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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雨 ...

  •   接下来的两天,死寂多日的骐城又逐渐有了人声,许多染了时疫的人身上化脓的红斑在某天自行愈合、淡化,眩晕和疼痛也不再缠人。

      但随着时疫被峰回路转地控制住,朝廷派下的又一批官兵自骐城鱼贯而入,披甲执刀,惹得人心惶惶。

      柳璟却对这些变故充耳不闻,只是抽空找过费启摊牌。

      “你也看到外面贴满的通缉令了,就是来抓我的,你可以现在走,我给你盘缠,先逃开这些祸端。”

      “至于先前给过你的承诺,”柳璟斟酌须臾,笑得洒脱:“倘若哪天你听闻天下太平,而临安侯平反,你仍来侯府寻我即可。”

      但小豆芽菜这时候又显出来十二三岁独有的稚气和耿劲。
      他瞪着大眼睛:“你要赶我走?”

      “避避风头,你确定要和朝廷钦犯混吗豆芽菜?”

      费启梗着脖子:“别叫我豆芽菜!”
      他的身形比同龄人瘦小纤弱多了,但眼睛极亮。
      “不走。你们救过我……好几次。”

      他丧气地低了头:“这次这么奇怪的病,我都觉得自己要烧死了,但我知道最后是他救了我。”

      “那么粗暴地把我拎起来,肯定是他。”
      柳璟失笑。

      “他自己都那样了还救我……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
      他年幼被双亲遗弃,幼时相依为命的哥哥又因洪灾走散,一个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才活到现在。

      他曾为了求生之念委曲求全着做过很多事。
      但承蒙一而再再而三的相救,他一点都不想走。

      柳璟最终也没有强硬地赶他。

      这两天他几乎是焦头烂额。
      满城风雨通缉令漫天,而他极在意的人正病痛缠身危在旦夕,这是再糟糕不过的情形。

      丹绛断断续续地醒过很多次,大多时候都是刚喂下去小半碗粥,或是简短的扯闲后,他便昏昏沉沉再支持不住。

      他这般状况常常引得柳璟有一种不真切的割裂感。
      明明是张狂不可束的人,居然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气力不支的境况。

      第七重的苍泉诀依旧不能完全压制剧毒发作,只能尽可能地减缓痛楚。
      而脉象依旧是每况愈下。

      真正让柳璟终日惶惶不安的,是据脉象所断,他已油尽灯枯衰竭不止,余寿至多不过三日。
      这还是苍泉诀不休运转的情况下。

      他宁愿相信自己连皮毛都没学明白,或是这只是缚骨之毒所导致的脉象骤变,也许毒解之日便是一切归于正常的时候。

      然而在翌日落日将将西沉的时候,床榻上本安静躺着的人无意识地皱紧了眉。
      他长发如墨,似绸缎平铺于榻上,衬得脸色极苍白,是夕阳赤色都映不暖的颜色。

      而柳璟因几日来不休运转内力的疲惫,正伏在榻边小憩,无所察觉。

      夕阳的光景在天际展开无限烂漫,垂暮之色与零星残烛之光相融。
      屋内半边昏暗,半边暮光。

      没在西沉薄光下的人眉目间痛色倏然难掩,眼睫轻颤,咳得无力却极重。下一刻他本能地曲肘撑起些身,越过床沿,吐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

      丹绛被剧痛刺得神智清明了些,从无止的混沌中睁开双眼,动手方欲擦去唇边血迹掩盖狼狈,喉间却再次涌起压不住的腥甜。

      而后闷咳声愈重,几乎像是要把五脏震出,随之溢出的,是淋漓不断的血。
      几乎要榨干生机。

      他本身姿颀长,肩背宽阔,却在残阳下显得支离。勉力支撑着身体的时候,肩背发颤,三千青丝凌乱地散在胸前脸侧,而唇边是血迹刺目。

      柳璟闻声惊醒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如此模样。

      一地鲜红的血,刺得柳璟动作僵在了原地。

      等到跳得发慌的心让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却也只能仓皇失措地接过这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柳璟坐在床榻边沿,被他硬挺的骨骼硌得生疼。
      血像开了闸一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难止的呛咳带动着这个人削瘦的身体发颤。
      柳璟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疼得趋于无力,却又无一声声响,唯有冷汗湿了脊骨和衣衫。

