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烨伯安

5、故事 薛寒夜开始

　　“明天我会离开。”她这样说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她正信手摆弄着一株兰草花，白皙的面容微微含笑，依旧是陌生的疏离，他没有说话，拔出自己的剑，随风起舞，漫山遍野的芍药花与碧草随着他的舞动荡漾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像海面美丽的浪花，他的内力强大，一招一式无不透出撩人的霸气，待他收回剑时，脚下所有的花瓣和绿草都围着他旋转，她想起五月漫天飘零的樱花，堕落得哀伤且凄美。她没有惊讶他深厚的内力，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收回剑时，脸上的表情像蜀山亘古不变的玄武岩般坚韧隐忍，他经过她的身边突然搂住她的腰身，“以后跟我在一起。”她看着他深邃的目光，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从高处俯视她的脸，千日红将她的双眸照亮，如漫天绚烂的烟花。她没有回答，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不善言谈，在他面前。他的唇轻轻覆盖上来，将她覆盖。

　　回到澈府后他依旧饮酒，一杯接着一杯，仿佛饮酒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她看着他仿佛一直被秋霜笼罩的脸，不知道如何是好，这里处处散发凝重与疏离的气味，偶尔有些山贼与家丁来向他汇报琐事，他才会显现出一种旺盛的精力，他的表情会突然变得冷静且器宇轩昂，迅速而井井有条地处理完这些事情，待人走后，他和她再次陷入可怕的沉默之中。薛寒夜开始觉得这座府邸的奢华是种掩饰，原是为了掩盖沧桑与落寞。“喜欢听故事吗？”“不太喜欢，若你愿意讲，我也可以做你的听众。”“好。”他礼貌地笑着。“我要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国家为她成立，也因她而灭亡。”她眼神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依旧不动声色地说：“继续。”“一个男人爱上了她并且娶了她，可是时间久了，他升官发财了，不再对这段爱情有任何留恋，甚至有了更多的女人，他觉得身边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女人若不加以利用简直是种浪费，于是他把她献给了更加有权势的男人，尽管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已经有了身孕。”“哦，是吗？”她含着笑意拼命掩盖心里不断膨胀的好奇。

　　“这个女人由最初的绝望感伤变成逆来顺受，后来甚至觉得这个男人所做的根本是对的，无可厚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所以她原谅了他。”“原来是一对贱人的故事。”她单手绞着发辫，笑得轻蔑。“呵呵，这么说也可以，听我继续讲下去好吗。”他亦报以和善的微笑。她向前走了两步，原地转了个圈，双手背在身后转头笑道，“可以，今天就为你破例一次，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傻子的故事。”“你不会失望的。”澈阮端起酒杯啜了一小口，继续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将故事讲下去。“这个女人也爱上了权势，它是那么美好的东西，能够麻醉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柔情与心酸疼痛，最主要的是，能剥夺人们的幻想。”他笑得诙谐，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大堂前落月桥下的荷花池，荷花正开到盛处，鲜艳夺目，清秀洁净，粉红色的花瓣与纯白色花瓣遥相呼应，偶尔有蜻蜓飞过惊鸿一瞥。

　　“她隐瞒了自己儿子的身世，她的丈夫和儿子对此一无所知，她对自己的儿子教育非常用心，常常向他灌输做人要出人头地的思想，终于有天，他儿子成为了非常棒的男子汉，有理想有能力亦有头脑，出人头地指日可待。”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与颓废，她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不自觉地抬起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肩膀，头发沿着他的肩膀垂在胸前，几绺前额的发梢被微风吹过，凌乱地荡漾在他的眉角，“她非常得现在丈夫的宠爱，孩子也跟着她成为趾高气昂的公子哥，他是那么的威风与骄傲，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死了，他难过地哭了，母亲带着他离开现在的家，投奔以前的丈夫，他们什么也没有对他说，她的前夫亦为自己的儿子骄傲，他们不想破坏他强烈而气质高贵的自尊。为了帮助他出人头地，两个人合谋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亦帮助自己的儿子当上了伟大的帝王，女人非常满意，她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有了权势，有了让全天下羡慕与畏惧的权势，可是她成了太后，再也挽救不了自己的寂寞，于是前夫送给她一个供她玩乐的男人，和她有了孩子，她一个人拥有两个男人的宠幸，快乐地过了许多年，国王亦快乐，因为他一无所知，他是那么的骄傲，自己是全天下最伟大的帝王，直到有一天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愤怒与羞耻心剧烈地充斥着他的全部，于是他下令处死自己的父亲，母亲，亲生弟弟。那天他一个人对着空旷的宫殿沉默了好久。他一生都没有儿子，他很累，很孤独。”

