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应渺

4、04

　　今年是廖影霜与钟易南认识的第九年，在一起的第八年。
　　两人从剧组跑龙套到如今三四线的地位，事业也算有了起色。他们从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搬到了两室一厅。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到现在不愁月底的房租。
　　钟易南演了一部网剧的男三号，也凭着这部剧，他有了些水花，签了一家还算大的经纪公司。
　　廖影霜还在电影圈子里打转，混迹在各个文艺片的剧组。文艺片受众少，她又不是主角，自然没什么人关注她，这几年，她都是一个人接戏，也没有什么经纪公司找她。
　　廖影霜在家里等着钟易南吃晚饭，他说他今天会回来，两人差不多半个月没见面，钟易南在各地走采访，走宣传，偶尔还能上个微博热搜只不过在最底下的位置。
　　钟易南回来时，廖影霜刚好做完晚饭，她直接跑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我好想你。”
　　男人肩上还落了雪，窗外飘着雪花，快圣诞节了，“我也是。”他伸手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她，“都瘦了。”
　　她娇笑着，“那我们快去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说完，她起身牵着他，男人却拉住她，让她坐在他身上，语气温柔，“我把你的简历发给我的经纪人了，他说公司想要签你。”
　　“真的吗？”廖影霜眼中满是惊喜，“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成为同门师兄妹了。”
　　钟易南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不过，他们说想让你签在模特部。”
　　廖影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语气勉强，“还是算了吧。”如果她真签了公司，做了模特，那她这几年来的辛苦与成果全都白费，或许再也没有出头出路了。她怕他不高兴，轻吻他的嘴角，“你知道的，我想做演员。”
　　“霜霜啊，”他语气温柔，“模特只是暂时的，等你有了名气再转型也不迟啊。”
　　“钟易南。”
　　她叫了他全名。
　　“你不记得了吗？五年前有公司来找我，让我以歌手的身份出道，我拒绝了，当初你是支持我的。”
　　钟易南微微蹙眉，“霜霜，当初和现在不一样。过了这年，我们马上三十岁了，如果再不出头，我们一辈子就出不了头了。”
　　“出头？”廖影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出头吗？如果要出头，我们何必坚持这么多年。当初你在工地打工一天一百块钱的时候，你都没说过要出头走捷径，我送外卖，送快递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出头。现在你要我放弃我所有的努力，去出头吗？”
　　“廖影霜，”他抬手捏了捏鼻梁，“你有梦想，我也有，但是梦想不能当饭吃。我们这个年纪如果再不出人头地，还要等到七八十岁来后悔吗？”
　　钟易南的这番话若是说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廖影霜能理解他的苦心，可是现在，明明两人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候，他为何还要回过头来否定他们的坚持。
　　廖影霜从他身上起来，她看向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她突然觉得好陌生，不，是从这两年开始，当他选择去接他以前看不上的剧本时，他的陌生总会无形地出现。
　　“真正演员的界限从来不是年龄，而是演技。我们当初说好做一名好演员，难道你忘了吗？况且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不愁吃穿，赚得也够维持生计。”
　　钟易南听着她口中说的梦想，约定，听得他头大，火哽在心头，“廖影霜，你不觉得你太理想主义了吗？”
　　“我理想主义？”廖影霜语气嘲讽，“我是理想主义，当初如果我不理想主义，你钟易南会爱我吗？”
　　室内从激烈的争吵声转瞬为静，静到钟表指针转过的滴嗒声都格外突兀。
　　廖影霜这话将两人逼上了绝路，钟易南仿佛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他站起身来，声音很低，“算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起身走，廖影霜看着他走。
