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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方的葵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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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得了哪些宝贝呢?”
“也没有什么稀罕的。这是钩藤,给葵煎汤用的,这是香片,泡茶的,哦,这是给孩子玩的兔儿。”红脸男人说着把装兔子的铁笼举起来,这雪白肥胖的小东西把狭小的空间撑得满满当当。
“彼方,你家那个哥儿还玩这个呢?”青脸男人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仿佛渗出了黄油,重重地振颤着。
“雷不玩了,就给小花留着吧。”
“你的小花比雷更男孩子气呢。”青脸男人指着兔子,那兔儿眯着眼,一副懒动的样子。
“你前儿说的,去过林子外面的人找着了么?”红脸男人像是不经意地说。
“没有,指不准是人家掰谎,我们这里的,谁知道森林的出口是哪里呢?”
“也是。罢了,我给葵煎汤去了,你也快回去吧,果市要关门了。”
“家去家去,回见!”
叫“彼方”的红脸男人呆呆矗在原地,被拉长的身影在破碎的雀语和风声间像欲飞的孤鹤。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森林的外面看看啊。”
关于佛罗塞,你了解的这些已经足够多了,雷就在这块领域的小镇威尔赫姆生活,现在是已经上幼稚园了。他的祖先肯定有一部分西方的血统,不然他也不会有那对玻璃绿的眼珠。他的父亲是少见的东方人,雷因此继承了一头细软乌黑的头发,但凡是个稍有一点母性的人,都会喜欢上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孩子,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呀!小家伙真真可爱极了!“虽然这话多少带点恭维的意思。他的眼睑和鼻尖总是红得过分,是得了终年的感冒,又许是吃多了鱼食,手脚太细瘦,线条不美,不过,对一个孩子,还是别那么苟刻的好。
雷此刻正在幼稚园里解决他的午餐,饭盒里剩着几块软趴趴的鸡肉,两棵烂乎乎的西兰花,颜色已经浑浊了。他用手帕把沾在嘴上的糖醋酱汁擦掉,坐他前面的一个红发男孩正眉飞色舞地说故事,撒在腮上的棕色雀斑生动地上蹿下跳。
“把礼物埋到那棵大树下面,就会有小仙女来实现愿望哦。”
他叫什么来着?雷在此之前还没关心过。他的话带着奇异的感染力,围绕在他身边相当规模的孩子的脸上都开始出现梦幻的神色,包括雷在内。雷抓住背带裤的带扣,他没有能够献给仙女的礼物。想到这里,他不禁稍微有点难过。
老师像一只肥胖的大鸟飞到讲台边,拍拍巴掌气喘吁吁地喊到:“发牛奶喽,想要长高的小朋友一定要喝光光哦。”
原本围着听的小孩顿时鸟兽散了。每人被分到一小瓶草莓牛奶。这个很好喝。但是今天雷另有打算,要忍耐一下了。他把目光投向靠前的位置。头发在一侧绑成麻花,别着红色花朵的小女孩脸色凝重,正专心致志地叉一个在盘子里到处跑的丸子。
“小花!”
女孩放下餐叉,转过身去。长睫毛的绿眼睛与雷的很相似。但是雷的眼睛是未成熟水稻沾着露水的青色,这个女孩则是薄荷嫩叶的黄绿,而且形状更圆。如果眼睛会说话,那么很可惜,这对漂亮的眼睛是个哑巴。很难想象它能焕发激动的神采,因为被打断显得很恼火,不情不愿地应着:“哥。”
“那个......牛奶。”雷把自己的那瓶举到半空摇了摇,“一起去埋掉吧?”
“你果然是笨蛋吧?”花恋眯起眼,“所以连幼稚园都上得晚。”
“可以实现愿望哦。”雷比比划划,试图增加这句话的可信度。
“让哥哥变聪明吧。”
“去嘛,明天我的那份给你,好不好?”
花恋咬住嘴唇,恶很狠地把丸子戳得稀碎。“我才不去!”
