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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石井 ...

  •   丹绛说是睡一觉便真的合衣而眠,他倏然转醒的时候,夜已深,窗外下着零星小雨,轻敲屋檐,雨落音回。

      有一道清朗的气劲隐隐盘旋在他身侧,他撑起身去看的时候,看到柳璟恰好收回了搭在费启关窍处的手。

      柳璟一头长发垂落到腰间,难得的不正衣冠,但看他眉眼间隐隐有松散困意,想来是伏榻方睡了片刻便匆匆醒了。

      长发零落着散开,有些流淌在前襟,趁着柳璟没顾得上看他,丹绛盯得起了些别的心思。
      于是他便真的伸手捻了捻那青丝。
      人清清冷冷的,头发倒出乎意料的软。

      披散的长发把桃花眼里含的清冷盖得淡了些,眉眼间天生自成的风流神韵倒浓得多。

      柳璟垂眸瞥他一眼,把他乱动的手拍开:“舍得醒了?”
      事实上如果细看,丹绛谈笑间倦意未消。
      他道:“时间久一点,结果才更可信不是吗?”

      不同于上次,在确认柳璟症状未重之后,丹绛坦坦荡荡自己上手,长指轻动,挑开了衣襟。
      垂散长发挡了半边侧颜,跃动烛火映衬下,这人妖孽得不像话。

      丹绛笑容得体:“柳世子还需亲自来察。”
      也许是常扮的风流又占了上风,柳璟恰好露着采花客应有的神色。

      目光中嶙峋有致的锁骨全露无遗,锋利的线条向下延伸,隐晦又张扬。
      像极了一场无声的邀请。

      客栈的朽木年久衰旧,绵密小雨浸进瓦缝,潮意蔓进来,又被灯火熏得有些闷。

      柳璟目光被一片晦色掩盖,只是又粗暴地把人拎近,胡乱扯开看了一眼,又扫了遍他的手臂,确认无误后,把人松了。

      “柳世子,真的看仔细了吗?”丹绛似乎有点遗憾。
      柳璟就这么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复又抓起他的衣襟。
      他突然桃花眼微弯。
      也许是在亲上去和扔出去间摇摆不定。

      丹绛似有所感,八风不动地接了下半句:“看清楚没有了,这是个什么东西就得好好想想了。”
      柳璟施施然松了人。
      “反正绝不是疫病了。”

      唇齿相接,血液相融,若是如此还不得传染的疫病,又怎么可能一夜间让举城皆病。

      丹绛缓过一阵闷咳:“柳世子通医术,不过有一事我觉得很有拿出来说的必要。”
      “我已身中奇毒之首,其他的毒于我已无半分用处了。”

      柳璟起身去给自己倒水:“的确貌似只剩毒药能有此效了。眼下倒不在意幕后之人拉全城陪葬发的什么疯,我更好奇我们究竟是何时中的毒。”

      “若真的是被人下毒所致,下毒的时候便要挑全城人都要进肚的东西下,或是直接在空气中撒药粉。否则怎么保证这么多人同时中毒?”丹绛说着扶了把榻檐起身。

      白日里看那闹吵的动静显然不止他们楼下一条街而已,而听这一日的往来交流所言,这场疫病的确是覆盖了整个骐城。

      清水入杯,柳璟指骨间转着杯身思忖。
      “倘若我是这下毒的,空中散毒这么蠢的法子我不会用。骐城不比上京大,但要想处处的人大多能中毒,至少需要浩浩荡荡的一批人蹲着点撒药粉。太费劲了。”

      “况且真要是药粉被撒在空气中,你我二人又怎会丝毫察觉不到。”柳璟看向丹绛。
      丹绛目光却低垂,只囫囵应了声。

      他嗓音懒怠:“思来想去,确实只能是往几乎所有人都会进肚的东西里下毒了。”
      “糙米?馒头?馍饼?”
      某人百无聊赖地列举起来。

      而两人都在下一秒意识到了不可能。
      还有一个被他们忽略的要求。

      干粮固然是人之所需,然而千千万万的百姓自会随身将这些携带。
      下毒的一个个偷出来下毒吗?
      这倒还不如空气里撒毒粉。

      因而这被用来下毒的东西尚需具备一个特性。
      来源应当高度统一。

      柳璟正想着什么才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下意识又将杯中水送入了口。
      他琢磨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会喝两口手边的茶水。

      清水刚刚润湿薄唇,还未来得及送入,柳璟动作便骤然一顿,抬眼,和丹绛投过来的目光恰好重叠。

      柳璟唇齿间又染上了那股说不清的古怪味。
      “请教一下骐城土生土长的丹楼主,骐城有几口井?”