　　关门声的巨响，两人不欢而散，诺大的房间，她欢迎他回来布置的装饰他都还未好好看过，两人的晚餐终是吃成了一个人的晚饭。
　　第二天早上，廖影霜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却见沙发上有道人影，他没拉窗帘，孤身挤在黑暗里，脚边是烟灰缸，烟灰堆了一小堆。
　　为保护嗓子，他很少抽烟，只有偶尔心烦的时候才抽。男人听见卧室的动静，将手中的烟掐灭，他回头看她，“醒了？”
　　昨夜两人吵架的时候她没哭，不欢而散的时候她没哭，睡前想他的时候她没哭，却在这时因他的一句问候落了泪。
　　她准备往前走，男人同时起身，他的脚步更快，把她紧抱在怀里，她不觉得他身上的烟味刺鼻，反而觉得很温暖。
　　男人声音透着低哑，“你个没良心的，昨晚也不知道找我来，害得我一夜没睡。”
　　“谁管你。”
　　“霜霜，对不起，让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的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她靠在他的胸膛，感到温暖，“没关系。”
　　两人度过了甜蜜的两个月假期，早上出门散步买菜，中午午睡，下午看看剧本，晚上一起下厨，最后相拥而眠。
　　钟易南今晚有个酒局，是下部电视剧的，他演男二号。廖影霜还看过本子，说这个人设很好，他演好了肯定会不错。钟易南也这么觉得，他说现在这类人设在市场上很受欢迎，演了能有一部分热度。
　　廖影霜自己吃完晚饭后在家中看电影，她在观摩学习前辈是如何演的，甚至还会做笔记。
　　接到医院电话时，廖影霜吓了一跳，等她赶到医院时，发现她担心的人的嘴角边红肿了，似是与人打架。
　　廖影霜这才知道，酒局过后，制片人将钟易南留下，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一言不合，钟易南把人给打了。她没问他打人原因，钟易南不是脾气暴躁，会跟人动手的人，一定是对方有错。
　　他们一起回家，回家途中，两人没说一句话。
　　到家后，廖影霜问起钟易南事情缘由，她这才知道，原来制片人问他关于廖影霜的事情，如果他愿意把廖影霜介绍给制片人，制片人会让他演男一号。
　　说是介绍，无非是潜规则，这个圈子里见怪不怪。
　　廖影霜将他抱住，伸手抚摸他的头，“原来是易南在保护我呀。”
　　他的心间滑过暖流，他将她抱得更紧些。
　　那件事情过后，钟易南的那部戏被换了，与此同时，他被雪藏了。
　　刚有苗头的新人被雪藏这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钟易南的前途因廖影霜而断送了，廖影霜时常这么想。
　　钟易南被雪藏的那段时间里，他常常半夜抽烟，喝酒。廖影霜知道他心底难受，她却不知道怎么怎么安慰他。
　　有天夜里，两人吵了一架。
　　因为廖影霜推了一部商业片，用这个商业片的档期演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导演的文艺片的女二号。
　　钟易南坐在床边，“廖影霜，我们不是说过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要商量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廖影霜自知理亏，她坐在他身旁，语气温柔，“我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
　　“我确实不同意，”钟易南侧过身子看她，“多少次了，你放着好好的能露脸的机会你不去，非要演什么扑街的电影。”
　　“扑街”这两字像刀子一样捅进她心底，她声音很低，“原来我的作品在你眼里只有扑街。”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易南上来补救，“为什么别人给你机会你不要，但凡你有一次珍惜过，我们是不是也不会如此任人宰割了。”
　　廖影霜突然明白了，他是在怪她，怪她没有能力的同时还牵连了他，“钟易南，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酒局那晚，你为我出头，是不是后悔了？”
　　沉默，除却沉默之外还是沉默。
　　两人互相对视，彼此的眼底是相似的失望。
　　那晚的吵架惨淡收场，廖影霜洗漱完，躺在床上，过了很久，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声，床垫凹陷的触感从身边传来，她听见那人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她没回应，闭着眼睛装作睡了。
　　寂静的夜里，她听见那人的声音，似怕把她吵醒，他说— —
