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告白》行舟泛雪

29、危墙之下

　　难道沈浩然就是高中时给她送笔记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

　　一种疯狂的想法在心中升起，带来无法言喻的欣喜与期待，顾杳杳拿起那本本子，匆匆跑向楼下，心里的问题呼之欲出。

　　阳光透过玻璃偷偷在他的睫毛上落足，世界仿佛随着他的呼吸都变得有节奏起来，顾杳杳看着熟睡的沈浩然，按捺住心中惊喜，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将毯子盖在他的身上，然后对着太阳的方向，用身体遮住光芒，一步步退到窗帘旁边，轻手轻脚拉上。

　　顾杳杳坐到附近的凳子上，打开落地灯，调整光源方向，让它避开沈浩然的视线，然后打开笔记本认真看了几页，虽然觉得这种未经允许的行为有些不应该，但好奇心却驱使她这么做，这似乎是沈浩然最常用的本子，上面有会议记录、发言草稿以及任务安排之类的，通过这些，她似乎能看见沈浩然每一天的生活，看见他在工作场合大杀四方的景象。

　　暮色将至，沈浩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看见一束暖光下不知在认真看着什么的顾杳杳，忽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之感，“在看什么呢？”

　　顾杳杳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但还是老老实实举起笔记本：“你的笔记。”

　　“你看这个做什么？”沈浩然有些惊奇，毕竟这上面的内容没什么可读性。

　　“看字体，是你吗？”

　　沈浩然的表情一下僵住，像是隐藏多年的秘密被宣之于众，无处遁形，而对方也不着急，只是保持着这个动作，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良久，像是下定决心，沈浩然终于点点头，算是承认。

　　一瞬间惊喜、感动、庆幸种种情绪涌上心头，顾杳杳声音都有些颤抖：“或许你喜欢我吗？曾经或是现在。”

　　“喜欢，曾经也是现在。”

　　沈浩然不知道自己说完之后是怎样一种心情，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有对那年夏天未完成的遗憾的释然，有对当下对方反应的忐忑，也有对未来的期盼与憧憬。

　　“我也是。”顾杳杳忽然笑了，像是夏天热烈绽放的鲜花，不遗余力地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多奇妙啊！再错过你那么多年之后，我们居然还能再相见。

　　那对过去时间的怀念，那于无人处汹涌诞生的爱意，萦绕在漫长的岁月之中，随着夏花与秋月、随着冰雪与烈日，让人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知热爱着这个世界，不再追寻远方朦胧飘渺的雾色。

　　直到回到家，顾杳杳都觉得今晚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像是夏日里的骄阳，耀眼得让人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赵婧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看了顾杳杳一眼：“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啊！”

　　赵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沈浩然送我回来的。”

　　“他送你回来的？”赵婧皱起眉头，“他不是还生着病吗？还能开车。”

　　“打车送的！”

　　赵婧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一脸八卦地看向她：“不对啊，要不是你叫我去接你，要不是他让秦迪送你，他为什么生着病还这么折腾啊？老实交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向我表白了，然后我也答应了。”

　　这往往越劲爆的消息越会用平静的语气道出，顾杳杳的语气导致赵婧以为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寻常事，直到几秒后她才尖叫起来：“啊！什么？！你得好好给我交代一下来龙去脉！”

　　故事很简单，说起来也不用多久，赵婧听完后就像是看了一部高开低走的电视剧，皱着眉头发自内心地问道：“就这？”

　　“嗯，”顾杳杳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呢？”

　　赵婧还是不敢相信：“也就是说你们表白完后，什么也没发生，他就直接打车送你回来了？”

　　“对啊！你想什么呢，我们这才第一天啊！”

　　“就是第一天才奇怪啊！”顾杳杳理所当然的语气甚至让赵婧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奇怪的人，“不应该约个会什么的？再不济也至少推杯交盏、促膝长谈啊！”

　　“他还生着病呢！需要休息，”顾杳杳从阳台上拿好洗漱用品，“我去洗澡了啊，待会和我说一下你们今天的进展！”

　　赵婧猛然醒悟，本就想着等顾杳杳一回来就说的，没想到竟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种被八卦迷晕了眼，而忘记正经事的一定不止她一个吧！

　　事实证明，赵婧的思虑完全正确，同样忘记说调查结果的还有来找沈浩然的秦迪，此时他正在来回踱步，“等一下，也就是说你和顾杳杳之前是假扮情侣，现在变成了真的，不仅如此，你高中时期就喜欢老板娘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计算好的？”

