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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生一生 张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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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的座位正对着音响,音响传出加了电音的喊麦鼓点,整首高潮,声嘶力竭。她面前的白灼菜心附着一层震动的油脂,筷子扦进去,似乎搅动了男声们发力的肚皮,音波较劲地浑浊。
张月吞咽,尽可能慢地自唇间抽出筷子。餐具不仅味道好过饮食,音色也和谐得多,尤其能在唱K宴席的澡堂包间,让人闭嘴。
筷子头削尖,朝声带扎下去,终止嘶吼,带出皮肉,里面藏有男人衰老的密码。从十七八到四五十,他们持续发出同种黏腻的波动。场地,歌单,选品,总有张月她爸五十大寿的影子。恶念和记忆一闪而过,张月张开攥紧的手心,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蜷皱成球,掉到桌面下缓慢舒展,被李天宇踩在脚下。
李天宇穿了去年生日王旭送他的AJ,今年回礼时,差点原封不动送回去。头天在商场看鞋,李天宇给张月买了一双罗马带高跟凉鞋,预备王旭生日会上穿。他纠正张月的审美,说高跟鞋配膝上短裙更适合她。
张月还是穿着护士鞋。
大腿叫李天宇摩挲得麻木。牛仔裤破洞越抠越裂开,直到整只手都伸得进去。张月一动不动盯着手,看它怎么摸都有种老手开破车、挂错档的局促不安。她抬起头,李天宇咪着眼瞅王旭的手。程慧穿着短裙坐在王旭怀里,讲述他们在王者荣耀战场相遇的爱情故事。那天,她是妲己,他是后羿,相隔千百年,上演英雄救美,简直命中注定。
程慧转向李天宇,张月躲不开,而程慧越过她,忘掉她们的相识,记起来上学的时候送给过李天宇一个杯子,一个杯子就是一辈子。程慧说真搞笑,那时候还不知道王旭是谁,以为小说都是骗人的。王旭朝李天宇胸口捶一拳,颔首耳语些什么,李天宇笑笑,比猥琐复杂了点。
程慧和张月打招呼,就像在电子厂的招工现场,一如既往明媚且臃肿。她不再是流水线女工,张月也不再是中学女生。于是程慧说:
“你是李天宇对象?”
张月点点头。
“我在步行街的六桂福上班,平时挺忙的。”
张月点点头。
“你记住了么?”
张月抬起头,程慧的面孔渗出了一点恐慌,但是大部分还是被幸福快乐包裹着。张月明白,恐怕今天的程慧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她想让程慧赶紧走,哪怕回车间装件,回学校上学。可程慧真做成了程慧,张月只能救一人。
张月将手机伸到桌下,删掉程慧的微信,用力提起嘴角说加个微信吧,程慧看上去更幸福了。
“汉庭613 救我”
消息发送,打开飞行模式,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
该赌一把的时候就要赌一把。
洗浴休息区的男厕。张月叫李天宇硬拽到隔间,一盒验孕试纸撇过来。张月说用不上这个,李天宇开始拉扯她,张月扇过一耳光,“憋不住了么?”
