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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时疫 ...

  •   昼夜流转,鱼肚隐现之际。

      遥在豫州,枇杷细雨。费青身形半隐在光影昏黯中,于半边楼阁残壁下,扬手架刃一抬。
      这一刻锋利的长刀冷芒乍现,鲜血瞬时迸溅手背。

      像闷重钟声又敲一下,回廊内倒下了最后一具横尸。
      十来个黑衣蒙面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木制的廊道间,蜿蜒血迹被细雨漾出圈圈涟漪。

      血珠沿着费青垂下的刀刃滚落,接连不断。霎时唯余雨声。而几息过后,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自不远处匆匆赶来,衣装尽湿,站定后躬身全礼。

      “属下方才得到消息,主上的行踪查到了。”

      费青本垂首在看刃上血珠,闻言握住长刀的指尖微紧。半晌,他轻合上双眼,长松了一口气。
      “在哪。”

      “骐城。”
      他说话间有点喘,像是奔波了一路。

      “其实本来主上气息一直都被他自己收着,我们本找不到。不过……”

      他一言难尽地开口:“主上一日前把苏戚那东西弄出来的一个势力点端了,我们这才找到了人。”

      这么嚣张的动静他们再找不到就是真饭桶了。

      费青:“……”
      造孽。
      身上又担着剧毒又承着内伤居然路上还能腾出手来杀人放火。

      这不气人呢么?

      费青被噎得沉默半刻,想起来不对。
      “气息压得你们都察觉不到一点,主上身后有追兵?”
      收气息不奇怪,收到这个地步只能是在躲些什么了。

      “是,想来一开始就有人在追了,不过那时候他们都被甩开了,我们也就没发现。”

      不过这次丹绛和柳璟这一手几乎算是明晃晃地送上门了,这会儿身后追兵已经能用庞大来形容了。

      “这次骐城不乐观。我们的人到的时候,苏戚的人已经在骐城内四处搜寻了,人数可观。若贸然现身和主上联系,只怕是一场恶战。”

      费青:“派人暗处守着点,快了,再过十余日,该尘埃落定了。”

      到那时毒解,无人再能成他的祸患,只不过,在此之前,是安稳捱过这十余日。

      那下属似乎看出费青思绪沉重,宽慰道:“千人围剿都能应付,最后这几日主上又岂会出事。”

      费青神思似乎飘远了,只是低声问他:“你觉得主上为何此等境地还这般招摇。”

      他默了一会儿:“属下不解。”

      的确,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再去主动招惹什么祸患。
      但他们这些人到底也没有觉得很奇怪,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丹绛是个疯子。

      他们从来都不懂丹绛每个举动的用意。就好比有通天大道他不走,非要往悬崖峭壁过。
      但这会儿费青隐隐有了个荒唐的猜测。

      费青问:“你还记得,那日围剿,主上向我们砸的那道内力吗。”
      于是那下属愣了愣:“记得的。”

      其实丹绛还是骗了柳璟。
      那日围剿,他到底不算真正的孤立无援。

      费青和他的人并没有被苏戚的部署困太久,他们到的时候,虽然已经打起来了,但总还来得及。

      费青带过去的是缚骨楼的小半人马,几百人在数千人面前杯水车薪,可至少能帮上一些。

      但就在他们将将要冲入混战之际,拦他们的不是江湖百家,也不是反叛人马,偏偏是一道出自丹绛之手的内力 。

      他们错愕得忘了反应。
      那是一道绝对强硬不容置喙的内力,横断着拦在他们面前。

      其实当时在场每一个人都明白,那场战局,他们一旦加入,再无生路。就算侥幸没有战死,他们也会担上和魔头一伙的名声,被江湖正派追杀。

      所以他们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丹绛是不打算让他们送死。
      那时他们太不解了,生死之际,抽空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拦住援兵,这等同于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可后来看他顺利脱身,他们又觉得,也许是他们的主上强大自负吧。

      那日的场面真是永生难忘,一眼望去山河俱荡,百里方圆横尸片片。而兵戈无休的中央,有人一袭红衣,孤拔遗立在猎猎风声里。

      一手杀戮,一手庇护。

      费青:“我们总觉得主上干的每件事都不合逻辑,可若是加个前提,一切都说得通了。”

      “若他本不求生呢。”
      如此便是毫无顾忌,才格外地疯。

      那下属愣在了原地,答不上一句。

      费青没再看他,见刀刃血色已褪,缓缓收刀入鞘:“胡乱猜测罢了,你下去吧。”

      ……

      “你说你和我哥是故人?”
      少年的声音惊异得难以置信。

      丹绛懒洋洋地支着脑袋,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豫州的细雨飘不到骐城。

      丑时的骐城太阳正好,鸟雀扑扇着停在窗沿。

      丹绛坐在桌边,幽怨地转着茶杯。

      他醒的时候,半边床榻都凉了,柳璟跑没影出门了,还给他送了个豆芽菜进来闹心。

      丹绛想着没好气地问:“怎么?”

