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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又到了京师漫长寒冷的冬季。

      冬天夜长昼短,冯西林睁开眼睛,矮房里黑漆漆的,耳边响着呼噜声、磨牙声,还有人大喊大叫的梦呓声。

      矮房里没有床,是一溜靠墙的泥砌大通铺。直殿监分配在西苑南海洒扫、清理做苦力的十多个小火者都睡在这里。

      冯西林睡在最里头贴着墙壁的地方,她侧躺着,半边身子挤着墙,极力与旁边的人拉开一点距离,摸索着套上僵冷的棉袄。

      “咚咚咚”,鼓声响亮,压过尖啸北风响在耳边。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九年,冯西林知道这是钟鼓楼的钟、鼓报时声。

      一夜分五节,戌时正(晚上八点),击鼓撞钟,称定更,二更在亥时正(晚上十点),三更在子时正(半夜十二点),四更在丑时正(凌晨两点),五更在寅时正(凌晨四点),寅时末卯时初(早上五点)击鼓撞钟叫亮更,即天明的意思。①

      定更和亮更,都是先击鼓再撞钟,二更到五更只击鼓不撞钟。

      一通十三下鼓声响过,清亮的钟声响起,冯西林蹑手蹑脚下地,亮更了,她这时候起床,不会惹来别的小火者的不满。

      罚进直殿监做苦活累活一个多月,冯西林已经懂得如何在这里生存。

      轻轻拉开门闩,寒风刺骨,冯西林忍不住躬腰缩肩,却脚都不敢跺一下,生怕耽误功夫,赶不上趁着没人上厕所。

      摘下门口那盏气死风灯,走到灰扑扑的小院西边。

      围墙和西角房的屋墙隔出一条窄长的夹道,两道墙顶加一层木板遮风挡雨,两边墙中间钻孔,架一排开洞的木板,夹道口遮一扇木板做门,就是给小火者们用的悬空旱厕。

      冯西林拉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熟练地把门板旁边的大石块搬进去,顶着门。灯笼放在石板上,小心踩着梯子登上悬空的木板。

      片刻后,冯西林推门而出,浑身冻透。伴着钟声,她轻轻吁口气,一天中最提心吊胆的难关,她又闯过去了。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②,从地安门外的钟楼中撞响的一百零八下钟声,紧紧慢慢地荡漾在皇城,再漫进紫禁城。

      矮房里点起了油灯,闹闹哄哄的,除了几个特别瞌睡的,大部分小火者都开始穿衣起床了。

      冯西林回房时,撞上两三个起的最快的,正冷得缩脖子呲牙蹦着取暖,见了冯西林,只招了招手,算打招呼。

      这贼冷的天,一张口灌一嘴寒风,大伙都是倒霉催的小火者,没那么多讲究。

      进了矮房,冯西林从架子上拿出自己的粗陶碗,在门边紧挨着缸灶的水缸里舀一碗水。

      京师酷寒,冬天地冻三尺,河湖里的冰上可以走马车,要不是挨着整夜不熄的缸灶,即便在矮屋里,这一缸水也要冻结实。

      “小冯,你咋用冷水,缸灶上的热水你先用。”一个生的五大三粗不像宦官的小火者说,“这缸灶是你想出来,要是没有你的主意,大家伙谁都用不上热水,得像往年一样,用结着冰碴子的水。”

      开口的小火者在房里扫了一遍,“我说的没错吧。再说,看看小冯的手,冻疮口子裂的露着肉,以前多好看的一双手啊,现在成了这样,比咱们的手都丑。”

      一众小火者看向冯西林红肿皴裂的手,面上大都是唏嘘感慨。

      冯西林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被挑剩下,发到直殿监干苦活的,冯西林是被罚进来的。

      冯西林的干爷冯老公公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堂堂御马监的第三把手,就是在内府二十四衙门所有的大太监中,冯老公公也是个位高权重的大珰。

      冯西林自己也争气,被选进司礼监的内书堂读书,教书的老师都是翰林院的翰林,一旦学成出堂,前途不可限量。

      别看说起来宦官的名声不好听,可在大明朝,大太监威势赫赫、呼风唤雨。

      内府十二监、四局、八司合称二十四衙门,先说二十四衙门中大名鼎鼎的司礼监。

      司礼监之所以威风凛凛,是因为司礼监掌着批红权,百官的奏折,内阁的票拟,必须经司礼监批红之后,才能交六部九卿照办执行。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称为“内相”,与内阁的首辅平起平坐,甚至遇到龙椅上皇爷和大臣们处不好,“内相”的势头还要压首辅一头。

