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风禾尽起》狂骨之梦

20、踏入大荒

　　石门猛然碎裂，光与烟尘中，宛如金阳棣棠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邱瑾瑜先是露出意外的神色，继而缓和眉目，柔和神情，宛如三月绿草如茵，花瓣绽放，青柳拂过山峰。

　　半妖一看到邱瑾瑜，二话不说拽住她的手臂，将她到了洞口外。

　　“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难道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尉迟真的脸色依旧冷酷，语气依旧不善。

　　邱瑾瑜还未回应，就被抱住了双腿。
　　低头一看，勉湫抱着她，仰头眼里营着泪，想说什么又住了口，“神主不在的日子，村子一直平安无事，可昨日群妖和魑魅魍魉突然来袭，是这位……击退了它们。”

　　勉湫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仪态克制，神色恭敬。

　　“我说过会找你麻烦，所以找到了你的老巢，顺手杀了那些杂碎，没想到你没回去，还被困住了。”

　　邱瑾瑜颔首，温柔地摸了摸勉湫的头，“你偷偷跟着这位哥哥来的？”

　　勉湫抿了抿唇，仿佛做错事情一般低下了头，“是，以后我不会了。”

　　邱瑾瑜正要说什么，远方的天色陡然变得乌黑交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随着狂风席卷而来，直冲人的鼻腔。

　　嗅觉灵敏的尉迟真目光如刀，“死人的血腥味和妖怪的血腥味。”

　　“勉湫你进山洞，里面有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邱瑾瑜神色严肃，叮嘱完当即奔往远方。
　　半妖紧随其后。

　　年仅十一岁的勉湫点头，她明白神主的意思。
　　神主经常会救治一些受了伤的人。

　　目送着一人一妖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山道中。

　　她学了一些基本的术法，手指腾起并不明亮的火焰，稍稍照亮前方的路，摸索着前进。

　　她尚且年幼，对黑魆魆的山洞充满了不安，却因为姐姐的叮嘱而强忍恐惧，不停下快步前进的脚步。

　　勉湫虽然从不喊邱瑾瑜姐姐，但在她心中神主就是姐姐。

　　没多久，她顺着邱瑾瑜留下的痕迹进入了中心的“天穹”。

　　勉湫看到了枝叶燃尽后剩下的炭火堆，她就着微弱的火光，靠近岩壁前模糊的身影。

　　“你……你是神主要我找的人吗？”勉湫试探着开口。

　　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中能将所有事物看得一清二楚，在阴影中，他眼睛不动，目光盯着眼前的人类孩童。

　　左右三根极细的丝线从岩壁下缓缓蔓延，像触手一样往勉湫后背聚成一点。

　　霍然间，勉湫仿佛被什么刺穿，整个人一颤，双眼瞬间暗淡，失去了焦距。
　　她身体仿佛透明，灵魂散发着微光，血红的傀儡线钻入了她的脊背，几乎要触及到脊骨。

　　“你是邱瑾瑜的什么人？”男人的声音低沉而不带任何情绪。

　　“我是神主姐姐六年前在闹饥荒的城里捡的，神主认我当妹妹，我是……是神主的妹妹。”

　　男人想了想，问：“邱瑾瑜的弱点。”

　　“没有。”

　　男人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邱瑾瑜的弱点。”

　　“神主很强大，神主没有弱点。”

　　男人没再追问，“你来干什么？”

　　“神主让我照顾你。”

　　男人缠绕着傀儡线的指尖微动，宛如蛛丝般的傀儡线更加深入勉湫的灵魂，缠绕着她的脊骨。
　　“你看见我醒了，自己走出了山洞，去了附近的村子。”

　　勉湫僵硬地重复了男人的话，按照男人的话语，走出了山洞。

　　男人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但他并不急于起身离开。

　　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中，一群毫不起眼的爬行虫沿着岩壁快速滑向男人的方向，直到停在他的脚下。

