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风禾尽起》狂骨之梦

18、初见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了十三天。

　　一行人抱着焦急的心往正东方向，无一不想尽快抵达大荒。

　　尤其在上古魔物出现之后，尉迟真的警惕升至了顶峰。

　　他的妖气被魔物吞了一半，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像是一个真正的半妖。

　　丹凤禾祭出莲座形态的宝具，驮着三人在高空中飞。

　　丹凤禾心事重重，夜晚入睡时，她梦到了邱瑾瑜和尉迟真的过去。

　　在梦中，丹凤禾的意识被困在了邱瑾瑜身上，又或者说她成了邱瑾瑜，但还保留着作为丹凤禾的记忆和意识。

　　邱瑾瑜和尉迟真第一次相见时，邱瑾瑜的容貌身高和神庙雕塑中的一模一样，她化身为了男性。

　　头发束冠，身着暗青束腰的长袍，脚上长靴收紧，正在贫瘠的山谷上，猎杀失去理智的凶残群妖。

　　在群妖庞大的身躯前，邱瑾瑜显得很渺小，但她始终从容不迫站定在原地，用神力吸引妖物靠近。

　　在妖物生出邪念和杀意时，用长刀一刀斩断它们的头颅。

　　瞥见身后一抹棣棠色从天而降时，邱瑾瑜转过头，看到了一只半妖。

　　随着邱瑾瑜转身，丹凤禾也从这个视角看到了尉迟真。

　　她心头一颤，她从没见到过散发着恐怖气息，压迫感十足的尉迟真。

　　这一瞬间，她才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到了尉迟真是妖物的事实。

　　尉迟真一身鲜艳的橙黄，灼目的亮色盖不住淬利严寒的神色，和比一般半妖强劲的妖气。

　　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的半妖总会令人引起警惕。

　　何况还是一只看起来嗜杀冷酷的半妖。

　　邱瑾瑜却没有起任何警惕，她只是看了一眼半妖就继续斩杀攻击她的群妖，和群起围攻她的魑魅魍魉。

　　令她眼神微变的是，那只半妖闯进了群妖中，释放着他的妖气，徒手撕了一只又一只妖物。
　　劈了一只又一只魑魅魍魉。

　　血流成河飞溅如雨，碎肉横飞断肢横陈。

　　尉迟真看起来十分野蛮，凶残至极。

　　即便他是在猎杀与邱瑾瑜对立的妖物和魑魅魍魉，却和一个嗜杀无度的疯狂半妖无差。
　　看起来杀完妖物的一刹那后，就要用利爪撕了邱瑾瑜。

　　邱瑾瑜没有懈怠，不紧不慢地斩杀狰狞可怖的变形群妖。

　　那些妖和魑魅魍魉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力量的影响，原本怪异的身形变得更加怪异，不可名状，诡异得渗人。

　　很快，毫无草木生长，石头碎砾嶙峋尖锐的山谷堆满了群妖的内脏和魑魅魍魉尸体。

　　染着腥气的血色。

　　亮眼的棣棠色在其中异常的显眼。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而帮了我，谢谢。”

　　“帮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想拿它们练练手罢了。”尉迟真橙黄的竖瞳没有任何温度，语气也似乎在万丈冰窟淬了寒毒。

　　邱瑾瑜不怎么在意，她扬起嘴角笑了笑，目光和杀伐决断的行为不同，温柔而慈悲。

　　这时，一只垂死的妖物突然窜起，从后背袭向邱瑾瑜。

　　丹凤禾只见尉迟真猝然挥着尖爪跃向自己，她心中有些不安。

　　难道邱瑾瑜和尉迟真是不打不相识。
　　两位都这么厉害，那岂不是要打成两败俱伤？

　　面对袭来的尉迟真，邱瑾瑜没有动身，她眼睛往后一转，瞥见了身形残破，垂死挣扎的妖。

　　刹那间，一道刺耳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尉迟真将偷袭的妖物杀得灰飞烟灭。

　　邱瑾瑜可以以一敌二，但没想到尉迟真会突然出手。

　　尉迟真杀灭妖物后，往后一跃，离她隔着一段距离。

　　邱瑾瑜失笑，“我不会无缘无故杀害妖，更何况还是只帮了我的妖。”

　　尉迟真听到帮这个字，神色冷了几分，似乎想
　　否定，却又觉得没有说服力，干脆纵身一跃，跳下山谷离开。

　　邱瑾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柔和，“这世间还是有好妖的，妖和人一样有善有恶。”