      二十四衙门中排行第二的御马监,并不是望文生义只是个给皇帝养马的“弼马温”。

      御马监掌握大内兵权,是内府的“兵部”,宿卫皇城的禁军——腾骧四卫,由御马监统领。外朝的勋臣武将,根本插不上手。

      自古掌兵的衙门,还是宿卫皇帝的禁军,都是天子的心腹。

      有个御马监第三把手的干爷,又进了司礼监的内书堂跟着翰林读书,冯西林原本应该前途光明,可惜命运弄人,被罚进直殿监做苦活。

      故而,冯西林刚来的时候,这些小火者实在称不上友好,在他们眼里,冯西林就是落架的凤凰,不跟着踩一脚,都算有良心的。

      幸亏冯西林姿态摆的低,干活老实,会做人。天一冷,还用破水缸做了个缸灶,寒冬天里,不仅能取暖,还有热水用,这些小火者得了好处,对冯西林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现在看到冯西林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双手,这些小火者虽然心里还若隐若现几分看落架凤凰不如鸡的幸灾乐祸,但最多的还是唏嘘同情。

      冯西林自己却不以为意,“热水一激,手上冻疮发痒,我还是用冷水舒服一点。”

      端着陶碗出矮房,寻个角落,冷水拍在脸上,像冰刀刺透皮肤,疼得刺骨,冯西林咬牙忍着,脸上的水珠也不擦,任北风吹干。

      两侧颧骨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脸上也长出了冻疮。

      天色蒙蒙亮,西河沿外伙房送进饭食,一筐凉透的黑乎乎的馒头和一罐冻得梆硬的咸菜疙瘩。

      “他娘的,咱们的伙食银子又被扣了。”五大三粗的小火者咒骂一通,指挥着众人把馒头和咸菜疙瘩在缸灶上烤热。

      烤热的馒头第一个给冯西林,其他人按照昨晚抓阄的次序排队。

      一众小火者都没意见,缸灶是冯西林出的主意做的,冯西林又不用热水,吃饭排第一个大伙服气。

      这次冯西林没有推辞,她吃的慢,要是排在后面,她来不及吃饱。

      众人就着咸菜疙瘩大嚼馒头时,一个矮胖子走进小院,他面白无须,身穿青色贴里袍,头戴黑色圆顶帽,一摇一摆地踱进来。

      “陈公公。”

      一众小火者忙起身行礼,冯西林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得亏第一个给她,不然这矮胖子一来,她甭想吃了。

      这位陈公公是长随,内府宦官中长随比小火者高几个等级,但依然没有品级。

      不过,在最底层的小火者面前,陈公公这个长随,已经算是个有执事、能管人的小头目了。

      京师地处北地,冬天漫长寒冷,地冻三尺,除了松柏,旁的树落叶凋零,只剩难看的深褐色枝干。西苑里除了在冻得严实的三海上玩冰嬉,其他乏善可陈,秃枝败叶实在碍眼。

      当今龙椅上的皇爷,已不再年轻,对冰嬉这些玩乐毫无兴趣,一步不会踏足西苑。直殿监便选些没靠山的粗笨小火者来清理、洒扫西苑。

      这些小火者没人管、没人罩,陈公公这个长随,得了这点管人的小权力,就作威作福起来了。

      每天晚上小火者们要将清理、洒扫用的用具交给陈长随,陈长随一边检查,一边挑剔喝骂这个脏了那个碰坏了,然后将用具锁进西角房,第二天早上,再分发给小火者。

      “纯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小火者们背后骂陈长随。

      可陈长随十分享受这一收一发的过程,享受小火者们挨了骂不敢回嘴,还得谄媚讨好他。

      “陈公公,小的们该领用具了,要不今儿的活做不完。”小火者们堆着笑求他。

      陈长随骂了几句,打开西角房,让小火者们排队站好。

      “小冯,你站在最后。”

      拿到用具的小火者,不敢耽搁,拖着扫帚提着木桶,去各自当值的地方干活。

      不久,小院里只剩下冯西林和陈长随两个人。

      “小冯啊,待在这儿屈了你。”

      陈长随为了表示亲热,尖着嗓子把声调拖的很长,冯西林抖了一下。

      “这种苦累活哪是你该干的哟。”