午睡的时候,两个孩子溜到花房的银杏树底,一个红光满面,一个默默无言。雷挖出一个坑,把牛奶理掉,盖上土,用脚踩平。
“这样就可以了?”
花恋搓搓手,抖掉溅上的土屑。雷的脸上还洋溢着难以扼制的兴奋,眼睛像星星般闪闪发光。
“嗯,可以了。”
“你许的什么愿呢?”花恋问。
“我想到森林外面去!”雷脱口而出,转而看向园外密密匝匝望不到底的树木。“小花呢?你难道不想知道外面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告诉白痴。”花恋边说边向教室走了,眼里有一点光不动声色地闪过。
“你自己走,不许跟着我。”
“我可是哥哥诶!”雷委屈巴巴地瞧着妹妹的背影,心中悒郁不忿,便叫嚷起来,“你就是一直这样才不可爱的!”
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嘛,小花。
雷赌气不肯回去,离了银杏古树。出了花房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幼稚园里闲晃。他们那里到处是层层叠叠被褥般遮天蔽日的新老树木。阳光是稀松的,花自然长得低矮丑小。他顺手扯下一股花茎咬在嘴里,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语起来:
“外面的花该比这个好看。”
“说不准还有海呢,真正的海。”
“好想到山上去啊。”
“可以看到日出的吧,火红的日出……”
到底是小孩子,没有人搭活,自己说一阵就累了,眯眯眼睛,身体一半被阳光染成金色,一半淹没在阴影里,头一歪就挨着花坛睡着了。一觉睡得香甜,又有些咿呀呓语,也带着“出去呀。”这样的字眼。
老师见丢了孩子,出来找了一圈,把在花房睡得醉生梦死的雷臂头盖脸臭骂一通,拎小鸡似的捉了回去。雷仍困困的,眼皮沉沉地粘着,教室里黑着,雷摸索着找了床铺,爬上去,谁知没有瞅仔细,一下压在花恋身上,花恋一脚飞出去踢在她哥哥腿上,脸色难看,压低了声音说:“滚自己床上睡去,不然杀了你哦。”继续盖上被子睡了。雷泪津津地找到自己的床铺睡下,已经全无睡意,自己揉着被踢的那条腿,侧着脸看花恋掩着被子的睡脸,平和温顺,把平时的戾气都收下去了。
要是妹妹就一直睡着就好了。雷暗想。
让她一直呆在自己身边,
长长久久的。
别给永远标上期限。
一直,一直,直到永远。
(2)
花恋讨厌下雨。下过雨的森林更绿,绿得几乎发黑,泥污的小路变得咸津津,像棕色人种汗湿的皮肤。浑浊的泥泡泡里钻出成群的蚯蚓探头探脑,曲着身体,艰难地向外蠕动,人们从路上走过,往往把他们踩扁在地上,肚皮破了,流出一小摊一小摊的泥和沙。她讨厌下雨,讨厌到只要是有了雨,不分大小,她就不会上学去。
但就算是待在家里,她也不觉得舒服,在床上躺着,仿佛脊背上长出了青苔,葵喝的汤药混着潮湿的水腥味,在窄小的屋子里游荡。
下雨,下雨,该死的讨人厌的雨!