      压下惊惶和慌乱,柳璟堪堪冷静下来,扣住这人苍冷的手腕,阖目往他体内送去内力。

      缚骨之毒没有逼出之法。
      毒既深入骨髓肺腑,每每毒发,便是全身断筋碎骨之痛。

      柳璟的内力似山泉汩汩温润,直入其中,也只顾得上护住他的心脉。
      在这般不遗余力的相护下,血依然断断续续地涌了一炷香方停。

      彼时地上鲜血已成一滩,他们的衣襟均为其沾染,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经此一遭,被折磨的人彻底没了力道,只疲惫不堪地半躺在柳璟怀里。

      “你以前还有过多少次这样的时候?”
      柳璟嗓音生涩。

      “就一次而已,我们柳世子应该已经吓得费启招了。”
      他声音轻极,想了想又笑着补了一句:“上次没这么严重。”

      柳璟未作应声。

      趁着自己的内力刚刚入他体内,他尚未昏沉,须臾后,柳璟涩声问了个最刺骨的问题。
      “为什么我探你脉象,却探出你……余时不过三日?”

      丹绛一愣:“那是毒解之时。”

      而后两人唯余默然。

      直到真正到了这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遗漏了什么。

      缚骨丹服用一月后毒解,毒解之时中毒者无限濒死。
      一直以来他们都想当然地以为毒解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濒死之症何解?

      他们在毒解与性命无忧间划了个虚无的等号。

      柳璟反应过来的时候,寒意兜头罩了他浑身。
      他忽道:“你答应过我的,到了最后你会性命无忧。”

      许是听到他尾音微颤,丹绛勉力从他怀里撑坐起身,向后靠在了床头。
      他定定地看向柳璟,嗓音温沉: “放心。”

      “祸害遗千年。”

      于是一切慌乱与畏怕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浓重而炽烈的情绪。

      柳璟双手搂上他脖颈,埋首于他肩颈,而纵然病痛满身,丹绛依然伸手稳稳将人接了满怀。

      他感受着自己肩头的重量,哑然失笑。
      这一刻距那夜血衣长跪已是经年,他身上终究又缠上了一根向生而行的牵绊。

      明明是看着冷淡的人,明明先前周身那层厚重的戒备还没完全卸下,这时却眼眶滚烫。

      柳璟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将真实的情绪盖得一丝不漏,如今几乎是丢盔弃甲。

      能让一个经年在人心阴谋里虚与委蛇的人情绪全然外露,本已极难得。
      某种意义上也算死得其所了。

      丹绛轻哂:“ 柳世子,记得我答应过你吗?”
      他一字一句道:“倘若濒死之际,我会竭尽所能活着见你。”

      他声音倦哑松散,却的确在送出一个承诺。

      柳璟依旧过了很久才松开手,紧接着就被人环腕握住。
      在这一刻,栖息于枯骨之上的游龙应主之意轻动,霎时一根银线在柳璟手上绕了数周,而后自牵魂引上断开。

      银线泛着星星点点的光,灯火下是迤逦的华美,盘踞在一截皓腕之上,就是恰如其分的装饰。

      银线绕腕不过瞬息,柳璟能感到腕间忽有凉而柔和的触感,他焦急间皱了下眉:“都什么样子了还强动内力?”

      “别急,就一点,不碍事。”
      丹绛闷咳着,眼尾却有笑意:“我得趁还有点力气,捆个卸不下来的标记,这样往后无论如何你都会日日想起我了。”

      况且银丝若白发,他日百年白首之时,或可代人以共。

      柳璟敏锐地察觉到话外之音:“你要是敢死我以后在侯府一天养一个美人。”

      丹某很不要脸:“那你大概很难找到比我好看的。”
      柳璟:“……”

      丹绛看着柳璟噎住的面色,笑得又咳了起来,却分神挡掉了柳璟还要再输内力的手。
      他很快笑意渐淡,可能因为一些麻烦的问题终究逃不过去。

      “倘若那些人等我毒解后再动手会好办很多。但若是这三天内他们突然发难,我的人一部分会尽可能拖住他们,另一部分护送你我出城。”

      “到了豫州就是缚骨楼的驻地。眼下缚骨楼内两派正值鼎立,那边自有供我们留身之处。”

      只要出了城,便再无威胁。

      丹绛接着又笑了一下,那笑意中有一种极少见的,无可奈何的情绪。
      “我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是什么状态,可能得劳驾柳世子多个负累。”

      柳璟看着那个压着疲倦眉眼带笑的人,喉间疼得默然发不出声音。

      他们身上的血迹,地上的血泊都尚未来得及清理,正无声无息地提醒着柳璟,无论这人再如何强悍不符常理,他都衰竭得不成样子了。

      多张狂的锋芒都会被深重的病气磨钝。

      柳璟听得心里生疼,可能实在看不下去,扶着这个早就支不住眼皮的人躺了回去。
      他轻斥道:“这么一会儿就精力不济到说梦话了?”

