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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年之约 再见,我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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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蒋佑是这三千年以来第二个知道我身份的人类。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没有跟我问东问西。而是趴在桌子上思索了半天。
我选择缄默不言,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跟我说:
“我说怎么我长那么高了,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少年顿了下,眼神肆无忌惮地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继而调侃道:“一样矮。”
我淡淡地笑了。
是啊,这个二十年前还在襁褓中的稚嫩男孩儿。现如今却比我这个老妖怪还要高。
可见岁月真的是把杀猪刀。
2。
蒋佑不是我亲儿子。
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过马路时,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车撞到,飞出了八丈远。
正巧被路过的我看到了,我本着虽然我被天帝贬下来了,但我还是个拥有菩萨心肠的仙。
我想救她。
但因为法力尽失,我无能为力。
只得把她送进了医院。
3。
没想到那个女人还没死,还强撑着一口气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了。
我真佩服母爱的力量。
那做手术的医生大概是把我当成那个女人的丈夫了,从急救室出来带着有点遗憾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你的妻子很伟大,孩子很安全,只是…”
“…”我一脸莫名其妙,“她不是我妻子,我只是个路过的。还有,人没了吗?”
“对。”医生听我这么一说面上有点尴尬,“抱歉,母亲没有抢救回来。”
我更加疑惑了:“那为什么孩子很安全,这种情况不应该保大吗?”
“我们原本两个都保住了。”医生难为情道,“可是,到最后关头时,孕妇突然大出血,我们医院血库暂时没有她的血型…”
“行。”我明白了:“我懂了。”
4。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这个刚失去母亲、父亲又下落不明的孩子该怎么办。
我的损友阿三建议收养他。
毕竟我在这个地方的身份证上已经30岁了,一表人才,事业有成。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却还没有老婆孩子。
阿三曾嘲笑说我是大不孝。
笑话。
我连父母都没有,没老婆孩子怎么就大不孝了?
行吧。
收养就收养呗。
阿三是个热心肠,在听说我要收养了这个孩子时,比我还积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凑到我旁边说:“老季,我帮你办手续啊。”
看着他那副谄媚的模样儿,我狠狠地嘲笑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5。
养孩子挺难的。
尤其是养别人的孩子。
于是我给这个小家伙请了好几个月嫂。
一年换一个。
就这样,换了五个。
我还给他取了个名儿。
用的是我故友的姓,毕竟他想要个孩子。
再加一个佑。
蒋佑。
没什么寓意,单纯觉得好听。
五岁时。
我秉承着不跟孩子玩耍的父亲不是个好父亲。
耐着性子陪他画画,堆沙,写字,玩一二三木头人,玩着我小时候没有接触过的小玩意儿。
两年过去,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不少。
小家伙七岁时。
我把他送进了幼儿园。
临走时。他边哭边拽着我的衣角,叫我不要送他进去。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想离开我。
我无奈。
确实。
这半年,我这个父亲当得并不是很称职。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我短暂地把他送到了阿三家,叫他帮忙照顾一下。
阿三没有过问我发生了什么。
但他答应了。
于是,我一走就是半年。
6。
这个半年里,我错过了蒋佑的生日,错过了阿三订婚,错过了我家后院里种的玫瑰开花,错过了好多好多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三千年太长了,我早就看惯了这些是是非非。心也早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
回来后,我第一件事是去接蒋佑。
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我有点怕他因为这件事而疏远我。
但令我欣慰的是,他并没有怪我,反而到家的第一件事是问我:“老季,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你老季哥哥好得很。”
“那你为什么半年不回来?”他像是在质问我,看起来一板一眼的:“我都以为你跟小花一样,要去天堂了怕我和阿三叔叔伤心便找个地方待着。”
小花是我们家一只失踪了的小狗。
而他现在说的这些,正是我几年前随便忽悠他的话。
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现在还记得,以后肯定记仇,吵架了肯定要给我翻旧账。
我笑道:“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哼。”
“鼻子出毛病了?”