于是,花恋把她的脚——那可爱的红活的赤脚踩在平滑的地板上,击打出咚咚的响声。或者去摘一块面包涂上过多的果酱放在嘴里仔细地嚼,嚼到牙关发痛。再不然就去给她的戴维斯——这个毛绒绒的小胖兔子喂笋莴叶子。她讨厌《雨中曲》《雨中漫步》一类的曲子,她那常年卧病的娇弱母亲一样也不喜欢,她们的身体都很糟糕。
哦,雷,还有雷,雷是她的哥哥。因为彼方常常早出晚归,所以慢慢长大的雷必须学会照顾家里的两个女人,他长高了,五官也开阔了许多,按理说是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了,至少从外形上来说是这样的。
但他远没有小时候那样招人喜欢。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兴奋的,纯而且真的“希望”之感从那双碧眼里褪却之后,他身上那种突出的特质也随之淡化。唉,人总是先思考着把日子混下去。
他们一家的绿居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楼,不算高,铺着水绿的瓦,小而精致的花田里整齐地种着天竺葵和桔梗花。花恋叫它“掌中花园”。戴维斯有时会蹿到窗台上去,她就跟着一起半倚着窗坐着。每天的黄昏都是不同的,但都带着扑面的花香。
花恋喜欢甜食。只要是甜的,她都欣然接受。任何食物都要放砂糖。她的主食的白糖搅饭,而且一定要配甜汤。正常人不敢碰的拔丝香蕉,她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但是糖是珍贵的调味品,她也就不大能常常地吃到。吃完甜食后的花恋会眯起眼,露出浅浅的笑。两颊轻快地向下陷出两个笑涡,很快就没有了。像从冰棱上滚下的一滴温凉的水珠,在微冷的阳下闪烁出微光。
花恋从不到别人家里去玩,她小懒于交朋友,同龄的人都有些怕她。首先是因为她高,几乎比雷还要向上抛一点,她站立的时候直而且挺走起路来很快,这就显得她更高。其次是因为她怪,她生得就怪,人中较常人短得多,脸颊是圆的,却有一个尖下巴,活像一个中国式的瓷娃娃硬嵌了一双绿的眼珠,但很难说她不美,但这美使人觉得冷,而且生分,更不敢近她,花恋是被这美给缠累了,还不如不美的好。
如果你觉得花恋是个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少女,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其实很爱说话,她也会说笑,会撒娇(虽然次数很少),会挖苦人,不过只是针对雷罢了。
花恋最怕疼,怕见血,怕尖锐的一切,但她吃了痛也不哭,要是雷不在,那就忍着气,静默着咬嘴唇。要是雷恰巧在,那只好骂人。雷从来不还嘴,任凭她骂,因为花恋集中精力骂他就不再那么痛苦地咀嚼那份疼,为了妹妹做出牺牲,他是愿意的。
葵是他们的母亲。她身材娇小,玲珑的脑袋上镶着亚麻色的长发,她的两个孩子都没有继承到这样的头发。她的脸色很白。但白得不僵,是老油画上的颜色。她身上不好,所以终日地躲在床上休养,戴着半指手套,还要盖很厚的针织毯子,花恋总觉得,在这个家里,葵才像个孩子。
最近的葵越来越虚弱了,已经完全不能下地走路,胃口也坏,这一天是雷的生日,彼方提了一包湿嗒嗒的蛋糕回来,雷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泡了两块腌肉,撒上一把葱花,他也没觉得特别高兴,因为这一天下着雨,花恋懒懒的,耷拉着眼皮,不大高兴理睬他。吹完了蜡烛,这个俗套简陋的仪式终于结束,花恋把自己的那份蛋糕吃掉,脸上才终于有了点笑意。葵和彼方对他说“生日快乐。”却显而易见的勉强。灯炮的灯丝出了毛病,灯光毛燥而暗,映在彼方的脸上,又红又黄,布满了吓人的阴影。四个人对坐着,都艰难地想挤出点话说,可惜除了雷吸面条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以外,只有令人尴尬的沉默。等到雷把面条吃完,浑浊的汤面上浮起零星的油花,正如屋外遍布着泥泞的小路。雷静坐了一会儿,把耐心耗尽,暗下决心:倒数三个数要是再没有人开口,他就马上走人。
三
二
“啊,雷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吗?”被方悻悻地说,葵发出两声尖锐的咳嗽,雷竖起大拇指,努力让这句蠢话起到调解气氛的作用。
“Bingo!答对了。”
花恋的眉头越皱越深,站起身说:“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洗澡了。”
“不,不,小花,你坐,今天有要紧的事情说。”彼方慌张地拦往花恋。手肘碰翻了桌上的一只高脚酒杯。杯中盛的葡萄汁被地上的地垫吸收,留下一块紫红的痕迹,葵张地时盯着晶莹闪烁的玻璃碎片,用她甜润的桑音喃喃地说:“明天,我和你们的爸爸要出一趟远门,雷要学会独当一面,照顾好小花哦。”
“为什么出去?”花恋脸色铁青,语气生硬得近乎粗鲁。
“葵病了,这里治不好,他们说沿着芙丽切尔大道向外走,有个医生,可以把病治干净......”
