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雨不止不休》杨家四娘

2、又梦过往

　　初三期中考那几天出了水痘，学校向来对初三学生比较严苛，请假很难。
　　“再过几天就好了，要是小时候出就好了，这几天期中考老师不让请假，期中考完了我们就请假好好在家休息两天,把口罩戴上，帽子也戴上不要吹着风，初三学习忙但生病了也要重视，一点也马虎不得的。”
　　“奶奶，我知道了，赶不上公交了我走了，爷爷我上学去了。”
　　“好好好，真不用爷爷送你？”
　　“不用。”
　　小县城的风总是给炎炎夏日带来清爽舒适，但她现在得把车窗关上，出水痘着不得风。从家到学校得坐两站公交在走路五分钟，一中高中部跟初中部从一条路上去再分两个岔路口，所以前一段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古代打仗的两军累到不行在后面慢慢跟着的那一节。岔路口那里总是站着几个高年级的，她刚刚从三中转来不久，还不太熟悉，但那几个人太显眼了很难做到忽视，初高中的都有，她从没接触过这类人，但潜意识里总想离远一些不想招惹上他们半分。
　　上午考完试打算在食堂吃完饭下午考完试再回去好节省时间，吃饭时把口罩拉下来，旁边坐的几个人迅速拿起餐盘换了地方，有点失落但也没有太过在意，谁愿意染上这玩意呢，还是快点吃完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复习一会的好。
　　教学楼后有一个喷泉，四周围着草坪，草坪上有一棵很高很粗壮的树，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她没有在对着喷泉的那一面，转到树后靠着，那里树刚好凹进去一块，倒是很舒服的一个位置，而且不仔细看是不会被人看到的，她很喜欢那里。
　　草坪的尽头有个围栏，铁门紧紧的锁着，那边就是高中部。突然围栏那里翻进来三个人，看校服是高中生。中间的那个人比起旁的那两个好看的过于明显。初高中大部分的男生脸上总会冒痘带着着坑坑洼洼的黑痘印，但他的脸很白净，校服的拉链开着露出纯白色的T恤，身材又高挑另谁都会多看两眼，她也不例外，不过“心情非常不好，别惹我”明晃晃的呈现在他的脸上，看了两眼便收回偏出的头继续看书。
　　过了没一会，一个人踉踉跄跄的从教学楼后面跑出来跌坐在喷泉前，脸上带着恐惧眼神又是直直的瞪着，刚刚那三个高中生和几个初中生跟着他出来把他围住，其中一个好像踹了他一脚，他吃痛的轻吟了一声。她呆呆的坐在原地不敢动一下连呼吸都顺带变轻了。位置果然是个好位置，这样的事也能遇上。
　　“早上考试让他把试卷往旁边挪一点当做听不见，上次月考也是，害得我成绩下降被我老爸抽了一顿，看见他就来气。”说完“呸”往他身上吐了口水。
　　“小杂种还敢反抗，你打得过吗？学习好不得了啊，妈的，一个大男生别别扭扭，让你抽根烟不干，买个烟不肯，出点钱不出，篮球比赛也不参加，整天泡在女生堆里，她们倒是很喜欢你呵，说你文质彬彬对吧我记得，可喜欢挨着你问作业了，不过你们是真的讨论问题还是讲别的什么啊？哈哈…怕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话。”
　　“管他讲什么看不顺眼教训就是，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搞快点我还要回去教室呢，今天一个两个的烦人得很。”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语，在这种场合这样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但出口的话表达的意思就该是在这样的场合出现，没有多少人会觉得这个温柔的嗓音动听就能另当别论。
　　“老大今天火气这么大，是惹李婧姐不高兴把你晾在一边了吧？哈哈…”被人瞪了一眼吊儿郎当气势瞬间消了下去闭上嘴不说话了。
　　“小子你这一身也不便宜，同班同学饿了你就大方善良一点交点钱出来做做好事积积德嘛，那么抠门做什么是不是？”
　　地上趴着的人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手擦了擦鼻子出的血，没看他们一眼。听着他们一人数落几句所谓的“罪行”，心里恶心得不行。
　　“妈的，好声好气跟你说听不到是吧。”一伙人又把那人欺负了好久，突然间静悄悄地没声了，踹在人身上发出的声音连带着地上趴着人吃痛呻吟都消失了，四周静悄悄的，紧张得连风都不见了踪迹。犹豫了一会后害怕但又控制不住的悄悄偏头从树后看往喷泉处，突然就被抓着手臂扯了出去。
　　“果然有人，这胖妞谁啊，还戴着口罩。”说罢一把扯下她的口罩，她慌忙的用手遮脸，低下头刘海厚厚的遮住脸。从小爷爷奶奶生怕她饿着，各种喂食160左右的身高有147斤，人群中一看不怎么显眼，一旦单独揪出来那就是显眼的胖，出头鸟似的明晃晃。
　　狠狠地被推到了地上背着地，背腰那里因为不知道长水痘不能碰水而洗了个澡长了些，应该没破，痛但是没有刺痛感。突然被扯着头发头向后抬，手抓着身后人再发间的手，像是在努力的减轻一些疼痛，尽管着毫无作用。“你谁啊？没见过啊。”