      于是丹绛闭了嘴,安静地任柳璟摆布。

      柳璟探完脉确定暂无问题,给人掖好了被子才转身离开:“老实躺着,我去找东西收拾这里。”
      “思虑伤神,有这功夫你不如睡会儿。”

      这实在是一种相当致人沉沦的感觉。
      他好像再也不用强撑什么,因为会有人在身后接着他。
      是以他能无所顾忌地倒下去。

      于是丹楼主突然觉得疼痛并非难耐,心情颇好地扬眉。
      “好吧,那我只能想你了柳世子。”

      他本来没指望回音,结果在柳璟走到门边的时候,纵然耳边已经相当模糊了,他还是听到了笑意清朗的一声“好”。

      ……

      丹绛是日的保证似乎有足够令人安定的能力,可事实并非是柳璟乐见的。

      这夜过后他连咳血都频繁起来。
      有时只是睡梦中因不止的闷咳才咳出血迹,有时却是涌血难止。

      柳璟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后来能冷静地抱起人,等到血不再漫出,再为他整理干净,扶他重新躺下。

      甚至几次过后费启看着殷红的血也能面如常色地收拾干净。

      越到后来,丹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零碎短暂,有时可能只是睁眼很安静地看柳璟一会儿便再次陷入昏沉。

      而柳璟远比面上的冷静要晦涩焦灼得多。

      一次又一次的脉象都透露了这人已经透支了生机。
      而他却无法阻止这场衰竭愈演愈烈。

      两天过去,骐城终于迎来了蓄势已久的官兵搜城。
      朝廷,或者说龙椅上那位已经等不及了,确定了柳璟就在骐城,那么一日不捉拿回京,他就一日还放不下心事。

      来的官兵有近两百人,四散在各处挨家挨户开门对着通缉令比对,效率奇高。

      是日晌午,柳璟刚探过丹绛脉搏,粗鲁的敲门声便重重响起。

      桃花眼中的温和陡然一转,回身看向门边的时候带了一抹冷淡的嘲意。
      他示意费启去开门,自己则不急不缓地起了身。

      开门后外面五大三粗的官兵二话不说就走了进来。
      他对着两张通缉令,不太走心地扫过柳璟和费启。看到里面床榻上还躺着个人,目光一停,径直走了进去。

      柳璟跟在他身后,发现通缉令上的画像换过了。
      不再是那张令人啼笑皆非的鞋拔子脸,画像上换成了一个看着清秀的人。

      通缉令换了画像,说明有了真正见过丹绛的人去给画师描述。
      但好在所画依旧与丹绛相差甚远。

      官兵停在床榻边却又意味不明地顿住:“他怎么回事?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躺着不动?”

      柳璟目力好,扫到了这一次丹绛的通缉令上新增的款项。
      时况病笃。
      貌美甚。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次参与修改通缉令恨不得立刻抓到丹绛的人,应该就是那个下毒的了。

      柳璟神色自若:“本来身体就不好,染过时疫虽然症状消了但没彻底好。”

      这是一个相当自然的解释,可是官兵依然没有走的意思。

      就因为那新增的第二款。
      而病气都没盖掉丹绛那副邪气的漂亮。

      这官兵看着看着,直接上手想把这张脸掰正了好好看看,岂料还没碰到人,手腕就直接被人干脆冷厉地卸下。

      官兵又疼又怒:“操!你干什么!”作势就要拔刀,而那把刀却先一步被人拔出。

      年轻人的声音请冽:“你今天走不出去了。”
      他轻飘飘道:“费启,合眼。”

      与此同时,在官兵被这句话搞得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就被自己的刀封了喉。

      那一刀极快。

      在费启试探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身着甲胄的官兵面容错愕,脖颈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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