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玉村(一) ...
-
明朗拽拽身上开始有些穿烂的衣服,亦步亦趋跟在霍华德神父后边,霍华德神父手里端着本快要翻烂的厚本圣经,一步一步走过教堂到白羽村的乡间泥路。
此时天色很早,周遭在还没大明的天色里显得有些雾蒙蒙。明朗眯着眼睛勉强能把路边遭殃殃的野草看清。
朗习孟站在白羽村村口焦急踱步,远远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急忙迎上去,接过明朗右手有些沉的医药箱,他语气焦急,朝霍华德神父探向半个身子:“霍华德神父,我母亲今早开始就说看不清东西,麻烦您先去看她一眼。”
霍华德语气沉稳:“主会保佑她的。”
明朗模仿霍华德神父语气,朝朗习孟眨眨眼:“主会保佑她的。”
朗习孟还想接着说些什么,但看看霍华德没什么表情的脸,想了想,最终把继续请求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在霍华德神父身后,跟明朗并排走着。
随着学生团流亡碧河镇之后,明朗就没跟着学生团走了,一是她乏了,她在日复一日的饥饿和无家可归中开始思考喊口号的意义,各个地方的驻军视他们如洪水猛兽,并没有把他们当做国家的新希望;二是在这里她找到了一份工作,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偶尔能得到别人的尊重——神父霍华德的助手,她满足于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现状,这样很好,可以说跟流亡的日子有着天壤之别。
霍华德神父操着一口拐着弯的中国语,屡屡跟百姓交谈,屡屡碰壁,在明朗尝试着帮他跟病人做无障碍沟通后,他默许了明朗的存在。
明朗瘦瘦高高,装在捡来的宽大衣服里,像一块清减的木板,朗习孟跟明朗像是同一个懒师父七零八碎劈出来的孪生木板。
两块木板头挨着头,细细碎碎交流。
“伯母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今早我起床就听到她在喊我,声音微弱的很,我慌慌张张到她房间一看,她瘫坐在地上捂着头喊,说她看东西都是模糊扭曲的。”朗习孟脸色布满忧愁,“我就赶紧到这里,看看能不能等到霍华德神父,让他先去看看我的母亲。”
“放心吧,霍华德神父会的。”
霍华德神父像是被这段身后的对话操控住,直径走向村南边朗习孟的家里。
朗习孟的家就在碧水河边,层层叠叠的芦苇像厚实的白色羽毛,朗习孟的房子镶嵌在这片随时飘摇的白色羽毛里。
朗母摸索着门框站着,眼里没有什么神采,面朝着门口路向,朗习孟把医药箱往明朗手里飞快一塞,飞奔着去扶郎母。
明朗看着二人搀扶的背影,悄声跟神父说:“神父,或许就是病情恶化了。”
霍华德神父回头望了她一眼:“主自有决定。”
明朗叹口气,对朗母的病情分外惋惜,这位细致温柔的女性总能让她想起她早亡的母亲。
霍华德对郎母的诊断是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瘤子一天天长大,等到它汲取完郎母的营养,占空她生命的所有空档,朗母的人生也将迎来终结。
显然,瘤子已经向孟母的眼睛侵袭了。
朗习孟站在朗姆床头,神色焦急,无法从霍华德神父没有表情的脸得出有效信息,他转眼看着边上立着的明朗,明朗眼睛里带着可惜,甚至不需要明朗解释,这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立马懂了,他低下头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悲泣。
随着他的悲泣,郎母的眼睛里开始溢出泪水,她尝试擦拭,可越擦越多:“该来的,该来的,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病,我早就知道的。”
霍华德神父低头用英语跟明朗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明朗翻译给朗习孟,朗习孟点头,红着眼睛把明朗跟霍华德神父送出家门。
明朗走了很远回头看,还能看到朗习孟在铺天盖地白羽里瘦弱萧索的身影。
霍华德神父入乡随俗,诊病方式除了望闻问切,还综合了坐堂式。他找村民借了个破桌子,破桌子由好几块发绿的薄木板钉起来的,木缝中隔几寸就是个椭圆形的大洞。他把那本厚厚的圣经放在桌子上,刚好遮住那些个残破的痕迹。
英国高尚的传教士,乡土破旧的农村。
明朗站在霍华德神父身后,看着黑色袍子坐在泥土里的背影巍然不动,心里发笑,积极意义的笑。
“朗。”
霍华德神父喊她,英国人的舌头直愣愣的,翻不过弯来,喊她的名字又像“兰”,又像“卵”。
明朗赶紧上前,把医药箱摆在桌子上,拿出最上层她来后亲手写的正楷“免费问诊”的小木牌拿出来,靠在医药箱边,面向白羽村。
村里人揣着袖子七七八八来了,大部分人站在远处看个好奇,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这高高个子,浅色头发,蓝色眼镜的神秘外国男人。
除了上过学的朗习孟相信西医以外,多数人都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去接触新鲜的东西。
人们聚着,团着,聊着,然后散开了。
感觉过了许久,明朗问山一样的霍华德神父:“霍华德神父,我们回去吗?”