      费启咂吧了两下:“你们……交情很好?”

      丹绛转杯子的手指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费启:“我之前听人说过啊,故人,故交之人,不就是交情很好?”

      丹绛的眸色几不可察地空白了一瞬,就好像突然认知到什么从未听闻的事物。

      其实本来也只是被这豆芽菜问烦了,他随口扯的关系。
      到底费启不知道他的身份,主仆下属这类词总说不出来。

      而这个他随口一扯的词,最初是他某天穿街走巷,听人闲谈时提到的。
      他记得这词在世人口中大概指关系密切的人。

      费青是他在那么几百号人里唯一几乎走哪都带上的,称一句心腹不为过。他觉得这差不多算是关系密切,索性给他安了个故人的名义。

      但归根到底,费青也只是他一个勉强信得过能用的人,他们交谈寥寥,离交情很好确实还远。

      丹绛没再纠结:“就算我和他交情很好,你惊讶个什么?”

      费启托着下巴:“我印象里,我哥是个很靠谱很稳重的人,都说物以类聚,他居然和你这样的交情好……”

      “哐当”

      费启一惊:“诶,你怎么了?也不用气得摔杯子吧?要赔的!”

      原先在丹绛手里的粗瓷茶杯此刻已滚落在桌上,茶水撒了满桌,几近狼藉。

      丹绛却难得没继续和他贫。
      这次是真的看着那杯子愣了一刹。

      回过神的时候,他扯着笑扫过自己的右手,顺手抚下广袖作掩。
      他像是默认了自己气急摔杯子的行为,凤眸微眯:“那你说说看,我算什么样的?”

      那其实是个很有压迫感的神情,像是盯着猎物,好奇地探究。
      可惜丹绛撑着下巴看起来没睡醒,困恹恹的,那股压迫就大打折扣了。

      所以费启还真敢说:“就病殃殃的,不正经。”他又想了想,肯定地补:“戏多还作风败坏。”

      费启说完就做好准备这个行为粗暴的人要给自己踹出房门了,结果丹绛只是挑眉看了他一眼,而后轻笑了下。

      丹绛闷闷咳了两声,抬眼却笑看着人。
      他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磨人的钝痛难免让他变得容易感怀,他说:“我很少收到这样的评价。”
      稀松平常,对普通人的评价。

      费启忍住没翻白眼:“难道还有人夸你稳重自持?”

      丹楼主轻飘飘地:“你猜。”

      费启被噎了起码半晌,还是问了最想问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见我哥啊。”
      等了十多年未见的至亲,到底等得有些急。

      丹绛垂下目光:“如果你哥靠谱的话,兴许不足十日,你就会碰到他了。”

      费启抬头的时候满眼惊喜,却在看见那双眸子的时候愣了下。

      感觉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太不一样了,那神色是少有的沉静。

      他好像见过这种神色的。
      应该是……文人墨客下棋时的神色。

      ……

      “客官!茶来了!”

      “诶!小二!我那盘花生米呢!”
      “诶哟别吵!诸君听我分析时局!”

      一片嘈杂声中,角落的桌上,一壶茶刚刚被奉上。
      坐姿端雅的男人面容平常,偏偏形若松兰。他目光以隐晦的角度,定定地扫向了每一位茶客。

      茶馆算不上人满为患,但来的人不少,交谈声揉在一起,便嘈杂了。
      但到底没几个人敢不戴面巾就坐在这吹牛。

      当然,柳璟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个。

      小二急忙忙要去端下一壶茶的时候,忽然见一只素白的手掌松握着银锭,递到了他身前。

      一抬头,这客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流程小二也不是第一次走了,他当即笑容满面地接下银子,谄媚地问:“客官要打听些什么?”