李天宇昏昏沉沉,瘫在马桶上。张月告诉李天宇,酒水的成分奏效了。要怪就怪他太懂自己,每次都带着特效药,只是今天吃得有点早。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张月就发现了。关着灯,露在外面就结束了。或许药劲过了就不行了,张月想后面没必要换药,光演就很累了,没怀上真不怨她。
李天宇猛站起来,重心不稳,双臂勉强环过,从背后抱住张月,他说:“信不信我让你后悔。”
“信不信这里有开关,”张月指尖来回敲打李天宇的双手,“按下去,唰,就发出去了。”张月得意得笑出声,李天宇捂住张月的嘴。
门外有人进来了。
“你们挺着急啊。”王旭的声音,“你们放心,没人听见。赶紧吧,等你喝酒呢。”
“帮我订房,老地方。”李天宇照着张月的手机备忘录,一字一句念出声。王旭骂他裤子没把门,叫他赶紧滚。
窗帘拉着,灯关着,白床单依然刺目。打车过来的时候,李天宇掐着张月的手腕不放松。张月说要和李天宇玩个游戏,今天之内不再碰她,她能保证,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什么都不会发生。
已经晚了。白床单的褶皱堆叠成一窝纸钱,张月掉在里面,像从棺材中突然惊醒的尸体,棺盖的长钉穿刺她的骨肉。李天宇竟然有这样一双手,比捉鬼的无常还凶厉。大型牲畜反刍的气味吞吐在张月呼吸之间,引起周身伤口的变异,张月才反应过来,身下是地狱,无人前来营救。她只能救一人,就是她自己。
刀割下去,血流出来。
白色被血腥感染。张月有种发疯的快感。李天宇匍匐在床,一手勉强支撑身体,一手护着内裤,不可置信地看张月擦掉剃须刀片的血,塞回手机壳的缝隙。
橐橐的敲门声。
“救救我!”李天宇呼救,踉跄滚下地,尽力朝门口爬行。血迹拖了一地,拖到张月的脚边。
张月蹲下,食指抵住嘴唇,做噤声的手势,“你输了。”
张月开门,街管终于出现,绝望地望着她赤裸的身体,遍布伤痕。张月强颜欢笑,噙着眼泪指着李天宇说:“放心,只是弄了个口子。”
街管一脚踹开李天宇,清出过道,拾掇床上的衣物带上,领张月到卫生间清洗。冰凉的湿巾轻抚过肋上,有新伤,也有旧痕。水流如柱冲下,泅开毛巾里的血,直到流水声充斥整个浴室,街管哭出了声。
“你是不是傻。”街管哽咽道:“有必要这么试我么?”
“我不傻。”张月抹掉街管脸上的泪,“你这不是来了么?”
街管替张月扣好内衣,和她交代后事,“外面都清理干净了,穿我衣服走,他在楼下等你,你认识的。”
“你想干什么?”张月颤抖地握住街管双手不放开,“一起走。”
“你不是叫他保护你么?你做的对,别指望我。别忘了,我可是个街管。”
“我也可以杀人。”
张月撇开街管,冲将出去,被街管拦住,“照片已经被我删了。”
“你以为这种事删得掉么?”
“至少你可以忘了。”
“你能忘么?”
“我和你不一样。”
“我从来就没想和你一样,我也不会和你一样。”
“你知道么,被打了就还手是小孩才能干出的事。”街管伸手,把张月散落的发掖到耳后,“人长成了,还不如小孩。小孩打人不犯法,小孩也不会生小孩。”
“现在你也不是小孩了。”街管有些悲凉地说。
房间里最后的三分钟,街管做了三件事。第一是抢下李天宇的手机丢出窗外,告诉他早报了警,让他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跟警察说。第二是让张月到了外地别想家,凡事多留个心眼,她过去打架赔偿的债务自有人管,黄毛要是借题发挥,就打电话找一个叫李爽的人。
张月坐上黄毛的改装电动车,没想到一件能和他讲的事。黄毛不说话,只管在川流的机动车缝隙间穿梭,尽力开远。
沉默了许久,张月突然逆风喊道:“能去看看猫么?”
听不见喇叭汽笛,也听不见黄毛的反问,时间静止下来。雷雨前的积雨云簇拥成乌海,穿过去,天空变成一面挂满水雾的镜,没有焦点。张月站在镜中,穿上街管的衣服,水蓝的头巾和制服,还有一双护士鞋。再转身,她听见街管的声音,却不见她的踪影。
“猫没人喂了。”
这是街管要做的第三件事。
电动车停在出口加工区后门。黄毛陪张月坐在路缘石上。后来路灯亮了,他们没有见到三花猫。
电动车开走,经过街角的垃圾堆,垃圾堆散发恶臭。狸猫自半截裂缝砖墙跳下,刨开三花猫尸体上未燃尽的烟蒂和带血的卫生巾,围着转了两圈,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