霍华德神父从黑袍里掏出块颇有分量的怀表,打开看看,沉默地摇摇头。
还没到时间,她退回去继续站着。又站了许久,腿都有些麻了,她左脚跳跳换右脚的一步一步蹦到霍华德神父跟前,这下霍华德神父点头了,看来坐诊时间确实到了。
明朗正把东西往医药箱里捡,犹犹豫豫的一声“小哥”唤住她,在逃亡的途上,她早就剪短了头发,行事作风为了方便也尽量往男子靠拢。她回过头,一位佝偻的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三步外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婆婆?”
“我听说,这里有外国人看病,还是免费的,能帮我家老头子看看吗?”
明朗够头看向老婆婆身后,没有人影,老婆婆看懂她的动作,向前一步说:“老头子躺在床上哩,方便的话,方便的话能不能去我家。”
明朗回头把老婆婆来意跟霍华德神父转告,霍华德操着扭七歪八的中国话亲自对老婆婆说:“可以。”
“可以”两个字扭出了三四个圈,老婆婆无措地看着明朗,明朗朝她眨眨眼点点头。
这对姓许的老夫妇住在远离村子的一块土坡上,许婆婆说许爷爷大腿上的烂疮已经入骨,看了郎中,郎中说整条腿都要截掉,就算截掉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谁能保证不会大出血,不会感染啊。
许爷爷住的房子一进去就老大一股腐臭味,明朗忍不住皱眉,霍华德却面不改色,用高浓度烈酒过了下手后,掀开了被子,明朗被熏得差点趔趄一下。
“婆婆,您也不能这么捂着啊!”
许婆婆嗫嚅:“老头子说,他不想看见那条烂腿,看不见就当是好了。”
那条腿烂出了好几层,从皮到筋膜,到脂肪到骨头,黄的绿的红的,凝固的半流动的化成水的,五花八门杂在一块。
许爷爷还想半撑着身子坐起来跟进来的二人打声招呼,明朗赶紧过去按下他。
霍华德神父用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泡了烈酒,清除了许爷爷腿上的腐肉,又把手术刀丢会烈酒里泡着。
“后天我再来。”
明朗从烈酒里捡回稀缺器材手术刀,跟许婆婆传递了神父的叮嘱,收拾好医药箱,就跟着神父出白玉村了。
“明朗,明朗。”
有人从身后喊她,明朗回头,朗习孟从远处追过来,手里像是抱着什么东西,他跑进才看清,是一厚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
朗习孟把笔记本递给明朗:“你走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你上次找我要的,军官训练团的笔记。”
明朗讶然:“这能...能随便给人吗?我上次就随口一说。”
朗习孟摇摇头:“有什么关系呢?谁又知道呢?”
他安静下来片刻,又说:“这东西对我还有什么用呢?”
三句问话让明朗无从回答,不过这也是属于朗习孟的自言自语,她伸手接过笔记本,笔记本很厚很扎实,翻看一看,行列工整,小批注在旁边密密麻麻挨着,页脚有些微卷,但又被人细心扯开熨过,看得出写笔记的人分外用心。
她合上笔记,搁在医药箱上头:“那多谢了,等我看完就还你。”
朗习孟下意识笑出一口白牙,但内心的忧愁有很快让他把笑容收了回去:“没事,你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