      丹绛神色玩味:“倘若我没记错,这些年也没再增添,举城不足二十口。”

      “有个好消息。我难得好运气,这客栈边不远就是一口井。”柳璟放下茶杯,眸子清亮。

      “月黑风高,不妨去蹲个有缘人呢。”
      丹绛捏了捏鼻梁,收起一身倦懒。

      ……

      京城暴雨如注,黑云裹挟无边墨色覆压在上,雨声急促若鼓点,落地荡开片片涟漪,牵动深远。

      高门大户、鎏金牌匾之后,奢靡陈设之间,孤瘦的身影佝偻着身子跪在厅中。
      烛火光影与夜色各撑一方天地,窗外雨声力劲,屋内死寂无波。

      跪着的人垂着头,脸颊凹陷,一眼灰败蒙尘,一眼阴鸷透光。
      “此事确实超出我的意料。”

      他面前的男人肌肉虬结,后背宽阔,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得可怕,冷哼一声:“苏君何须如此,请起吧。”

      苏戚也不再坚持,缓缓起身:“将军暂宽心,丹绛和那同伙虽消耗了缚骨楼人马,但此时缚骨楼的人还同宁兴尧等一道往上京来,与原计划无异。”

      贺成神色未缓:“我又岂是担心这个?你口口声声说他已至濒死,他却还能搞出这个动静,让我怎么安心?派出去的私兵还没有摸到他的踪迹,真是一群饭桶!”

      “强弩之末罢了,他出不了骐城,便只有被截杀的命。”他眸中划过恨色。

      贺成沉吟:“今日面圣,皇上不愿派官兵围杀丹绛,趟江湖浑水。我的私兵不好出动得太大阵仗,易被怀疑,江湖门派那里能来多少?”
      凭心而论,他也害怕这人依旧骇人,平白折损他的私兵。
      应当是要有炮灰的。

      “江湖门派大多死守卫城,赴骐城的只有一些小门派,来的人也不足看。”

      “该死的。”贺成单手握拳,骨节泛白。

      苏戚又诡异地笑起来:“将军放心,缚骨之毒到了最终每日一毒发,他如今恐怕连站立都成问题,何须这么多人前去剿灭。”

      贺成对此只是冷笑,这样的保证他听过太多次,次次落空。
      “那我们的柳世子呢,找到痕迹了吗?”

      “层层问下去,刚得的消息,甘泽太守曾见过他,同丹绛一起。此后再无他踪迹的消息。”
      “我怀疑他现在仍和丹绛一道,也许捣毁窝点的同伙就是他。”

      贺成先是意外一愣,许久后缓缓展眉:“这二人竟然走到一起了,再好不过。甘泽太守的供词留着,明日我呈给圣上,便可堂而皇之引官兵入城了。”
      “圣上对抓捕临安侯之子,是不会吝啬兵力的。”

      他心情终于好起来:“临安侯府查封后大理寺查出来什么了吗?”
      苏戚道:“干干净净。”

      贺成浑不在意:“让大理寺里我们的人放点东西进去,圣上看了才会开心。”

      “我这就去吩咐。”
      “不用太仔细,谁也不在意查出来的东西真假与否,能查出来就好。”

      骐城的夜色里,踏着绵薄细雨,某处小巷兵戈骤起,于刀光剑影间顿灭。

      长刃出鞘利落不带停留直直横贯穿心脏而过,拔出的瞬间鲜血喷涌。费青侧身避过后方又一冷剑,旋了半周执剑劈下。

      “铛”的一声,彻耳清脆,震开细密雨珠。
      对方的手大概被震麻了,动作迟缓了一瞬,电光火石间,费青翻腕挑刃,刺入其脖颈。

      雨水缓缓冲刷过血迹,他背后,属下解决了最后一个人,人体倒地声闷重,溅起雨水零落。
      一共三人,横尸于这方逼仄暗处。

      缚骨丹药效将终,对方蠢蠢欲动,似乎是等不及了,竟已跟踪至他们身边。
      费青收刀沉声道:“我们可能无法再与主上联络了。”
      一经暴露,便是深渊。