“什么啊。”
“那你哼什么?”
“就哼就哼。”
“你这孩子…”
“略略略。”他快速跑进了他的房间,像是把门反锁上。
我笑着去看电视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七岁的他在房间为失而复得了我而哭出了声。
这个傻孩子,竟然以为是他把我弄丢了。
那时的我也并不知道我这个并不负责的父亲、朋友。
会成为他一生的羁绊和挂念。
7。
自从蒋佑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不叫我老季改叫我老妖怪了。
老妖怪。
哼,我都给气笑了。
他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恣意妄为。原先的少年稚气正在一点一点蜕变。
我终于要亲眼见证着他由趴在我怀中哭得小家伙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长得挺不错、成绩也优异的高品质帅小伙。
怎么说,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呢。
8。
一年前,蒋佑考上了咸安的一本大学。
现在好的大学都get了。
如今最让我操心的应该是这个小屁孩为什么还不找对象。
看着比他还要小二岁、阿三家的孩子都找到女朋友了,我就又开始发愁了。
但我明显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一问,才知道那孩子根本就没有想谈对象的念头。
他说出的话让我想把他拉过来揍一顿:“我太优秀了,谁都配不上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这小屁孩说得话跟几年前我说的话一模一样。
妈的,好的不学学坏的。
看我不揍死你。
实际上。
我舍不得。
这是个很矛盾的心理。
我明明已经盘算好等过几年后就和他分道扬镳,继续去追寻我想要的生活。
但每每看到他的笑脸,我却又想着,这个离开的日子,能不能往后搁一搁。
我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待过超过十八年。
可为了他,我破例了。
这不是亲情这是啥?
9。
蒋佑二十二岁的时候。
我陪他在天台上喝了一晚上的酒。
原因是他在感情上受到了挫折。
他说那个人最近对他忽冷忽热,甚至盘算好了要离开。
我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气呼呼地说有那么重要吗?
我说没有,但作为过来人,我必须要告诉你要小心男人的嘴,因为那是骗人的鬼。
他醉眼朦胧地盯着我看了好久。
而后,撇开眼,似是意有所指道:“是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立刻问:“所以你真的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什么啊。”他窘迫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一圈都红了:“喂,真不是,你别这样看着我。”
“有了也没关系,带给老妖怪看看。”我一副懂得都懂的模样儿,感觉压力减了一半:“让老妖怪帮你看看,他是好鬼还是坏鬼。”
晚风吹起他的额间发,他红着脸,声音都变得温柔了许多道:“他很好,我很喜欢他。”
看看。
果然。
我勾起嘴角,随意道:“一见钟情还是什么?”
“日久生情吧。”他捏着易拉罐,“一开始我对他只是感激和…友情,但自从一件事后,我发现,那不是友情。”
“是我喜欢上他了。”
“为什么喜欢他?”
