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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安乐 他笑的温暖 ...

  •   女朋友……

      我只觉心下一震,而后整个世界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分崩离析。

      “真的是……女朋友吗?”
      我听到自己颤着声音问,那个“吗”字在努力地向上扬,仿佛是铡刀落下前最后无谓的挣扎,乞求这是一个能得到否定答案的疑问句,而不是一个空有疑问词的陈述句。

      “……是,消息是真的,那两个人现在也算学校的风云人物,这件事挺多人知道的。”老赵咬着牙回答了我,顿了片刻后眼见我的精神状态一瞬之间向下坠去,担忧骤生,“安乐……你没事吧?”

      心脏处温热的血液以一种自毁自亡的架势无声而迅速地向四肢漫溢,我感觉到了四肢乍起的胀痛和心脏缓缓沉落的声音。那一刻,我忽然格外地想笑。

      “没事。”

      自救……
      简直一场天大的笑话啊。

      —

      “你好,是……杨安乐同学吗?”

      对面的女人礼貌地询问着我,眉眼成熟,举止得体,身上的羊毛大衣整理的妥帖合身,一举一动都彰显着良好的家教。

      “我是。”瞧着对面的人,我有些许错觉,总觉得她与记忆中的谁有几分相似,“您是?”

      她淡淡地笑了笑,并不轻蔑,像是表示郑重一般交叠双手于桌,轻声回我:“我是左英的姐姐,左瑭。”

      我怔愣着,忽地反应过来那几分怪异的熟悉是什么。
      一些细节,真是太像了。大致是我强制自己麻痹一些回忆,又或者是许久未见冲刷淡了记忆里俊逸的面容,第一眼我竟没有察觉出来。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许是看我许久未言,眼神估计还透着几分惶然,她带着些歉意向后靠了靠,尽力消弭我的紧张,话语都放慢了很多,“我只是来见一见你……顺便和你聊聊天。”

      我深呼一口气,苍白着脸苦笑着摇了摇头:“您不必这样小心翼翼,我知道分寸,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她被我的直言撞得一滞,旋即回过神,似乎惊讶于我的平静,又似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事情,眼神变了变,唇角略略有了些弧度。
      “你和小英给我描述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桌上沉默半晌。

      “都会长大的。”
      我扯出一个笑容,艰涩道。

      她静静地看着瘦削的我,似是一叹,“长大的代价,很疼吧。”
      语气柔软,并没有带着令人不适的讽刺,只有像寻常姐姐言语间随意透露出的些许怜惜。我抬眼看向她,有些不知所起的疑惑。

      她看穿了我的疑虑,娓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左英的性格有些不一样?”

      我有些窘迫,却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那种姐姐,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微微张嘴,更是疑惑。

      “不用惊讶,很正常。”她眼里漫起笑意,“除了我父母分开的原因有些不大一样,其他与寻常夫妻了结婚姻一样。”

      她瞧见我眼里不动声色的疑问,并没有觉得不礼貌,而是开口为我解释:“我的母亲是因为父亲控制欲太强所以才提出离婚的。”
      “母亲花了十三年才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等她悔悟时,我已经十一岁了。为了不让我的青少年时期再被父亲迫害,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婚。”

      “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有些残忍,但事实确是如此——为了不留任何余地,我母亲甚至去医院流掉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些惊讶?”她向后靠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脸上看不出什么起伏,“其实后来的所有无一不在证明,母亲的选择是正确的。”
      “包括小英和你的事情。”

      终究还是说到了这里。

      她阖了阖眼,似乎有些疲乏,又似有些惋然:“我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小英已经被他关在了家里。”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得以进去看他一眼,那时候的他,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我呼吸一窒。

      “他和我不一样,他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活在我父亲的掌控之下,并且逃脱不了。小英的母亲是个深情的女人,深情地有些不理智,以至于到现在她也没有产生任何与我父亲离开的念头。”

      她向我投以深远晦暗的目光:“小英这辈子都逃不开那个家。”

      “他骨子里是有反抗意识的,不然也不会在我父亲的威逼下依旧死不松口,任打任骂,绝不低头。可一个人一旦有了软肋,就注定会有缺口。”

      “他的反抗来自你,他的软肋也是你。”

      左瑭的目光依旧落在我的眼里,没有攻击性,却也没有了之前淡淡的笑意:“我不会为他辩解,因为他的确不够喜欢你。相较于你,他更爱他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尽管在很多人眼里,这无可厚非。”

      就算早已告诫自己不要失态,早已提醒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但在听到那句“他的确不够喜欢你”时,我的心里还是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我终究是无法释怀。

      “我的父亲有病态的控制欲,而你就是他控制小英的路上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那般疯狂,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有一天甚至会反毁了他的人存在在小英的生活里?”

      左瑭顿了顿,面上重新挂上了歉意:“我深知我的父亲秉性恶劣,所以在探视完小英后,我有想办法打听过他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果然查到了他对你动的手脚。”她很是抱歉地看着我,沉默片刻后复又真诚地向我开口,“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左家欠你的。就算我已经脱离了左家,我也想作为小英的姐姐,为左家伤害你的事情给你道歉。”
      她站起身,在我手忙脚乱去扶之前已然微微欠身,向我行了一个正式的歉礼。

      我望着她诚挚的双眼,别扭又苦涩地眨了眨眼,小声回她:“您不用这样的……您不需要为他做过的事情道歉,这与您无关。”

      她敛去之前礼貌的笑容,眉目略略低垂,微微摇了摇头:“真的抱歉。”

      “我来这里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小英。”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重,“他自觉无颜面对你,又逃离不开回忆的折磨,最后选择了一种最懦弱的方式,就是逃避。”
      “在这一点上,身为他的姐姐,我为他的行为感到可耻。”

      她并不带笑意地勾起唇角:“我说话有些毒,是吗?”