　　这些都是男人制造出的傀儡虫，它们或有着刺客虫的外形，或有着蚂蚁的外形，又或者有千足虫外形。

　　它们没有任何气息，却能像活物一般活动。

　　傀儡线陡然伸直，往地面上的群虫探去，很快捞起两根头发。

　　一根漆黑是邱瑾瑜的，一根菊黄是半妖的。

　　…………

　　血气弥漫的村落，人妖鬼混战。
　　血肉横飞，房屋被摧毁坍塌，人类的尖叫声和妖鬼可怖的攻击声响混杂。

　　尉迟真见惯了这种场景，眼中没有丝毫波动，直到深入村庄，看到了眼前一幕。

　　两只猫妖，一只半妖和三个人类在一同对抗一只长足巨鬼。
　　他们的力量相较长足巨鬼显得渺小，一次次被撩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战斗。
　　即便已经遍体鳞伤。

　　尉迟真瞳孔放大，神色怔愣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到在面对性命威胁时，半妖、妖、和人一同战斗，毫不退缩的画面。

　　在尉迟真失神间，邱瑾瑜厉声问：“为什么要袭击这个村子？”

　　这个问题她在踏入村落，一路平息战斗前就问了无数遍。
　　但都没得到明确的答案。

　　有妖说只是想猎杀人类。
　　有妖则二话不说向她发动攻击，想吞了她。

　　邱瑾瑜用神力变幻出长鞭，一鞭子挥了下去，“为什么要袭击这个村子，这可是人类妖怪半妖也能够和睦相处的地方，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作为一只妖的你，袭击这个村子？”

　　“长足，你们一族明明身居山林，并不嗜杀，为什么要这么做？”

　　貌似猿猴的长足巨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朝着她挥下了尖锐的长爪。

　　邱瑾瑜没想杀死长足，她想得到回答。
　　她错身躲过，却被长巨鬼的另一只尖锐利爪划过脊背。

　　这只长足有千年以上的修为，修炼到这个程度的长足能够隐藏妖气和身形。

　　长足巨鬼隐匿了声东击西的攻击，邱瑾瑜一时大意受了皮肉伤。

　　这时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啸声响起，尉迟真悬在半空，他的手击穿了长足巨鬼的胸膛。
　　邱瑾瑜看见，他的指尖流淌着鲜艳的血液。

　　尉迟真拔出穿入长足胸膛的手，落到了地面。

　　长足没有挣扎就倒地身亡。

　　尉迟真与邱瑾瑜隔着一丈距离，他的手垂在妖侧，还淌着鲜血。
　　“女人，我告诉你，有的妖怪袭击猎杀人类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它们对待自己的同类也不会手软，更何况弱小的人类。”

　　话毕，邱瑾瑜与对面的半妖沉默着对视。

　　突然间，尉迟真抬起自己那只带血的手，冷笑一声，“这就是妖，残暴冷血……”

　　他的话还没说完，邱瑾瑜就一下来到了他的身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妖和人一样，有好有坏。”

　　邱瑾瑜将手指伸进他的指缝间，一人一妖十字交叉，掌心相对。

　　“半妖，跟着我好吗？”邱瑾瑜的声音十分温柔。

　　正打算面对僵局的尉迟真，被打个措手不及，如寒冰的神色瞬间消融。
　　他很意外，橙黄的竖瞳微颤，很快平复下来，露出柔软的目光。

　　他道：“我有名字，我叫尉迟真。”

　　“尉迟真，跟着我好吗？”邱瑾瑜温柔地注视着尉迟真。

　　“好。”

　　…………

　　“不要去！邱瑾瑜，离开！”
　　月夜下绿林中的草地上，丹凤禾猛然坐直身体，双眼茫然失神。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呐喊，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衣衫被浸湿黏在身上。

　　梦中残留的不安和恐惧挥之不去。
　　空气阴寒，她忍不住一阵战栗，抬眼却被棣棠色盖住了视线。

　　尉迟真背对着月亮，站立在丹凤禾身前。
　　“你刚刚做噩梦了。”