　　沈浩然点头。

　　“我去！”秦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要崩塌了，“你未免也太老……运筹帷幄了。”

　　沈浩然白了他一眼：“好了，八卦时间结束，现在该说正事了。”

　　“什么正事？”

　　沈浩然略带讥讽：“怎么？难道你今天下午去调查长风非洲部发展的怎么样了吗？”

　　“咳咳，”秦迪这才想起沈浩然的吩咐，于是连忙正色道，“果然如你所料，我今天和赵婧一起看监控的时候还真发现那个叫石奇多次在我们公司附近瞎逛，包括我收到信的那天，然后赵婧就给剧组的人打了电话，剧组负责人事的同事就把他的简历发了过来，我们就根据简历上的家庭住址找到了他家，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

　　秦迪觉得沈浩然的反应有些无趣，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通过邻居我们知道这个石奇是那家人的小儿子，之前一直在外留学，三年前才回来，而他的姐姐石灵生前曾给顾杳杳做过助理。”

　　“生前？”沈浩然眉头一皱，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秦迪表情也严肃起来，非常惋惜说道：“是啊，她已经去世了，三年前顾杳杳和邓闻潭恋爱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曾有大批黑粉冲去活动现场围堵她，当时石灵作为她的助理自然是无条件保护她，可当时人们互相推搡着根本无法行动，石灵便用身体为她挤开一条路，可是人实在太多了，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有人推了她，也许是石灵用力过猛而前方恰好出现了空档，她从活动现场的楼梯上滚了下去，虽然及时送去了医院，但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对未来充满希望努力生活的人被命运捉弄英年早逝更让人惋惜的了，那本来应该绚烂盛开的夏花啊，就那样死在了无端的风雨之中。

　　夏夜宁静，叹息可闻，许久过后，秦迪才悠悠开口：“从那以后，顾杳杳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个月，赵婧也是那个时候决定放弃自己的梦想，成为将顾杳杳从黑暗中拉回来的一只手，可是当顾杳杳重新振作之后，她却变成了一个冲锋陷阵的疯子，每天都发着膈应黑粉的微博、在综艺上丝毫不给那些怼她的人面子，所有人都觉得她性子冲、不好相处，但其实她只是想把所有的恶意吸引到自己身上，觉得观众将怒火都在她那里发完了，就不会再去伤害她的家人了。”

　　沈浩然轻声叹息，原来所有关于她恶评，都是她心甘情愿，她在用一种笨拙却是自己能力范围内最有效的方式保护自己在意的人，那三个月她究竟都想了些什么呢？

　　人世间有很多种痛苦，有随着记忆不断增加后就会被自动清除的，也有通过药物可以减轻的身体上的疼痛，当然还有一些痛苦隐秘而不为人知，它让你就像是被丢进了幽暗潮湿的废井，而它像是不断攀援的爬藤植物，从心里冒出来，在黑夜中拼命生长、阴魂不散，遮住了井口唯一的光亮。他人的手只能帮你斩断那井口的藤条，可最终只有你自己才能爬出来。

　　*****

　　顾杳杳听完石奇的身份之后，只是沉默不语，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说话，赵婧敲了两次门没反应之后，也就放弃了，反正至少，她不会变成三年前的样子。

　　或许至少，情况不会比三年前更糟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杳杳在屋里坐了多久，赵婧就在门外坐了多久，久到赵婧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快麻木了，才听见身后吱呀一声，是门打开的声音，赵婧立即转头：“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顾杳杳摇摇头：“怎么还没睡？”

　　“哦，要睡了，玩手机呢！”

　　“放心吧，我没事！”虽然有些苍白，但顾杳杳还是想尽力安慰她，虽然自己看起来才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叮咚！”

　　赵婧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门铃声，顿时她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下午的时候他们打扰了石奇的邻居，不会他晚上回去的时候知道了这一点，这才急匆匆赶过来了吧！

　　“你别去！”赵婧连忙阻止顾杳杳，“我好歹练过一些，我去！”

　　顾杳杳走上前：“一起吧，若真是他，我也想好好聊聊。”

　　“聊什么？”赵婧拦住她，顺手抄起电视柜旁的羽毛球拍，“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他现在说不定有些偏激，还是安全起见为好。”

　　顾杳杳打开猫眼：“说不定不是呢！”

　　门外的声控灯灭了，猫眼外漆黑一片，忽然门铃声再次响起，灯应声而亮，一个男人的脸庞透过镜面被扭曲着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