　　“廖影霜，我从未后悔过。”
　　泪水染湿枕边，是她无声的哽咽。
　　那晚过后，两人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维持爱情的表面，可是彼此都明白，爱情里面包裹的现实早已破碎不堪。
　　*
　　钟易南复出了，在他被雪藏的一个月后。廖影霜无比高兴，她推了剧组的聚餐，为他亲手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那天晚上，她等来的是钟易南今晚不回来吃饭的消息，她没告诉他，她在家里为他准备了晚餐。
　　过了几天，廖影霜从钟易南经纪人的口中得知，钟易南复出的这部剧的女主角是当红的小花，魏靳雅，她看过钟易南之前拍过的戏。钟易南形象好，演技好，又糊，正好让魏靳雅当一番，这是不错的选择。然而，经纪人话中隐约透露出魏靳雅喜欢钟易南。
　　经纪人向来会见风使舵，他的弦外之音自也是设计好给她听的。经纪人曾劝过钟易南同她分手，廖影霜是个拖油瓶，会阻碍他的发展。
　　钟易南进剧组前，两人好好庆祝了一番。廖影霜真心为他高兴，祝他大红大紫。
　　这部剧采取的方式是边拍边播，魏靳雅与钟易南的剧开播即火，有不少观众粉丝希望他们能真正在一起。
　　那天晚上，廖影霜接到了钟易南的电话，他说，对不起，公司安排让他和魏靳雅暂时捆绑一段时间，维持热度，让她不要生气。
　　听到这话，廖影霜突然松了口气，她以为他是来分手的，她说，“好。”
　　钟易南越来越红，微博上，电视上，杂志里都是他的消息，两人之间的电话和联系却越来越少，她知道是他忙的缘故，她相信他。
　　*
　　廖影霜和钟易南分手那天，是钟易南杀青那天。
　　他从机场回来，躲避狗仔和粉丝，回到他们的小家。他们像小别后的夫妻一般如胶似漆，两人躺在床上，他将她搂在怀里，享受着久别后的温存。
　　他语气淡淡：“我下部电视剧你来演女二号，好不好？我去和导演说。”
　　她知道他是好心，也知道如今他的名气他确实能做到，他想捧红她不是难事。
　　她说，“你下部电视剧的档期正好和我要拍的电影撞了，不好意思啦。”
　　“电影？”他问，“是不是那时候给我看的剧本，就是郭艾的《杀生》？”
　　他这么忙，还记得她的事情，“对。”
　　钟易南揉了揉她的头，亲吻她的额头，“把那部电影推了吧，来演我这个。”
　　“为什么？”他知道她有多喜欢这部电影。
　　“我看过剧本，你不仅要扮丑，还要演送外卖，送快递的戏份，太辛苦了，我不想让你这么累，况且，”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下，廖影霜知道他的理由不会如此简单，“郭艾年纪轻，资历少，而且这部电影是好多人推过后才找你的，不是什么好作品。听我的，演我的那部，我看过了，女二人设很出彩，你的演技，我相信你能火过女一号。”
　　廖影霜坐起来看他，“可是我不喜欢。”
　　钟易南蹙眉，他没控制住音量，“喜欢，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廖影霜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你听我的把那部电影推了，演我的这个电视剧，你一定能一炮而红。”
　　廖影霜被他的信誓旦旦气笑了，“钟易南，如果我不推怎样？”
　　钟易南冷眼看她，“你不推，我们就分手。”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或许是钟易南对他太自信，对他们的感情太自信，又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看得起过她廖影霜，他从未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来对待。
　　廖影霜多希望是前者，但现实无比冷静，以往的每一次吵架都在证明这是后者。
　　她眼神坚定，声音平静，“那就分手吧。”
　　“廖影霜，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这次的吵架不及以往针锋相对，两人出奇的平静。他们爱情的表面已经被他们亲手破坏，剩下的唯有现实残留的累累伤痕。
　　第二天早晨，两人各自收拾好东西分道扬镳。
　　直到廖影霜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的那一刻，她这才意识到，她和钟易南已经分手了。
　　分别前，他们没有说过挽留的话，也没有问过对方到底有没有爱过彼此之类的问题。
　　他们知道，他们真心实意地爱过，为彼此努力过、前进过。
　　他们不是输给了现实，不是输给了名利，是输给了他们自己。
　　或许，不是所有散场只有挽留才能证明爱过，安静谢幕也是一种告白。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