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041 伏疠 ...
景窈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襦裙早褪了,换上了裤褶,袖口也让安渔给改到了手肘处。发间只插了一根素簪,脸上连粉也未施,一条药汁浸过的面巾覆在口鼻上,露出一双因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
后街偏院。
门还未推开,那股混着药气、汗臭、秽物与湿草席霉味的气息便先扑了出来,黏腻腻地压在人口鼻之间,像一只浸了脏水的手,捂得人喘不过气。
院中草席铺满了地,人挤人地卧着。有的蜷成一团抱着肚子,指甲抠进草席里,将草茎一根根扯断;有的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知在喊谁的名字,喊到后来嗓子哑了,只剩下细碎的气音;也有的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头顶发黑的屋梁,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剩了。
有老人渴得厉害,枯瘦的手从草席边伸出来,直往一只水盆的方向够。那水盆原本是拿来洗巾帕的,里头的水早已浑了,浮着几片不知从何处沾来的枯梗。一旁的儿子眼眶通红,端起碗想舀半口给他润喉,可还没凑到老人唇边,便被守在一旁的大夫一把按住。
“没滚过的水,可不能入口啊!”
那儿子手一抖,半碗水洒在泥地里。老人盯着那滩水,喉咙里最终只发出一点干涩嘶哑的断音。
另一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烧得连眼皮都睁不开来的孩子,她低着头,用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给孩子擦汗,擦到眼角时,孩子难受地偏了偏头,妇人便越发小心,像是怕自己手稍微重了那么一点,就能把那条细细的命压碎。
安渔跟在景窈身后,都有些不忍心看。但景窈却知道,这一屋子里的人,已经算轻症了,另外一边重症区的,才堪称炼狱。
哭声都极小,淅淅悽悽。难受至极,便是连嚎啕大哭都做不到了。
景窈跨过门槛时,安渔在一旁担忧着低声问道:“姑娘,你就不怕……不怕他看出来什么吗?”
他,自然指的是姬长嬴。
景窈没停脚步,只道:“事有缓急。”
她走到一名刚呕过的病人身边,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银签,挑起那人吐在盆中的秽物,凑近了看。
安渔跟着蹲下来,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万一他……”
“安渔,”景窈打断她,“无论他从前是谁,也无论他如今日后是谁,但我相信,小呜始终存在着。”
安渔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景窈将银签伸进火盆里烧红,听着那上面的秽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转手丢进一旁的灰盆。
她站起来,转身问向在屋子另一头查看病情的大夫,“这一批人,全都喝过生水?”
那大夫已是被熬得快油尽灯枯,声音全然哑得不成样子:“能问出来的,十之七八都喝过。也有几个说自己没喝的,虽说没有用净水,但也是烧过才入口的。”
“烧了多久?”
那大夫一顿,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这哪里还问得清啊。”
景窈没做声。
她心里已经明白,这种所谓的“烧过”,有人是滚了半盏茶,有人只是见水面冒了热气便觉得干净了。
无力,却没有办法苛责什么。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掀帘进来,先是寅瞳,再是另外几名黑甲卫。
姬长嬴只站在了门槛外。
他身上已换过一套干净的窄袖袍,只是眉眼间尽是遮不住的疲态。
姬长嬴的目光越过满院病人,落到了景窈身上。此时她正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侧脸被药烟熏得微微泛红。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缠着一圈沾了药渍的布条。
他的目光便停在了那截手腕上。
曾经有人……
不自觉微微地抬起了手,可最终还是又放下了。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景窈朝安渔说了一句:“给他们也分些面巾。”
