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陆游唐婉》蔫娇

1、有你在绍兴

　　我是陆游，尚书右丞陆佃之孙，生于大宋。
　　年十二，便从前人的诗书里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作诗写词，家中常备书籍与纸笔。教书先生授我良知与世道，他两鬓苍苍，俯下身，告诉我，要爱这个国，去改造它，去修补它，去翻覆它…
　　我知道，我要找到的，生于这个世道，我最想做的，最想成全的，不是自己，是我所想的大宋…直到因为她的出现，有人告诉了我什么是爱，区别于对家国的情怀，这份真情，山海可鉴，日月可参，一丝情，不为世人知，却让二人苦。
　　早些年纪就听说我的父亲，曾为我许下一桩婚事，母亲不曾提，早先年让我扑在功业上，可看我到了年纪，也拐着弯想着法子，让我背着东西去绍兴城。
　　绍兴城，家中在沈园不远处有一户院子，但我，一直被养于江南，初来，只能托付路引帮我寻路。
　　江南多雨多潮，可这绍兴城却不一般，究竟是古越之地，让人心颤欢喜。我喜欢这个地方，城开有九个门头，四周有护城河，布满了大小的商铺，台阶生路，这一路走，绕一圈，便是大宋的地基…
　　路引小哥指着前头的路，告诉我，那有卖黄酒，说起来，他便急匆匆的跑去了，再跑回来，又给我递了一壶。
　　我点了点头，应声接下了，酒中有糯米，让我嗓子一润，这酒老陈，想来是泡了些时候的。
　　我喜酒有度，家中不唠，倒是忧愁时，先生倒是先一步寻我来借酒解愁。
　　听闻先生一生未娶，想来是有一段姻缘牵扯其中，先生倒是没有与我细说，只是扯着两条长须，告诉我，如果我这一生，都能如愿，那便不是一生了。姻缘，向来是难的。
　　我不懂，含糊的点头，先生也不恼，他想我不懂。
　　午时后，路引小哥指了指前面的宅子，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家，我敲了敲门，半天没有人开，按理说，房子无人住，但是也请了人洗扫。
　　我有些热，抬头望了墙头高，这里没梯子，也没树，我绕了一圈，终于在后门里，寻得了一些竹编篮子，无须杂乱的丢在一旁，我捡了几个，看着地上的行李包袱，决定隔着墙门扔去。
　　我退后几步，长臂甩晃，一下子，将东西全扔了进去，里面都是衣物和书，我没顾及，自然是下了点力气。
　　东西刚落地，隔墙便传来一声“啊”叫喊，我踩着吱吱作响的竹篮，两手一撑，借着劲，摇着脑袋看到了纤细修长的身影，她抬起头，有些错愕的盯着我，几秒过后，她脸刷的一红，错开我的目光，步子也不知道是该向前还是退后…
　　我微笑一笑，故作讨趣叫住她：“你是哪家姑娘？”
　　她没回答我，眉头微皱，没说什么，又看我还可怜兮兮的挂在墙上，几步过来，替我开了门：“爹爹说你近日来，陆府好些日子没人理了，昨天，我便带了些奴役，给你收拾了，腾出了干净的，好让你安心住着。”
　　我跳下来：“嗯，我今日到，等我有些日子了吧？我记得前年府中是有丫鬟的，我爹也没同我讲，叫你费心了。”
　　“嗯，所以，陆公子，是不是该给我赔个罪呢？”唐婉双手放后，眉眼弯弯，不饶人的模样看着我。
　　我抬手：“刚刚那一下，对不住了，唐妹妹。”我大唐婉三岁，唤这句妹妹是应该，可她上前一步，她轻轻捏着指头，故作娇羞样，摆出我刚刚的架子，情深的说：“陆哥哥。”
　　我被她盯着出了神，片刻后岔开话：“我跟着路引一路走来，饥饿难耐，刚刚喝了一壶酒，嚼着糯米，颇有嚼劲，融这酒的香烈，叫人回味。我在江南，没喝过这样的酒，不过，你见多识广，应该会知道吧？”
　　“是黄酒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
　　她走在前头，忽然定住，两眼亮亮的瞧着我：“你喝酒了？跟着路引来的？话说，这地，你想游吗？”
　　“啊？”我捡起包袱，见她还盯着我，似乎她比我更想出去，我呆呆的说：“嗯。”
　　她扯着我的衣袖，刚走几步，似乎觉得不妥，又停下来：“你还没有用过饭？那我应该带你回我家？阿娘今日上街买了些红酥饼，你若是想吃，我便叫人带给你…今日我们便将就将就，西街有一处，点心最是好吃，酒水也有，包吃管够。”
　　“这地不熟，你带路吧。”
　　夜色渐晚，上了几份菜。我吃熟食，她点了份点心，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枣梨糕，我超着她笑，她好像一向很喜欢吃些糕点饼皮。咬着又突然呛了一口，我赶忙递过去一杯水，她咽了咽，半眯着眼：“有点甜儿，不过好吃。”
