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皮不裹痴骨》樊十步

5、葬

　　桃林的南方，有一座不算高的孤山。
　　这次火拼死的十三个兄弟就葬在此处，沈家庄的人几乎都肃穆的站在冢前，人群的最首，是着一身黑色盘扣唐装的沈知桀。
　　阿树和阿祈两个人着差不多的打扮，都在他身侧站着，表情皆是凝重。
　　“今日我在众兄弟坟前立誓，此生势要将蛇牙之人剥皮抽筋、凌辱致死。我沈知桀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给枉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抬棺上来的兄弟们早就热的汗如雨下，被阳光晒得健康而麦黑的肌肤上也涔着薄薄的汗。
　　这样大的太阳照在身上，驱不散心里头的阴霾。
　　兄弟们已经在底下偷偷的流眼泪了，心里想着，也不过是从沈家庄赶往唐湾城的功夫，昨天还在一起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兄弟们，今天就已经深埋土地，永世不得再见。
　　这种事情从前也并不是没有过，可是他们沈家庄名号在外，多少人是避而远之，敬而远之。
　　终于有人敢到他们地盘上杀自己家兄弟十三口人？
　　甚至最后，还想卷了货款全数撤退？是可忍孰不可忍！
　　兄弟们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能生啖其肉。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白色的冥纸随风翻飞，朝着大地飘落。
　　林厌站在那棵老树底下，日头正正的在她上头，将她的影子重重的按下，显得那样矮小可笑。
　　倘若她的刀当时能再快点呢。
　　可是那爆炸几乎让她耳鸣眩晕过去，若不是肖屹然当时迟钝了片刻，说不定她也是葬在这里的亡魂了。
　　小兔站在另一侧，只瞧着她神色落寞，不知道说什么好，紧抿着唇，听着一旁不止的抽泣声，眼眶跟着又红了。

　　林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来的，她感觉自己步子虚浮了几下，好在一旁的小兔及时搀住她。
　　终于从山上下来，小兔挥手驱了驱在脑袋前晃来晃去的虫子。
　　“林姐姐，你要不先回去睡一觉吧。你昨天本来体力消耗就大，又是一晚上都没睡，怎么熬得住？”
　　她身上还有刚沐浴过的清香味道，虽还是穿着往日那身黑色的紧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香味，或者少有的虚弱时刻，叫她生出一些往日没有的气质。
　　小兔正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气质，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冷冽的气息瞬间叫她僵在原地。
　　“头儿。”

　　林厌蹙着眉，她怎么又耳鸣了？
　　用三五秒稳住身子，再回神过来时，沈知桀已经在她身侧了。
　　墨黑的发，沉黑的眸，那睫与眉如墨洗过一般，在他白净的肤上呈现出一副极其漂亮的山水画。
　　她蹙眉的神态未变，只是眼神很快从他脸上移开，应了句。“头儿。”

　　小兔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小心的在两个人身上打量着。
　　她虽然在沈知桀身边呆的时间不长，但是对沈知桀残戾的素有洞悉，她特别杵头儿这么一瞬不瞬盯人的样子。
　　她不排除是因为对方长得实在很生动漂亮，一直盯着她看，这才导致她心跳极快跳动。
　　但日子过久了就知道，实则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实在太凶残。
　　他大脑里的想法也会让她恐惧的心跳。
　　所以就算他现在盯着林厌，她也还是很紧张！

　　良久没有等到林厌的后文，沈知桀终于开口。
　　“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小兔看到林厌眉梢微蹙了一下，几乎是吓得她瞪大双眼，生怕她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说实在的，沈家庄这么多人，几乎都是和林厌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要说感情，她定然是最深的。
　　这次蛇牙的事情，若不是因为临时要去唐湾城，会给他们留下这么大的空子么？
　　说到底，在林厌看来，这次要不是因为处理头儿自己的私事，或许这些兄弟就不会这么白白罔顾了性命。
　　她知晓林厌的性子，也晓得她是庄里头唯一一个敢给头儿甩脸子的，这会儿深怕林厌说出什么大实话，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可是提到曾小姐，头儿就跟发了疯着了魔似的。
　　她只好抿着唇，期望林厌最好什么都别说。

　　“你心知肚明。”

　　几乎是现场所有人都屏气熄声，连呼吸都不敢喘大口的。
　　阿树刚从山上那陡坡滑下来，嘴里本还骂骂咧咧，“阿祈你个煞笔带的什么屎路。”
　　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消音，一个惯性冲下来，赶紧站到林厌一边，撞了她一下。
　　他喉咙里咕隆着，“瞎说什么呢！”
　　连忙对着沈知桀赔笑打着哈哈，“老大，你别当回事，林厌她昨日个一下没歇，怕蛇牙那群烂饲料跑了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说梦话呢！”

　　闻言，沈知桀又将目光落到少女身上。
　　她向来这样素面朝天，干净的皮肤上少见不是意气风发的张扬，他看了一眼，又撇开了。
　　“既然还在说梦话，那就回房睡吧。”
　　他朝前走出两步，阿祈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有新的消息。
　　沈知桀会意，走出一段路，听阿祈在他身侧垂头说着什么，脚步一顿，阿祈也自然的同他步伐一致的慢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颀长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傲。“睡醒以后第一时间来书房找我。”

　　沈知桀步伐很快，眼见人一走远，小兔龇牙咧嘴的围上来。
　　“我的好姐姐，你要吓死我啊！”饶是如此，她还是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能跟他这样说话呢！”
　　林厌淡扫她一眼，“我怎么说话了？”
　　“他……”小兔被她看的心虚，“他可是沈知桀啊……”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厉害吗。

　　“行了行了，人家小兔还不是担心你，你这人狼心狗肺、纯纯狗咬吕洞宾，你你你，你伤心难过，头儿何尝不也伤心难过/他是当家的，有些情绪自然不能外露，有些事情自然也不好摆在明面上说。他今后还要继续领着我们沈家庄的，你当面下他面子是要做什么？也就是头儿疼你，不计较这些。你换别人来试试？”
　　林厌有些难以置信，“我不就说了句心知肚明？怎么就要对我教导起来了？他是头儿，可是他也不该用自己的感情私事换我们弟兄伙这么多条人命！”
　　“诶诶！”阿树恨不得上去捂她的嘴，“姑奶奶诶！你小声点，怎么还越说越起劲？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气，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头儿，头儿怎么会料到他妈的蛇牙的人这么毒，居然接着做生意的幌子在酒宴上埋这么多炸药包！我都没见过这种手段，头也未必能料事这么周全，曾二的事儿……”
　　“这陷阱很难看出来吗？蛇牙要做生意根本不会大费周章跑到我们沈家庄来做，他不过就是惦记着上个月我们在罄尘收的那些货，开的酒宴也是欲盖弥彰，分明就是要把我们的人灌倒再一口气炸死！为什么曾皙宁的消息就那么巧，不早不晚，偏在我们签完合同以后传来？肖屹然早就料定沈知桀得了消息要带着大队人马赶去救她，这才故意漏出来的。这样我们的精兵走了大半，留下的兄弟压根不知道蛇牙的人到底揣着什么目的，还以为真是我门沈家庄的合伙，还乐呵呵的应了酒宴来吃酒。叫人家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做这么大的手笔，我不骂他几句他醒的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