　　看了眼遍布山谷的惨状，她神色变得严肃冷酷。

　　这些妖怪和魑魅魍魉像是被谁利用了，又像是受到了什么影响。

　　邱瑾瑜看了眼左肩衣襟上的血迹和污浊，那是半妖出手灭妖时溅在她身上的。

　　她爱干净，战斗时会避免沾染上血污。
　　也怕带着血回去吓坏勉湫。

　　算起来她外出有四天没回去过了，勉湫那孩子该担心了。

　　邱瑾瑜打定主意先到山谷下的河流清洗完血迹就回小屋。

　　她没有消耗自己的神力直接抵达山谷下，而是徒步往山下走。

　　这片山谷有太多不可预测的危险，邱瑾瑜没有大意，因为她还担负着整个通谷国民众的生命。

　　最近妖怪异动异常频繁，她要查清楚原因。

　　或许原因就和这片山谷的异化群妖有关。

　　邱瑾瑜脸色凝肃，一路思索，不知不觉就抵达了山谷之下的河流。

　　这时已经入夜，月亮高悬，驱散乌黑的云层。

　　邱瑾瑜沿着河流行走，她逐渐感觉到这里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心中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和危机感。

　　忽然，她站定脚步，偏身望向山谷。

　　从山脚下看，高耸入云，嶙峋崎岖的尖锐山谷有一种震摄人心的可怖压迫力。

　　沉甸甸的山仿佛染了墨，从天上往下倾压，仿佛要将身形如蝼蚁般的邱瑾瑜压得粉身碎骨。

　　丹凤禾能够感知到邱瑾瑜的感受和想法，她觉得这种感觉莫名熟悉，但却一时间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只觉得很不详，不由得担心起邱瑾瑜的安危。

　　邱瑾瑜双眼微缩，目光锐利地看了一会，旋即勾起嘴角，展露出冷酷而嘲讽的笑意。

　　“看来我还不能回去。”

　　就这一句话，丹凤禾不安焦躁的情绪攀升顶峰，她内心警铃大作。

　　不顾邱瑾瑜能不能听得见，她大声说，“不要留下，快离开这里！”

　　丹凤禾的话语当然不会传达出去，邱瑾瑜远离河流，脚步越来越靠近山谷底下，她依靠着一块岩石坐在了地面。

　　也许是连续的战斗消耗了太多神力，没一会邱瑾瑜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但很快，她猛然睁开双眼，厉声道：“谁？”

　　一抹棣棠色落下，半妖站在河流里，任由河水淹没他的双膝。

　　橙黄的衣摆被流淌的水带动游曳，仿佛长尾金鱼遨游又或者水下金凤振翅。

　　半妖如太阳般金灿的竖瞳闪耀着妖异的光芒，他看着丹凤禾，语气不善，“人类就是弱小，不过就是杀几只妖，走个山道就累得不行，失去了思考能力了么。”

　　“能在这里睡着的你，已经算是半只脚踏入坟地里的死尸。”

　　半妖的话说得很难听，但邱瑾瑜却听出了他的提醒。

　　而且在这里妖物的气息似乎被死气冲散混杂，不可辨别。

　　不然她早该察觉到尉迟真的存在。

　　“这里存在着异常，我必须要查清楚。”邱瑾瑜起身，她的语气很柔和。

　　“你呢，为什么要靠近这里？”

　　面对邱瑾瑜单纯的，不带恶意揣测和谨慎试探的疑问，尉迟真嘴角一动，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邱瑾瑜也不再追问，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两个果子，挥手丢向尉迟真。

　　尉迟真以为是什么武器，往后侧身一避，扑通一声，果子掉进了河流中。

　　视线下移，看清是什么后，尉迟真的神色变了变，既意外又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邱瑾瑜笑了笑，“抱歉，吓着你了。”
　　话间，她又从衣袖里掏出两个果子，踩过河岸边的鹅卵石，不紧不慢地朝着半妖的方向走去。

　　月色皎洁，天空如镜。

　　娟娟河流宛若无星的银河。

　　她一脚跨进了河里，淌着流动河水，一步步走近尉迟真。

　　尉迟真只是看着她，任由她靠近，没有向前迈出脚步，也没有向后躲避。

　　一人一妖距离很近，在河中相对而立，澄澈的湖水倒映出了两个身影，被阻断而扭开的凌乱水波细流，将暗青和黄灿映得随波起伏，交叠相绕。

　　邱瑾瑜将果子塞进他下垂的手里，“它很甜，即便是妖也偶尔要进食的吧。”