　　“艹，快把手撒开她一脸水痘，这玩意会传染。”抓着她的人听到后立刻把手放开了，还不忘骂了一句“靠他，妈的我传染了怎么办，不早说你长了这玩意。”说罢生气的踢了她两脚。
　　“这一脸的大水泡恶心死了，脖子上好像还有。”
　　“不会全身都有吧。”
　　“个不高还挺壮。”
　　“肥比壮更适合，你用词不当了哈。”
　　每个人一人一句句的在她耳边说个不停。他们语间的嘲笑声在这个夏日深深的刺伤了她。
　　她低着头坐在地上，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但依旧可以看见面前的这群人的鞋子白净得跟白瓷玉一般无二。她的口罩被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脏兮兮的不见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是谁用脚钩住她的手臂蹭了几下“别挡啊，我还看见过长水痘的人呢，你是第一个，我瞧瞧。”
　　“大肥脸上满肉泡，有啥好瞧的。”
　　“没看过嘛。”
　　“你不会看入眼了吧？”
　　“滚滚滚，你才看上呢，别恶心我。”
　　“哈哈...”
　　她看见一双腿上前移了一步对着她说道：“你刚刚都看见了吧。”将头稍微抬起一点，看清了是刚刚翻进来的那三个高中生中间的那个。他手里拿着跟烟蹲了下来“说话！听到什么看见什么了？”
　　带着哭腔“没…没看到。”她把头靠近胸部，厚厚的刘海垂下去挡住了她泪水打转不停的眼睛。
　　脸上突然袭来一股痛意，脸颊上的水痘不知道被眼前人用什么弄破了，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崩开了流淌粘在她的脸上，还有轻微的液体流动感，说不出的痛直逼得她冒冷汗，眼泪控不住的掉落，模糊中看见地上一段枯黄的东西，是枯草根，虽然夏日已经莅临但草坪里依旧夹杂着上一年寒冬留下的一些。
　　“怎么今天女的一个个都不说实话。”眼前人气浮烦躁很不耐烦，语气带着恐吓“看见什么了？”她回不了话，害怕也好噎住了也好，就是发不出声音。
　　“哑巴了？”
　　“瞧她哭的样子。”
　　“你看她现在驮着的样子，一收一缩的样子，像不像猪要被杀了被绑着动不了的样子。”
　　“哈哈…你见过杀猪啊你个狗屁的。”
　　“我小舅家就是卖猪肉的，以前他带我去过屠宰场，我亲眼见过。”
　　“我丢，这还有人去过实地考察，难怪形容得这么契合。”
　　“哈哈...”
　　“哈哈...”
　　“看起来很痛啊。”
　　“哈哈…肯定啊，我小时候得过，弄破了是真的难受。”
　　“那大水泡弄破手感是什么得啊，老大我试试。”
　　“无聊。”
　　“再过一会人就来的多了，我们回去吧，一会主任又要来围墙巡逻了。”她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句话，心里一个劲地希望他的话能有些作用。
　　眼前人终于起身“你们几个记着要是那小子或是这胖子要是告诉老师别让他（她）两个供出我们三，你们最好也记得闭紧嘴，下次这么点小事别喊我，烦。”
　　“知道了。”
　　那三人翻了回去，好像从没来过也没做过什么一样心安理得一身轻松的快步离去。
　　剩下得那几个初中生还没走，她控制不住眼泪，只知道现在很痛很痛而且很害怕。
　　“胖妞你运气是真的背，赶上老大今天心情不好，不然吓唬你两句就算了，记得闭紧嘴哦，不然脸上的水泡要是再挑破几颗你就哭得更厉害了。”
　　“你是新来的啊，给点零钱花花呗，这边同学啊饿的不行了。”
　　“对，我还没体验过挑破大水泡的感觉呢，我现在特别想啊，你乖乖的拿出来我就不弄了。”
　　她把钱从校服里拿出来，这个过程异常艰难，手总是握不住抓不住。
　　“快点。”
　　终于把钱拿出来了。
　　“小胖妞还挺听话的嘛。”
　　他们终于搭着背，吵吵闹闹的走了。

　　他们走了，他们做了什么呢？哈哈……
　　不敢说出去？敢吗？她一遍遍的质问自己，脸上疼痛还在持续，眼睛通红，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刚刚那个男生呢 ？他们对他拳脚相向，言语羞辱，肆意抢夺着他的东西，给他定下标签，他会说出去吗？他会找老师找家长吗？他敢吗或是会吗？她呆呆的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吵吵闹闹的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终于回过神，捡起口罩揉了揉又扯几下，甩了甩，拍拍衣服理头发。脸上的痛意虽依旧有余感，但她察觉不到了。一路失神的理着书放进背包，缓缓的进了卫生间。
　　止不住的流泪，她做了什么呢？上天安排她见证一场欺凌又将欺凌转到了她身上，他们也没打她啊，只是挑破了她的一个水痘，将她推到了地上，一群人围着她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又要走了她的钱，叫她不要乱说话而已，她哭什么呢。哭自己懦弱没勇气？哭自己倒霉？哭自己……哭什么呢！
　　在口罩里垫了几张手纸，又重新戴上了。再有两三个小时她就可以回家了。
　　她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