“就在千千万万的心动瞬间,”他顿了一下,“在某一天重叠在了一起。”
“然后,就喜欢上了呗。”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噢。”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要好好珍惜啊,对他和自己都要好点。老妖怪永远支持你。”
“真的?”他一副不相信我的模样儿。
“真的。”我坚定道。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老妖怪在几百年前受过爱情的苦。
被欺骗、抛弃、侮辱过。
但我始终相信爱情。
只不过,我没有福分,自始至终遇不到罢了。
而现在作为你的监护人,虽然不能为了你破除一切的障碍,但至少要让你知道你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爱一个人,就是爱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蒋佑同学,相信我。
你最棒了。
10。
最近蒋佑在我面前献殷勤献得有些过头了。
不是拉我过去拍父子大头照,就飞去北京给我买北京烤鸭。
不是拉我去游乐园玩,就是给我买好多好多的衣服。
每天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有点像我对小时候的他一样。
但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因为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自恋,是直觉。
因为我太能理解他了,就跟几百年前的我对蒋游一样。
原本清澈明朗的浅色眼睛,现在却掺杂着渴望、炙热、爱慕等情绪在里面。
当咸安突然爆发变异瘟疫,咸安几乎全城沦陷,而作为重点怀疑对象的我被人拿刀子快要捅上脖子的时候。
是他挣脱绳子替我挡了那一刀。
看着他捂着伤口,脚步踉跄着朝我这边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好几个巴掌印。
他笑得极为勉强:“老妖怪,你说我这边这个肾是不是保不住了啊。”
我扶着他,刚想把他脸上的泥土给擦掉,就又听见他说:“那我男朋友会不会嫌弃我时间短啊。”
“不会的。”这是我第二次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傻孩子,你为什么要冲过来挡这一刀啊。我死不了,这话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
“哈哈,我忘了。”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而后又疼得龇牙咧嘴:“你还说过是天帝给你的惩罚呢。”
“可不就是惩罚嘛。”我叹了一口气,抱怨道:“不老不死,磨死人了。”
“要是我也不老不死该有多好。”他眼中像是闪烁着泪光,轻声道:“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陪着他了。”
我没说话。
他这话基本等于明示了。
他年纪小不懂,但我得懂。
在听到警车的鸣笛声后,那些人四处逃窜。
我松了口气:“我们先去医院。”
“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到医院再说。”
“不行,我就是要现在说。”
“老妖怪。”他极为缓慢地说,“我看到你的行李啦。”
“想不到你这人还挺念旧,连我小时候玩的玩具你还留着。”
“我这个人很笨,辛苦你养我这么多年了。”
“这里很危险,你赶紧提着你的破行李箱跑吧。”
“不要再回来了。”
“去找你找了百年的蒋游叔叔吧。”
“我的日记,你…”
“对,我看了。”他眉眼弯弯,竟然有一瞬间像极了蒋游:“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有人为我赴汤蹈火,有人爱我百年,甚至还约了下一个百年。”
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些令我羞耻的话念出来。
我愣住了,看着在落日夕阳下的他笑颜如花。
原来,他都知道。
“现在你可以再添上一句有人为我挡过刀了。”他笑得像太阳一样热烈,不,是比太阳还要热烈。
“那就是我,蒋佑,你的。
——养子。”
我们俩也只能是这个关系了,老妖怪。
11。
我该走了。
把蒋佑送到医院后,我步行回到了家。
看着这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
熟悉的客厅,桌子,婴儿房,他的卧室,他的书房,我的书房,我的卧室,我和他的厨房、厕所、花房…
好了,就让这些成为回忆吧。
我提起行李箱,那日记本似乎是没装好,掉了下来。
那并不是我的日记本。
我拿起一看。
那扉页赫然是蒋佑的笔迹: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上面这句话出自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是啊,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但他却是我唯一爱着的老妖怪。”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说的,爱就爱了呗。”
“…”
“喜欢的老妖怪好帅,他是我名义上的养父,但他不知道,他没养出一个好孩子,却养出了一个想要占有他的变态。”
“…”
“老妖怪今天吃屎了一样,非得抓着我问我是不是喜欢上男人了,我靠你大爷,我喜欢老妖怪,我喜欢你行不行…”
“…”
“得对老妖怪好点,不然他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问:如何攻略比自己大了三千岁的老妖怪?”
“答:睡了他。”
“老妖怪竟然要走?!!不行,我得留住他。”
“…”
“看到了老妖怪的日记,想不到,他还挺长情,那个叫蒋游的叔叔也好牛逼。虽然我不能跟老妖怪在一起,但有一个跟我名字谐音的而且还是攻的叔叔曾经跟他在一起过也不错。”
“…”
“不想你离开,老妖怪。”
这小小的日记本上,竟装满了一个少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的所有情愫。
但,对不起。
…
12。
几十年后,我游山玩水,遇见了一个长得还挺像蒋佑的小孩儿。
他怯怯地看着我,跟当初我去接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而我一如当初那个固执的老妖怪。
再见,我亲爱的少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