　　丹凤禾双手十指摸上盖住头顶的外衣，柔软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至心中，驱散了心中的寒冷。
　　她慢悠悠地拉下衣物，看向尉迟真。

　　尉迟真俯视着她，高大的身影几乎遮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

　　“嗯。”刚醒来那一瞬间，记忆十分强烈，那之后梦中的记忆仿佛沉入了脑海深处，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为何，丹凤禾也不愿回想。
　　“白天炎热，晚上倒有些冷。”

　　尉迟真看了眼她发白的脸色和双唇，蹲下身，攥起外衣，细致地裹在她身上。
　　期间无话。
　　站起身时，他望了眼澄澈夜空中的月亮。

　　“人类，真是脆弱。”
　　他的语气没有以往那种刻意作出的冷酷，仿佛只是一句再平淡不过的叙述，却无端透露出淡淡的悲伤和孤寂。

　　丹凤禾垂下眼睫，复而又望向尉迟真，伸出了手想触碰尉迟真。
　　然而在尉迟真转过头来看她时，她猝然收回了手。

　　“尉迟真，这两天越往正东走，我心中就奇异的感觉就越强烈，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动，触碰到了什么。”
　　“我有感觉，很快我们就能找到达大荒。”
　　“这一路上变故太多……婆婆还在古庙里等着我们，我们从明日起就加快路程吧。”

　　尉迟真颔首。
　　卜守器看到了尉迟真严肃的脸色，他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入睡。

　　翌日，天还未亮，一行人就很有默契地同时醒来，出发赶路。

　　丹凤禾驾驭着莲座，载着两人穿破薄雾，飞速前往。

　　太阳逐渐从东方升起，光芒照耀，朦胧的薄雾一点点消散，凌晨冰凉的温度逐渐转暖。

　　丹凤禾举起手，遮了遮耀目的金日，她感觉身体一阵燥热，就像是置身于酷暑之下，开始渴望冰凉的水。

　　待她感到头部眩晕，身体乏力，面部手心发热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感冒发烧了。

　　若无其事地强撑了一会后，尉迟真意识到了她状态不对，左手拥住丹凤禾的腰，右手拎着卜守器，二话不说往空中一跃。

　　看着地上的草木，突如其来的悬空把卜守器吓了一跳，他还没来得及捂心脏，就落到了地面。

　　“怎么了，怎么突然下来了，有妖鬼？”
　　尉迟真嫌弃地看了一眼卜守器，没回答他的问题。

　　莲座消失，宝具自动回到丹凤禾体内。
　　丹凤禾对着卜守器道：“不好意思，我可能感染了风寒。”

　　卜守器眨了眨眼，“尉迟真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敏锐了，我都没注意到。”“凤禾，你可不能逞强啊。”

　　丹凤禾没辩解，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对着尉迟真道：“你背我吧。”“我自己对医术有所了解，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除了体温高些，还可以继续赶路，不碍事。”

　　尉迟真半信半疑，却还是在丹凤禾单纯而毫无杂志的眼神下同意了。

　　他赶路的速度很快，比以往都快。
　　期间，顺道摘了些治疗风寒的草药。

　　卜守器抢过草药，边赶路边用捣药杵碾成粉末。

　　草药涩且苦，但每次服药，丹凤禾都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拖延进程。
　　何况虽不说，她和尉迟真一样，心中也一直记挂着村落的安危。

　　日子没过去一天，心中的紧迫感就越强烈。
　　没法儿慢悠悠停下来养病，何况只是风寒而已，和往常一样熬过去就好了。

　　耀日未落下，一行人笔直往正东方向去，霍然间却撞入了奇妙的地方。

　　这里很奇怪，明明方才是翠绿的森林，转眼却变成了冰天雪地的极渊。

　　空间也如水般波动，极其不稳定。

　　在刚踏入空间的那一瞬间，一直意识混沌，但还算清醒的丹凤禾突然脸色大变。

　　她感到一阵阵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濒死般痛苦，痛苦到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