　　“你说的，是秦始皇嬴政吗？”她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很早以前师傅也讲过类似的故事，只是他讲得太过缠绵悱恻，一时间迷惑了她。她笑了笑。“为何要说得这么悲伤呢？其实历史的真相不见得是如此，他们各自得到自己应有的，应该开心才对，抛开复杂的血缘关系，不过是一群争权夺势的人之间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罢了。”“可是他们是亲人啊。”澈阮摇头感慨地笑了笑。“没事，我也是一时感慨而已。世间之事，总是说不准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你刚才说的，是你的看法吗？”薛寒夜的双眼突然大雪弥漫。“我有看法吗。”澈阮再次露出邪气的笑容，给自己斟了杯酒，嘴角带着笑意一饮而尽。

　　八月未央，天气炙热得如同火炉，整个下午，他们都在沸腾的汗水与焦灼的酒味中消磨，他喝醉的时候偶尔唱歌吟诵，歌声如草原洪亮而低沉的苍鹰嘶鸣，又如雄浑的黄河浊水波涛怒吼，时刻激昂又时刻婉转，她听得入神，有一两个自己喜欢的段子，其中一个便是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好，吟得好，那在你眼里，柳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多情的，真性情的人。”澈阮旋转着手中景德镇官窑出产的青花瓷酒杯，深蓝色水蛇状花纹如水墨般缠绕，他一边把玩一边答道。“哈哈，答得好，何以见得呢？”薛寒夜突然来了兴致，诡谲地笑着，澈阮也浅笑，他的笑容总是显得邪气而不羁，“一个仕途不得意，在花街柳巷走丢了的人，怎么说他都可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说你的看法。”“在我眼中他是一个傻瓜。”“哦？何以见得？愿闻其详。”澈阮依旧没有抬头。

　　“柳永为人放荡不羁，终身潦倒。死时靠妓女捐钱安葬。这本是一场笑话，徒增笑料而已，偏偏做出一副一生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样子，明明是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便在偏门上下功夫，自诩情种，真是可悲又可笑。”“你怎么知道他是实现不了自己的报复呢，或许他是不想实现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人不想做的事情，而没有人不能做的事情。”“是么？”薛寒夜冷笑。“那全天下岂不都成了能人异士了？”“可以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长处，人生如戏，关键是在于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澈阮的表情突然变得郑重，虽然依旧盯着眼前的酒杯，双眼却早已大雪弥漫了，他缓慢地俯下身去，趴在桌子上，暖暖地徜徉在一片安详中，“薛寒夜？”“恩？”薛寒夜回头去看他，他却早已闭上双眼，喃喃说道：“果然是寒夜，心冷意冷。”薛寒夜斜斜地觑着他，并没有答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想道“是这样吗?那你明白么。”

　　她早已坐在他的身旁，看他血红的双眼所传达的寂寞，就像半夜醒来不知身在何方的疑惑，想到这里，她不禁吓了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窗外艳阳高照，本是一个可以山高水远楚天阔的好天气，为何会有暮色消沉的难过，简直莫名其妙，可是在这里，总是有种亘古渺远瞬时穿透的哀怨缠绵，又有几分沧桑巨变的豪情悲戚，一时间，几种思绪一起涌上心头，让人不知所措，她静静地沉默着，抬头望向庭院，小桥流水，古道长廊，直到黄昏落日，稀薄的光线穿云透雾抵达他昏昏欲睡的面容，照亮他的遐思与哀伤，她有些恍惚，这样的日子可以让人瞬间变老，仿佛可以随岁月一起抵达地老天荒的那一刻。身旁的澈阮一直处在一个人的世界中，这个世界将薛寒夜隔得很远，虽然她坐在他的身边，可是她知道，他的思绪里没有她的身影，那是一个喜悦与悲伤交织的奇幻地带，亦或许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澄黄的月色如细雨般绵绵地洒在山河万物，所有的花木与流水都晕染上了这绚烂的星辉，他醒来的时候她正一个人走在寂寞的长廊上，烛光映红了殿堂，也点亮了她的面庞，她的步伐是那么的轻盈美丽，让人不忍打扰，他笑了笑，缓慢地跟了上去，从背后抱住她瘦弱的腰身，热吻像雨点般洒落，他从来都不知道顾忌什么。她亦没有拒绝。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沉默地躺在床上，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的脸，想记住他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眼前的澈阮是那么的熟悉，仿佛他们已在一起生活过很久。他为她解开衣服，伟岸的身躯再次将她淹没。

作者有话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