      陈长随为冯西林叫屈,“你这双手就该是进司礼监握笔的。”

      说着,作势要握冯西林的手。

      冯西林一被罚进来,陈长随就盯上了,长得太好了。

      陈长随心里酸溜溜的,做宦官长得好不好很重要,他要是能长得好一点,当年也能选进内书堂。

      内书堂挑小宦官,两条规矩明明白白地摆出来,第一要长相俊秀,第二才是聪明伶俐。

      他之所以只能干杂役,不能飞黄腾达,全是因为娘胎里没修张好脸,陈长随魔怔了似的,身为宦官,最大的遗憾竟然是没长一张好看的脸。

      故而,一见了冯西林,他就黏上了。

      “哎呦,你这手怎么肿成这样了!”

      冯西林躲开了,陈长随抓了个空,但冯西林长满冻疮的手让他看了个清楚。

      “我不是给了你治冻疮的药膏吗?”

      多好看的手啊,毁成这样,陈长随心疼不已。

      “陈公公好意,西林感激在心,是西林的手没福。”冯西林幽幽叹息,脸庞微侧。

      果然,一声掐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尖叫震得她耳朵疼。

      “你的脸!”陈长随痛心疾首,“你脸上怎么也长了疮,毁了,脸毁了!”

      陈长随像是受到重击,跌坐到椅子上。

      冯西林趁机取了扫帚、簸箕,“陈公公,小的上值去了。”

      陈长随嘴里一直叨叨着脸毁了。

      冯西林只当他默认了,拿着东西出了西角房,一出小院,奔向她今日当值的琼华岛。

      琼华岛矗立在太液池上,冯西林踩着冻得厚厚的冰,一口气跑进岛上的瀛洲亭,抱着红漆圆柱呼哧喘气,嘴里涌上血腥味。

      没有镜子,脸什么样自个看不着,这双手,她自己看都辣眼。

      但她心情很不错,陈公公显然被恶心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纠缠她。

      快了,冯西林默默对自己说。

      再等几天,等手再烂一点,脸上的冻疮也肿了,她塞点银子,让直殿监报个恶疾,将她安置进外安乐堂。

      生病的宫女安置进内安乐堂,生病的低阶宦官安置进外安乐堂。

      冯西林都想好了,进了外安乐堂,她就用偷偷带出来的干爷爷留给她的钱,买通管事的宦官,报个病卒。她就能顺利摆脱宦官身份,走出皇城,开始新的生活。

      干爷爷死后,她对这座皇城,只有恐惧,没有一毫眷念。

      在这个皇权世界假扮宦官,实在是阴差阳错不得已。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混在流民群里,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给她打扮成男童模样。

      御马监提督太监冯公公人到老年,乞得皇恩,恩准他办完差事顺便回老家看看。冯老公公恰在老家遇到了这群流民。

      家乡的人分外亲,就是流民也比旁的地方顺眼。

      冯老公公让差役给流民施舍食物,两天粒米未进的冯西林得了一块糖蒸饼,她攥着饼,克制着汹涌口水,对着面容慈祥的老人深深一躬。

      “谢谢爷爷。”

      这一声爷爷改变了冯西林在这个世界的命运。

      天可怜见,她饿得头晕眼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哪里知道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人是个太监,还是个身居高位的大太监。

      五六岁的小娃娃,口齿清晰、神色认真的道谢,越发显得可爱。

      冯老公公一颗历经沧桑的心也不由得软了,“你是哪家的娃儿?你爹娘呢?”

      “我叫冯西林,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世界,冯西林确实无亲无故,孤身一人。

      “你也姓冯。”冯老公公皱纹纵横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可怜的娃儿。以后跟着爷爷吧。”

      懵里懵懂间,冯西林认了个大太监当爷爷。

      一世精明的冯老公公稀里糊涂地收了个女娃娃做干孙子。

      当然,冯西林是个女娃娃没多久就被冯老公公发现了,可那时候冯老公公已经很喜欢这个“孙子”,不舍得弃养,便让冯西林假充小宦官,养在身边。

      至于冯西林进内书堂读书,纯粹倒霉催,御马监掌印太监,也就是御马监的头号领导,看上了冯西林。

      准确的说,是看上了冯西林的脸。

      那位掌印大太监,野心勃勃,树敌很多,深恐失去圣宠,便想在万岁爷身边安个人,一见冯西林,他就知道找到人了。

      先送进内书堂读几年书,再长大一点,出落得俊雅灵秀,一准儿能挑到万岁爷身边侍候。

      冯老公公哑巴吃黄连一样,不能说冯西林是个女娃娃,也阻拦不住掌印大太监,只能咽着苦水将冯西林送进内书堂。

      从回忆中回神,冯西林叹口气,如今那位掌印大太监在权力争斗中落败,死在了南海子。他那一系人马遭到清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干爷爷在出事之前于睡梦中寿终正寝,没有遭罪。

