着手说，不怪我，不怪我，但对手的刀还会落向自己，只有放弃抱怨。看到危中之机，才能真正战胜对手，战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