      柳璟收回手,没什么波澜地问:“这城里有时疫,不许城里人出倒许外面人进,你们太守要乱上添乱造反了?”

      他像聊天气似的平常,但语气中总带了些审问的意味,弄得小二一僵。

      那店小二赶紧用食指抵上嘴,腰更弯了:“诶哟客官这可瞎说不得。”

      柳璟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他猜对了。

      这城中的确流行时疫,而不用拦着外面人进来也确实是太守干的畜生事。

      茶馆里嘛,谈论政事太正常了,只要别疯到当场怒骂上面的官爷,悄咪咪说说还是可以的。

      小二掂量着这银子沉,往怀里一塞,凑到柳璟边上,这便细细道来了。
      说闲话还有银子拿,这事谁都爱干。

      “这哪是要造反,这是太守他老人家要保命啊。”

      见柳璟饶有兴味地看他,小二继续:“咱骐城这轮时疫流行起来的时候,太守是第一个病了的,现在还不见好呢。”

      “这不说来奇怪,这病城里人挺多染了的,没过几日也就好些了,根本就没人因为这个病死,但据上面说,太守好像是不行了。”

      “太守不拦外面人进来,那是有不想闹到京里去的意思,这也是希望有外面云游的神医来救命不是?客官您去主街上瞧瞧,太守颁了个悬赏寻医的布告呢。”

      生怕柳璟找不到似的,小二又加了个描述:“就跟那个姓柳的朝廷通缉令贴一起呢,好找得很。”

      柳璟:“……”

      柳璟默了一瞬又道:“城里的大夫治不好了?”

      小二说得更来劲:“可不,您说这不奇了么,得时疫的都是一般头疼脑热,就太守,跟绝症似的,怕是真不行了。”

      说罢叹息:“这横来富贵也得有命享啊。”

      柳璟:“横来富贵?”

      小二一拍脑门:“诶,客官您不是本地的,是不知道。上一任太守一年前刚解印,现在的太守就上去了。现在的太守之前好像官还挺小的。”

      茶馆里忙得越来越热火朝天,小二这里说完,也就闲扯得差不多了:“客官,您慢用,我先去忙。”

      柳璟点点头致意,而后往椅背上靠了靠。

      此次出来也不过打听打听这时疫厉不厉害,再者就是对太守此举不解,寻个理由。
      毕竟原来的骐城太守政绩卓然,屡屡在上京被听闻。若他不解印,只怕过几年要做京官。柳璟原来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荒唐事,

      但要是换了个人,确实一切都说得通了。

      眼下他对那个重金悬赏倒是有了点兴趣,左右他会点医术,周围又暂且没有追兵气息,死马当活马医,能搞点钱是一点。

      眼下物价真是飞涨得吓人,一百两白银能用出往日一两的效果就顶天了。

      正琢磨着,柳璟纤长的手指提着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赏心悦目,几乎带了点高雅隐士的意味。
      可惜柳世子没有喝的念头。

      十两一壶破茶,现在茶馆怎么这么聪明呢,租了个门面就敢光明正大抢钱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柳璟很矛盾。
      贪财,那是因为他浪费。

      十两的茶没动一口,柳世子施施然起身,准备去主街看看那张跟自己通缉令贴在一起的悬赏。

      从角落里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几桌谈论时事的人还在酣畅痛骂。
      大概是仗着现在一团乱,实在没人顾得上抓。

      “畜生!那姓丹的就是个畜生!谁家太守当成他这样!这一年老子交了多少莫名其妙的钱!全进他兜里了!知道这叫什么吗?他这叫死了也活该!”

      柳璟脚步微微一顿,眸色划过一抹探究。

      那边一群人骂的还是热火朝天。

      “那可不是畜生吗?你看他府里多少姨娘?这狗东西早不知道抢多少女人了,这是得病死吗?这他妈保不齐是精.尽……”

      “得了得了你还是消停点……太难听了……”

      这极端分子喝着茶比喝酒还上头。
      “这破日子怎么过?那边陵城都要破了,这会儿就指望苟着卫城打呢,开什么玩笑,大梁都他妈快亡国了老子骂个太守还要消停?等哪天老子嘎嘣一下没了我还没骂尽兴上哪哭去?”

      柳璟觉得荒唐,倒是还笑了一声,抬步继续往嘈杂声的尽头走。

      其实已经说不清楚他到底是觉得如此惶惶世道荒唐,还是觉得自己都认为这话没什么问题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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