　　话毕，邱瑾瑜再次伸手往衣袖里掏，这次却没从乾坤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没果子了。

　　邱瑾瑜看了眼愣在原地，拿起果子，仿佛不知所措的妖，伸出手，双手捧住他的手臂，对着果子咬了一口。

　　尉迟真冷酷僵硬的神色凝固住了一瞬间，旋即一脸不可置信，“你这人为什么这么没有戒备心？”

　　邱瑾瑜从他手中叼走那只果子，握在手心，“你对这个山谷感到好奇？”“但是这里很危险，你最好不要再靠近这里了。”

　　尉迟真没答话，他一个飞跃隐没在了河岸对面的夜色里。

　　…………

　　翌日，邱瑾瑜决定绕着山谷脚下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异常之处。

　　因为那股不明的气息比昨日更加的强烈了。

　　但直到太阳西沉，冷月高悬，邱瑾瑜也没有发现任何细微之处的异常。

　　没有一点点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她没有离开山谷，而是就地停留。

　　月光下的澄澈河水闪耀着嶙峋波光，邱瑾瑜能一眼看出湖水上面飘逸着的妖气。

　　可能是沾染上了山谷的气息。

　　但这点妖气对她而言造不成任何伤害，于是邱瑾瑜解开了外衣，只保留纯白的里衫躺进了河水中。

　　她飘浮在河水中，任由哗啦啦流淌的河水时而淹没她的脸。

　　这个时候，扑通一声，一个仿佛巨大棣棠花的身影落下。

　　邱瑾瑜漂浮的身体随之一荡，她起身望向半妖，水流顺着她纯白的里衫往下流淌，“怎么了？”

　　尉迟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道：“你在妖界和鬼界赫赫有名，自然有妖鬼想要你的性命，他们说你作为一介人类，即便有些力量，也不该干涉他们的世界。”

　　“你似乎想要妖、鬼、人三方共存，和睦相处，但这是办不到的。”

　　邱瑾瑜没反对，也没赞同，“没有一条性命该被杀害枉死，但很遗憾的是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虽说我救了更多的性命，却也是在以杀止杀，可即便这样，有些事情也必须要去做，我不能逃避。”

　　邱瑾瑜话锋一转，“你似乎对我很好奇。”“在妖的世界，你听到了关于我什么样的传言？”

　　尉迟真不知避讳，更不知伤人心，如实道：“满手血腥的人类战鬼，人类信奉敬拜你，却也恐惧你，妖鬼觊觎忌惮你的力量也憎恨着你，你非人非鬼非妖，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可恨可悲的生物。”

　　邱瑾瑜安静的听着，月色将睫毛的阴影映照在她的下眼睑。
　　她的背后是一片贫瘠的山谷，周边也孤寂的没有长出任何花草，或许原来有的，但都被妖气侵蚀湮灭了。

　　话音落下，邱瑾瑜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纯洁微笑，她的目光仁慈，站定的身形无比坚定，仿佛永不曲折，傲立于世的巨峰。

　　“嗯，但在人界，人们称呼我为神，向我期盼和平，向我祈求庇护，所以你说的非人非鬼非妖是对的。”

　　尉迟真说，“可你是人。”“还是个极其愚蠢自大的男人。”

　　邱瑾瑜笑了一声，她解开了化形，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身高矮了一寸，喉结消失，眉骨和鼻梁变得更加柔和，如刀的硬朗下颌也变得柔美。

　　胸.脯有了起伏的弧度。
　　月色下，纯白的衣衫还流淌着水，湿淋淋的紧贴着她的皮肤，起伏有致的身形一览无余。

　　仿佛月夜下悄然绽放的莹白昙花。

　　“你说的对，我是人，也许愚蠢自大，但你最后那两个字错了，我是女人，不是男人。”

　　邱瑾瑜眉目舒展含笑，从容道：“对了，我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

　　尉迟真神色有了明显的波动，震惊意外之余，耳尖肉眼可见的弥漫了绯红之色。

　　但他仍旧强装镇定，没有移开视线，对上邱瑾瑜的目光，“我才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告诉你，我看不惯你，日后会来找你的麻烦。”

　　言毕，尉迟真就消失在了邱瑾瑜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