      数十里外的石井边,丹绛打了个喷嚏,不知道自己是被惦记得还是冷得,连带着指骨上挂着的牵魂引都颤了颤。

      柳璟本打量着这位被他们蹲到的有缘人,闻声看过去:“叫你出来添衣不听。”

      有缘人要麻了。
      把她当空气呢。

      事实上柳璟这几日的运气何止是不错,他们本来也只是夜深睡不着觉索性来碰碰运气,岂料在雨里没待足一柱香就真等来了人。

      其实按理说,下毒下一次就够了,他们深谙此理,所以在看到来人来下第二次毒巩固药效的时候不免意外。

      银线没带锋利内劲,但本为杀器,裹得太紧也会被勒得生疼。
      姑娘快被疼哭了。

      她生得漂亮,清清淡淡的那种漂亮,入眼就是说不出的干净,穿着素净的布衣,此刻身体被缚,跌坐在地上,红了眼眶。

      也许是夜色太重,丹绛倚靠着小巷的砖瓦而立,站在她数十步之远,眯了下凤眼,似乎费了些劲才看清是位女子。
      牵魂引随之略松。

      柳璟站得近些,看清面容的时候,眼带意外。
      他们见过。
      只不过那时撞肩而过她身着风尘轻纱,换了身行头他差点没认出来。

      姑娘本来以为自己又要被抢了,崩溃大吼:“我已经是青楼的了!我看你能把我卖多少价!”

      丹绛走近些,戏谑地笑:“此处前景不好,我带你换处地方打拼。”
      姑娘气红了眼,正要破口大骂,忽闻有人嗓音温雅:“误会了,只想问姑娘为何下毒。”

      丹绛被瞪了。
      姑娘听愣了。

      她才刚下过毒,半日而已,压根没往疫病是毒被揭穿了这件事上想,故而当时刚靠近井边就被捆了的时候,她只道是恐要被人玷污。

      姑娘被问得偏开了头,咕哝着没说话。

      丹绛拇指抚了抚牵魂引,眨了下眼,压住了他想到的常用逼供手法。
      对姑娘家用有点畜生。

      柳璟等了会儿,见那姑娘仍未开口,笑道:“姑娘看着清清白白,不成想被迫入青楼后竟怀恨至此,非要拉全城陪葬?”

      那姑娘也不过二八年华,听到这些字眼便急了:“我没有!今日并非下毒,我来下解药!”

      丹绛听了挑眉:“那想来姑娘还是心软了,拉全城陪葬到一半后悔了?可去看了大夫,大夫可诊出你精神似乎有些失常?”

      夜色下,姑娘一张素净的小脸被雨水润湿,看上去稚气未脱,恬静之余多了些咬牙切齿,但生生憋着没说话,细看神色却是犹豫挣扎。

      柳世子熟练地唱起白脸:“我知晓姑娘乃良善之人,想必是受人挑唆胁迫才下毒,又实在不忍才送来解药?”

      那姑娘咬着下唇,没说话。

      柳璟那双惑人的桃花眼循循善诱地盯着她:“可惜啊,这毒实在猛烈,我们的同伴方才染上,今夜子时便不行了。

      “虽不知姑娘你们为何如此,但在这客栈中也走了不少和我们同伴一样无辜的人。”

      花娆闻言惊惶地抬头。

      “你们真是要计划屠城?”那道柔和的嗓音这样问。

      看着那双勾心的眼睛,少女的双眼盛满了无措,愣愣地摇了摇头,泪水不止何时而落。
      几个转瞬后她羞愧难当,又被后怕包裹,在两头难顾间失了方寸,良久默然中,阖目垂首。

      细雨渐渐下大了,淋得她满身都是,好像要连同脏污一起帮她去了。
      于是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终于听见自己哑然的声音。
      “她和我说只是会引起混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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