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荣光》草又下雨

1、第一章 序

　　“新的帝国时尚——泰兰百货欢迎您！”

　　中央广场上硕大的显示屏投放着时下最流行的商场广告，温婉的女声灌入叶歌耳朵，屏幕上的女人完成着机械刻板的表演，一举一动犹如提线木偶。
　　脸上微笑的弧度、发丝飘扬的位置都是那么的恰如其分，好似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斜倚在仿生树旁的叶歌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果然这是蚕食一个国家的最好方式。”
　　她深深吸了一口夹在右手指间的仿真烟，惬意地眯起眼，感受着尼古丁的特殊气味窜入五脏六腑，才恋恋不舍地从口腔吐出，烟雾缭绕模糊了女人的脸庞。

　　一支烟的功夫，广告也播放完毕。

　　“清醒多了。”
　　“只是可惜，再仿真也不是地球的味儿。”
　　叶歌抿了抿嘴，略有遗憾。随手将烟蒂扔进了街边垃圾桶。转身戴上了艳丽的棒球帽，走进附近一家廉价感十足的网咖。

　　网咖门面并不整洁，透明玻璃门积了厚厚一层白色尘垢，不知道有多久没擦洗过，已经模糊得照不出人影。
　　叶歌左脚刚刚踏进门，一台圆柱形白色机器向她迎来，“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小咖自助为您服务。”，冷冰冰的机械声加上非人形外壳，显然是被淘汰的低成本残次品。

　　叶歌绕过机器人，借着昏暗的壁灯，沿着甬道直行，不时有灰尘被吸入鼻腔，她熟练地拉了拉袖口捂住口鼻。

　　黑漆漆的墙角处高挂着一张大网，正中央趴着只灰扑扑的蜘蛛，一动不动好像在监视这名不速之客。

　　走至尽头处转弯，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男子闯入视线，正趴在老式电脑前激情开麦，电脑屏幕光映得他脸色惨白，丝毫没有注意到也许今天唯一的客人到来。

　　男子神情亢奋尖叫道：“死了——我要死了！靠！奶我一把！”。叶歌见状皱了皱眉头，一把薅下他的耳机。

　　“丫的，谁动老子的……”，男子不爽转头，看见是叶歌，吞了吞口水，即将出口的国骂生生被咽了回去。

　　“呵呵，老大，身份又过期了？刚好，梁子哥新搞了个小玩意儿，以后都不用麻烦了。”，男子边说边讨好地从置物柜上取下一个小方盒递给叶歌。

　　叶歌面无表情审视着男子，随手接了过来抓在手里把玩，“叫什么？”

　　“叫我小虾就行。”

　　叶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毫不在意的样子，可眼角余光却注视着小虾的一举一动。

　　小虾悄悄松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用手笨拙地点了几下光脑，看得出操作并不熟练。

　　过了好一会儿，白色机器人表面倏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圆柱体被分裂成了数不清的不规则图形，这些不规则几何体旋转移位重组，竟然渐渐组装成了一个人，赫然是小虾的模样！机器小虾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露在外面，就连微表情也惊人的一致。

　　完成机器人变装后，小虾不敢停顿，迅速打开了通往地下的秘密电梯。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小虾才如释重负般擦了擦头上急出来的汗。

　　叶歌率先步入电梯，小虾亦步亦趋。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子呢？”，叶歌闭着双眼休息，思考着后续打算。

　　小虾听闻身体微微前躬，看着映在金属电梯门上的模糊身影，忙不迭回答道：“哥在里面等着。新品研发出来那几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不眠不休，谁说话也不理。现在应该还在做测试。”

　　“听起来不错”，叶歌打开小方盒，抽出一根烟，兀自点燃，也不抽，只是看着香烟袅袅消散，“知道庄贾吗？”

　　“……什么？”

　　“自古以来，不守纪律是要被斩首的。”，叶歌弹了弹烟灰，嗅了嗅，似抱怨：“烟草味淡了，不够苦。”

　　小虾冷汗涔涔不敢应答，背后已浸湿了一片，膝盖发软，两条腿抖得跟筛糠子一样。

　　叶歌见此情状，回头笑笑，“怕什么，开玩笑而已。”，可声音全然没有笑意。

　　小虾自知踩了红线，垂在裤缝的双手微微颤抖，闷不吭声。

　　“叮——”，电梯已到达目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早有人在门前等着。

　　“鸽子，来啦！嘿，我这可有个好东西给你看！”，理着一头板寸，肌肉虬结的大汉——正是二人提到的梁子，大步流星走到叶歌身边，一把揽住叶歌的肩头，哥俩好似的说说笑笑走远了。

　　男子僵立在原地，不敢抬头。
　　良久，电梯重新运行，才放松下来，低声咒骂：“喜怒无常的臭娘们早晚…唔…”，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小虾大骇，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手的主人凑近他耳边，声音微弱，却让小虾如坠冰窟，“你真的以为她在和你开玩笑吗？”。

　　说罢一道激光闪过，小虾只感觉到天旋地转，电梯内壁不知何时溅了三尺高的红，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意，竟已尸首分离。

　　叶歌和梁子说笑间来到了实验室门前，大门经过层层加密，最后一道需二人的基因锁才能打开。

　　进了实验室，梁子快速走到一格暗柜前，输入密码，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捧了出来。