　　“小心坏牙。”我将剩下的塞进嘴里。
　　“江南烟雨蒙蒙，到了晚上，两路没灯，衬着黑森森的，两侧楼矮，屋屋相挨，你知道吗，十七以前，我可不敢一人走夜路…”我瞧着地上的水洼，映射着月亮，清澈又浑浊。
　　她也没抬头：“说出来是要被笑的…陆哥哥，我今年要十七了。”她突然换我：“阿娘说，让我十七嫁你。”
　　我微怔片刻，略过她的肩膀，不敢看她的眼睛：“阿婉…过了今年生辰，若你仍然心于我，我自然也定不负你，人心易变，情却难改，这是婚事…阿婉，若你以后遇到了更好的人，这桩婚约，便是废的。”
　　她愣住了：“陆游，我懂文墨，晓诗书，知世道，人人说我是才女。我爱着大宋，山雨与雪峰，边疆与皇城，平民与皇权…你功课涵养都在我之上，我明白自己的心意，你若是也喜欢我，也钟情于我，可你连肯定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吗？”她上前一步，我稍后一移，将间距把握成原样，她说：“还是你觉得我对你，不够喜欢？
　　我一泄，不知哪来的勇气，快步上前，她不说话，却像是像是硬要从我嘴里套出个什么，我想了想说道：“阿婉…我科考两次都未能如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低着头，没看她的眼睛，是啊，仕途苦累，可我的抱负，围的是大宋，这残衰枯竭的朝代，终究是小人当道…我太明白了，我不敢给唐婉承诺，我不能…害了她。
　　“阿婉，我不知道。”我抬头望着月，月光泻一地，她被罩在阴影下，眼里几分忧郁，接下来的路，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走，一直走，走到家门。
　　两家住得近，我便送她回府，走到路尽，丫鬟上前，跟她说了几句，她便欣喜地笑了笑，又招手让下人下去。
　　我摸了摸后颈，她两手一抬，忽然蒙上了我的眼，我没出声，细细的听她要说什么。
　　“伸出手。”她说
　　我伸手，接到了一支发簪。
　　她撇开，我凑近一瞧，竟是一支凤钗。
　　“母亲说，这是我与你的定情信物，放在后院的书阁里，从小而留，我带着长大。陆务观，我清楚自己再说什么，我唐婉，这辈子，只爱你一人。我不管…反正，如果不得志，我要陪着你。”
　　她神色自若地看着我，也许是月色害人了，脑袋空白，我飞快的在她薄唇上啄了一口。
　　“你…这是…答应我了？”唐婉捂着嘴，扯着我的袖，似乎怕我反悔。
　　“快回府，唐伯父要担心了。”我的心快要跳出来，表面还是不能乱了套。
　　“嗯。”她柔声道。
　　“我每日都去找你，你可别嫌烦。”
　　“嗯。”
　　每每晨早，她都会敲我家的门，一同喝热粥，泡茶水，池钓鱼…她喜牌，我倒是不精，她花样也多，几人围一桌，她常常变着法子“欺负”人。
　　那几个丫头当着我的面诉苦水：“瞧你娘子，伶牙俐齿，不成是你太纵着她了…”
　　唐婉勾着我的手，我轻笑一声：“自家娘子自然是要百般宠，万般护着。我家娘子文静灵精，明亮如灿星，我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呢…”
　　唐婉得意冲好友一笑。
　　“才子佳人，真是羡煞旁人…若这世间有真爱，你们便是了。”
　　“我要是能寻到一样一位爱侣，一定将人窜在手心，唐婉，人你可要管好，别让别家女子撬走了…”
　　唐婉撇着嘴，听着话像是不情愿，我心领：“我拐不走，只为唐婉留。”
　　几人呼声发笑。
　　满园春色，我与唐婉闲坐在后宅，从这看，能瞧到城边沈园的桃树，仅有一颗，屹立在繁城下。
　　她拿了一株菊花，还有一些种子，播撒在泥里，她说，可以做菊花枕，夜里常常看我睡不着，想我是心神不宁。
　　又挖出一坛酒，不知她是何时埋下，也是黄酒，三杯酒下肚，她脸红扑扑的，路也走不直，我拦下她，不让她再喝了。
　　她点点头，趴坐在草上，扫视周围，半天吐出来一句：“小陆少，瞧，夜色美腻。”
　　我点了点头，扫过她的侧颜：“不及你万分。”
　　“嗯…你说什么。”唐婉迷糊的睁眼。
　　“你困了？”瞧着还有空客房，是前几日我收拾出来的。
　　“没…你…”唐婉还没说完，又重新闭上了眼。
　　“我抱你回屋，让你安心睡。”我双手架起她的身子，将人扑在怀，还没走几步，怀中的人又突然说了话：“陆游，你会娶我吗？”
　　我愣神几秒，抖了下身子，将人上移：“唐婉，我会，往日会，如今会，日后也会。明日我便写信让父亲下聘，冬日完婚。”
　　“好…背我回去，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