      我抿了抿嘴唇,想到了曾然,冰块似的脸上慢慢破开一条柔软的缝隙,摇头轻声回道:“还好。”

      同时,也就是默认了“可耻”这个概念、这句话。

      左瑭没有责怪或讶异,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我今天来这里,一是为了给你道歉,二是为了告诉你现实,剩下如何抉择、生活如何进行,依旧是你自己选择。”

      她手肘抵桌,斟酌片刻后开了口。
      “我刚才有和你提到,小英他很难离开他的原生环境,因为日积月累的顺从已经侵染了他的骨骼,他在国内、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在家里就是完全相反的样子——虽然我的头发丝也能想到,他半数情况下都在无声地反抗。”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眼下的他显然没有任何能力去打破父亲对他施加的桎梏,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已经被伤害了数次的你。”

      “小英一开始确实是不知道你在国内都经历了什么,但他不傻,他同我一样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货色,也料想到了父亲多半会耍阴招来满足他自己恶趣味般的控制欲,所以从最初不管不顾的反抗中清醒过来后,面对几近崩溃的母亲,他最终选择了屈从。”

      “因为他深知,自己的执拗会给他最爱的两个人带来巨大的痛苦。”

      “他不像我一样能拿到外界的情况、能知道身在国内的你都经历了什么痛苦。他只能在几乎是监禁一样的日子里苦等,毫无办法与出路。直到上了大学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才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你在国内的经历。”

      左瑭停顿了数秒,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的那一天,一句话也没说地回了家……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和自己的父亲动了手。”

      “他要走,他要回国,他要去见你。”
      “可最后还是他母亲,或者说,又是他母亲,以哀求代刑罚,狠狠地向他心上刺了一刀。”

      左瑭很是心疼地看着我,没有再往下说……而我看着她的神色,自嘲地替她说了下半句。
      “所以,他还是没回来。”

      我的眼眶有些酸涩,声音也染上了哑意:“……他不可能回来的。”

      “可能。”
      左瑭定定地看向我:“可能。但要很长时间。”

      “这也就是我要给你说的,让你自己做出抉择的事情。”

      她收回在我脸上停留数秒的目光,侧头看向窗外,像是呢喃,又像是和一个我之外的人在对话:“可能的。”

      “就像我母亲一样。”
      “哪怕燃烧尽了生命,也活的自由。”

      “我母……我妈妈,她花了十多年才从禁锢中脱身,小英被禁锢了二十年,虽然有反抗意识,但总归需要时间。”

      她回头看向我:“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也无需你承担。”

      “你有权利用存续的爱来等他,哪怕很久,或者在将来和他一起挣扎枷锁;但你也有权利抛开这一切,开始你的新生活。”

      “这是属于你的,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权利。”

      左瑭的目光坚定而温柔:“我无法替你做出决定,但我作为我,而不是左英的姐姐,希望你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等待的期限真的太长。”她笑笑,带着些经年的苦味,“对身边的人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那相当于陪一个人从烈火里重生,她拨筋抽骨,你身心俱疲。”

      空气安静了许久。

      “最后,我来澄清一件事,小英没有谈恋爱,那是谣传。”左瑭打破了沉默,有些失笑道,“越传越邪乎。”

      我笑了笑,并未说话。虽然没有快乐几分,却也没有那么如鲠在喉了。

      “决定最后还是得由你做……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相信,小英也会尊重你的决定。”左瑭轻轻拢过耳边碎发,不客套,不生疏,仿佛坐在她对面的我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让人心里安定而踏实,“他的确在努力摆脱,但你不需要因为他的努力而牵绊住自己的脚步。你愿意等,是他的荣幸;你累了,想走,也不是你的错。”
      “你不需要为此有负罪感。”

      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对面这个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开解我的女人,思绪飘忽的我忽然间想起了母亲。

      笑语盈盈,眼尾盛着阳光,目光绵长地注视着她心爱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未来。
      而她,则一步步地走出时间。

      “安乐?”

      我收回游离的心绪,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温热的血液慢慢地流回了正确的位置。

      我轻声应她:“嗯。”

      “我想说的都说了,我还有工作要谈,可能要先失陪了。”左瑭放下了咖啡杯,微微歪头看向我,不知为何,那一刻,我觉得她的面容间有一丝少女的俏丽感。

      “嗯。”

      “谢谢。”
      我站起身来送她,回以长久以来罕见于我面上的真挚笑容。

      ……

      “叔本华说,人生的首要目的应该是避免痛苦,而不是追求快乐。只要把痛苦降低到能忍受的地步,人生向前走的余地就会越多。”

      杨安乐看着我,如露水般清澈的双眼弯起了一个银月般的弧度,身材依旧瘦削,但脸上病态的苍白却少了很多。

      “来日,从不方长。”

      机场人群熙攘,去M市的登机提醒最后一次响起。
      我知道,他的书包里有一张M大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是他高二时曾喜爱并梦想着的大学。

      杨安乐爱左英,不过八年,无怨无悔,只是有些化不开的遗憾罢了。

      “去走自己想走的路吧。”
      他笑得温暖。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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