“为什么不把我们一起带走?”
这已经不是疑惑,而是质问了,彼方的声音低沉下去 。“小花,这不是出去玩。”
“所以,你们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雷这才反应过来,一种被抛弃的失落袭卷了全身。
彼方机械地摇头。但是眼神躲闪,酝酿着没有人会相信的谎言。
“我们会回来,当然是会回来的.......”
沉默,又是沉默,雷把头上滑稽的彩帽摘下来。
“我也想跟你们出去啊!”
彼方狠心无视了儿子失落的脸,自顾自地说下去:“家里有钱的,放在五斗柜的第二个抽屉了,我也会定期地寄钱回来,钥匙放在雷身上,当心别弄丢了,还有………”
后面的话雷没有再听下去,彼方每多说个字,都会让这荒唐的闹剧切实一分,他嗓子眼里发痛,巴不得跳起来大喊:“我不管,把我带走啊!”
求你了。
把我一起带走吧。
花恋抱着膝盖坐在靠背椅上,显得那样小。那张愤怒的脸把她飞到森林以外的思绪硬生生拽回现实。
小花该怎么办?
她一直最喜欢他们舒适的绿居,她的戴维斯,她的异香四溢的掌中花园,她一定是不愿意走的。
难道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彼方的个人演讲接近尾声,有人不合时宜地按响门铃。彼方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脸的男人,身上沾着雨,把一个半湿的长布包裹递到彼方手里。
“你要的货,说好了今天一定要给你的。”
“哦,辛苦。”
青脸男人听屋里静悄悄的,自知不该多说话,讪讪地走了。彼方把布包搭在桌上,这布是细棉纺的,靛青的底色,镶着饰边,这是铁匠靖家的布,而且只有上等成色的货才用得上。彼方把结子拆开,露出宝光潋滟的一把刀来,大约半条手臂长,刀柄上裹着崭新的包手,放在手中略侧一侧,骤然闪过一道金光——那是凿出的闪电型花纹。
“雷,你说过想要一把好刀。我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你看,它是不是很美?”
它是很美,要是放在平时,雷一定会疯掉的,每个男孩子的梦里都出现过这么一把刀。他可以拿着它出去向每一个人炫耀,享受来自同龄人爱而不得的艳慕,可是他现在只有被哄骗的无奈和恼怒。他垂着手,不去接那刀,说:“我不想要。”
彼方把刀小心地放下,仍然不理会他,花恋死盯住彼方的手。
“你们想得还真周到。”
“小花,别这样,明天就要走了,你不原谅我们,可能……”
葵的尾音轻轻地颤抖,花恋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从愤怒变成了悲伤,彼方把她头上的花朵发卡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上,显得有些难过,“我的小花还这么小,这么小呢……”
雷默默把刀拾走。
我知道了,我会留下来的。“他的眼似乎也浸润了脏的雨水,黑得看不出绿了。
“小花?”
花恋不再说话,兀自上楼去了。雷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是叛变的象征,花恋孤立无援,失去了抗争的价值。虽然知道没有意义,雷还是追了上去。
“你别跟过来了。”花恋停在楼梯的转角,没有回头。
“跟上来了。”雷嘴上这么说,却也停在了第四级台阶上。
“我是去洗澡啊,白痴。” 花恋平稳地笑了笑,眼角没有泛出皱褶
“哦,你去吧。”雷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消失在了木门的背后,不敢向前也不敢后退。
楼下传来葵压低声音的哭泣,楼上是淋浴的水流喷射的嘶嘶轻响,雷在原地坐下,向浴室的方向低头,心里很想哭。
“讨厌也没办法了呀,小花。” 他自言自语,像是诉苦,又像是劝慰,态度却很有耍无赖的嫌疑。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第二天的黎明攀着曙色爬上天空,雷推开主卧的门。窗帘轻盈地飘动,散发着葵香的房间里,已经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