      干爷爷一走,除了冯西林自己,这世上没人知道她是假充宦官。当年和冯老公公一块合伙造假的净事房老公公早死了。

      还好,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瀛洲亭建在假山上,冯西林深深吸了两口气,冷冽寒气冻得她一个激灵,抬头四望,太液池冰封雪冻,白得刺眼。

      冯西林搓着双手呵气,突然,一抹大红跃入眼底,有一人踩着冰款款而来。

      此人身材颀长,阴霾的冬日里,一身大红袍服,格外耀眼。

      冯西林攥着扫帚低头弯腰,隐在一块假山石后悄悄张望,她是个最低等的苦力宦官,必须活得小心翼翼。

      那人踏上琼华岛,停住脚步,目光在瀛洲亭和太液池上来回逡巡,右手在空中画着什么。

      冯西林双腿蹲得发麻,那人右手劈空对着太液池一指,迈步而去。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人是以瀛洲亭为坐标,在找太液池的某一处方位。

      那人踏上坚冰。

      轻轻捶打发麻的双腿,冯西林拄着扫帚站起身,待那人走远,她再出去。

      片刻后,她看了一眼,却见那一抹大红在冰湖中挣扎。

      冯西林倒抽一口气。

      这样冷的天,太液池的坚冰能跑马,怎么会碎了?

      惨淡晦暗的冬日,那抹大红实在耀眼灿烂,顾不得思考太多,冯西林飞跑下台阶。

      踏上冰面,冯西林后知后觉手中一直抓着扫帚。

      除了那人堕水的地方,其他地方的冰面很坚实,冯西林停在旁边,伸出扫帚,“抓住!”

      冰湖中挣扎的人霍的扬起脸,冯西林心神一震,这是个少年,他脸色冻得苍白,一双眼睛黑的惊人。

      “你抓牢,我把你拽出来。”

      少年的手抓住了扫帚头,用他白皙修长的手,紧紧握住那脏兮兮的高粱糜子穗扎的扫帚头。

      万分紧张的关头,深深刻进冯西林脑海中的画面,竟是这个,她摇摇头,真是荒谬。

      用尽全身力气,冯西林终于将少年拽出了冰湖,也看清了他身上的衣服——大红织金四团龙袍。

      皇城之中,能用织金五爪金龙的只有两个人——皇帝和皇太子,而他的年纪,排除了老皇帝。

      在这等级森严的皇权世界生活了九年,冯西林身上的刺早就磨进骨头里了,她扑在冰面上行礼。

      少年太子温和地笑了下。

      冯西林暗暗欢喜,这位太子爷的名声很好,仁孝友爱之名遍传外朝,内庭中也没听说过他有暴虐的行为。

      想来求他一个恩典,自己能更顺利地离开皇城。

      太过出神,冯西林起身时,脚下重重一滑,不受控制地摔在太子身上。

      “叮”——“同欢共苦”咒绑定成功。

      冯西林脑海里响起了电子音,一直装死的系统猝不及防给了她“惊喜”。

      更可怕的是,太子突然全身颤抖。

      就在刚刚,命悬一线,生死一瞬,太子被她拉上冰面,面色很快镇定,可见这位少年太子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英豪人物。

      可他现在神色大变。

      太子死死盯着冯西林慌乱的眼眸,声音轻的仿如呓语,“你也听到了?”

      冯西林连忙摇头,忽然浑身僵硬。她落进了太子的陷阱,这个问题,无论她点头还是摇头,都是错的。

      太子呼吸急促,瞳孔似在收缩。

      有人叫着喊着“太子爷”奔跑过来,冯西林一咬牙,决定趁乱逃走。

      太子冰冷的手扼在冯西林脖子上,眼睛鹰隼一样锐利。

      “你是何方妖孽?”

      天杀的系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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