　　“你看这个。”他打开透明展盒，取出一块黑色枕状纳米海绵，上面放置着一根朴实无华的银色手链。

　　联想到小虾的那番话，叶歌若有所思，但顾及梁子此刻兴奋的心情没有说破，只是将手链接了过来一寸一寸地细细描摹。

　　梁子见叶歌无动于衷，白了眼叶歌抱怨，“无趣！不能满足满足我的成就感吗？全星际只此一件！”，可瞬间就满血复活，对着叶歌侃侃而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假ID，但是显然你因为帝国的动态ID验证技术，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来更换ID码。”，说到这，梁子顿了顿，弯下腰凑近叶歌问道：“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你恐怕不会联系我吧。”

　　叶歌不置可否，梁子忍了忍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这款银链我命名为——时钟，内置芯片，只需要链接光脑，可即刻夺取安全部动态三维码的核心架构，从而生成的新ID能够和安全部扫描端完美契合。”

　　听到这，叶歌身子前倾，饶有兴味问道，“违法吗？未来的帝国利刃可不能溅上一丝污点。”

　　“当然不，这是技术的被动开源。”，梁子振振有词反驳道，见叶歌仍然有顾虑，直接取下“时钟”戴在她的手腕上。

　　“放心好了，我可是在国徽面前发过誓的——忠于帝国！一往无前！”

　　说罢，想到了什么又逗趣道：“都用假ID了还怕什么违法？债多不愁。”

　　叶歌当作没听见，手指不住地摩挲银链，打岔：“也就是说，以后的ID验证可以一劳永逸了？”

　　“理论上是的。”

　　叶歌抬起手腕，质朴的银链更衬得她的手腕细腻白皙，可此时叶歌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苍兰大学开始招生，对整个帝国而言都是一件盛事，但她并不知道梁子是否会参加。

　　梁子极为擅长电子科技和数据分析，去苍兰大学进修于他而言大有裨益，但私心里，叶歌不知道离了梁子，她能放心谁来管理鸿雁。

　　思考良久，叶歌还是决定尊重梁子的选择，他是属于天空的，是向着太阳翱翔的金雕。如果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将梁子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实验室里，她就太自私了。

　　已经做出了选择，叶歌声音轻快起来，直截了当问道，“苍兰大学招考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梁子正全神贯注盯着光脑，调试机器链接，没有多想，随口回答道：“没报名，军人的摇篮我去做什么？”

　　叶歌听到这话，“腾”地一身站起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去苍兰大学深造？”

　　梁子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叶歌气急，一巴掌拍他背上拍出个红巴掌印，“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梁子内心羞愤，索性扯下脸皮，“我还没满十八！”

　　叶歌讶然，后退了两步仔仔细细将梁子全身打量了个遍，指着他发达的肱二头肌和胸肌说，“你这样，你没满十八？”

　　梁子咬着后槽牙哼哼，“你让我管理鸿雁，我总不能外形太幼稚吧！”

　　“我替你把鸿雁管的这么好，离不开我方方面面的努力，外形的塑造当然也得算进去。”

　　“何况，我现在走了，谁替你管鸿雁？”

　　这话让叶歌心里熨帖。

　　她和梁子没有血缘，却如亲人一般。

　　十年前她机缘巧合下穿越到如今的星际世界。这十年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寻找回去的办法，她更思念地球。这也是她为什么将组织命名为鸿雁的原因。可是了解的越多，这具身体的疑团就越多，快要将她淹没。

　　谁能想到，十年了，她依然父母不明。如果没有李叔和梁子，恐怕如今她还在垃圾星为一小块面包屑打得头破血流。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要去找自己的父母，找到他们就找到了回家的路。可凭一己之力在茫茫宇宙寻找两个人，谈何容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她连父母的名讳都不知道。

　　原主破碎的记忆里只有“主星”、“苍蓝”这些不成句的词，和那双蓝眸。

　　所以，甫一知道苍兰大学招考，她便立刻报名了，即便只有一丝一毫回家的可能性她也不会放过。

　　想到这，叶歌心情沉闷。看看墙上的电子时钟，离考试时间只有一小时了。

　　叶歌扯扯嘴角起身离开，行走如风，只留下一句：“我已经报名了，帮我查查我的竞争对手兼未来战友的资料。”

　　丝毫不顾梁子在原地气的跳脚。

　　坐在公共胶囊滑轨上，叶歌在显示屏的目的地输入了“苍兰大学”四个字，按下确认键，胶囊缓缓启动。

　　看着窗外街景流光溢彩般划过，她总会不自觉想起现代的公交车。

　　刚毕业那会，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着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内心深处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就是主角，有广阔的天地等着我们大展拳脚。

　　闲暇时最爱干的事儿就是乘上一元钱的公交车，坐着晃晃悠悠似老爷漫步的公交一路晃到终点站，再慢悠悠晃回来。

　　你说时间？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少年的特征就是挥霍时间。

　　坐在公车上透过车窗观察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和稚龄到耄耋的百态人生。不时告诫自己，我的未来一定会波澜壮阔，而不是像这公车的乘客一样平静至死。可殊不知，我们从不曾是独特的例外，只是大千世界中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自始至终都在局内。

　　生活会磨平别人的棱角，也会磨平自己的。

　　那时的她，怎会想到自己会为了口吃的像动物一样用脚踹、用手掐、用牙碾，无所不用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