这才抬头,对他行了个颔首礼:“病院内外湿气污浊,若还要在城中走动,便将口鼻遮住,不要碰水,也不要碰病人衣物。”
她说的是“他们”,没有将他另做看待。
姬长嬴接过面巾,覆上口鼻,走进了屋内,立于她身侧。
景窈余光扫过他微微垂着的手。
此刻无名指上的乌青,如蛇如藤,越过了手背,攀进了袖内。在银丝绣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心尖不可抑制地重重刺痛了一下。
攻心之毒,最忌劳神动怒。他这几日接手金陵这个烂摊子,定然是片刻未曾停歇。
可眼下大疫当前,满院哀嚎,容不得她流露半分私情。唯有尽快破局,才能真正将他从这熬人的泥潭里解脱出来。
景窈强压下眸底的波澜,逼着自己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老妇人的舌苔上。
“可有什么发现?”他问。
景窈摇摇头,道:“唯一的共同点,只有饮过生水。”
“饮过生水?”姬长嬴问道。
她知道他在困惑什么。
往年水灾过后,大部分生水确实不能直接饮用,但城中那些立于高处的深井,并未被洪水污染,也不至于导致眼前这般病况。
可眼下能问出来的,却只有这个。
于是她也只能点头应道:“是,饮过生水。”
说罢便又低了头,去瞧地上卧着的那人了。
姬长嬴看着小姑娘头顶的发旋,想了一会儿,朝身后道:“寅瞳。”
“是。”黑衣劲装的近卫单膝跪于他身后。
“立刻,封水源。”姬长嬴道。
此话一出,无论是院里几个谢家管事,还是随行的原知府衙门的书吏,都怔了一下。
那书吏不愧是被姬长嬴给拎出来做事的,并不惧他,面对此景,他也没含糊领命,反而问道:“王爷,若是所有井口一并封了,百姓怕是会生怨。如今城中才刚刚稳下来,若再因饮水之事闹出乱子……”
一旁谢家的一个老管事也跟着开了口:“不瞒王爷,便是咱们谢家后院那两口老井,如今也是供着府中大小与几百号灾民的命脉。若一声令下全封了,这水从哪儿来……”
那书吏又道:“水比粮更不能缺。一旦有人觉着自己分少了,或者家中孩子老人渴得受不住,冲击水点便只是迟早的事。只怕百姓要觉着官府把他们当犯人拘着。”
姬长嬴没有说话。
他看向景窈。
而小姑娘站起身来,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前。
她看着满院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的病人,又看向那几个仍在迟疑的人。
“若不拘着,”小姑娘目光灼灼,“三日后便不是当犯人,是当死人收了。”
院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书吏张了张嘴,终是没在说什么,只看着姬长嬴,等他最后的指示。
姬长嬴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姑娘的背影,而后道:“照她说的办。”
景窈转过头,朝他略微点了下头,“谢谢。”
谢谢你在这时候,没多问,也谢谢你在这时候,能信我。
待黑甲卫走后,谢长平才走向了院门处,看着那一道道远去的黑影,最终变成视线里的黑点,消失不见。
“单这份果决,如今金陵官场上下,便挑不出第二个来。”
景窈随之也看了过去。
“宁王昔日领兵惯了,战场上,哪一道令,不是关乎上万将士的生死?”
谢长平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转头吩咐身后的管事:“把府里的水册另立一本。后院两口井,谁取水,取多少,何时烧,送往何处,都要记清楚。”
那管事忙应下去了。
……
封井令当日午后便传遍了城中。
黑甲卫沿街而行,将一张张封条贴上井沿。
先前还能凭着家中老井熬日子的人家,一见铁甲与刀立在井口,立刻红了眼。有妇人抱着水桶哭求,有老汉跪在湿泥里叩头,说家中孙儿正烧得厉害,求官爷开恩让他打半桶水回去。
可封条一贴,谁求都没用。
各街里正被叫了去,领了木牌与水册,再由黑甲卫押着回去划区。
病区尽头搭了粥棚,粥锅旁另架一口滚水锅。碗勺用过一次,便丢进滚水里烫。
每一户按册领食,谁家几口人,都用木牌挂在绳边。
可规矩再细,也挡不住人心。
有人隔着病区的绳子喊自家老母,有人哭着求黑甲卫让他见一面,说只是看一眼,不碰人。里头那老人已经烧得认不清人,只听见儿子的声音,便一点一点往绳边爬,爬到一半,指尖陷进泥里,再也撑不起来。
还有人将饭团裹在荷叶里,隔着粗绳往里丢。饭团尚未落地,守巷的黑甲卫已用刀背一挑,将那团湿淋淋的荷叶挑进了旁边专盛污物的木桶。
那人当即红了眼,扑到绳前骂:“那是给我娘的!”
黑甲卫没有回嘴,只抬手指了指病区尽头的粥棚。
“病区有食册。”他声音冷硬,“私递者,按破隔论。”
那人仍在骂,只是骂声越来越哑。污桶旁的小卒将那团荷叶连同饭团一并倒进火盆里,火舌一卷,米香混着湿荷叶的焦气散开,墙内墙外,哭声与骂声顿时炸了。
景窈从偏院出来时,便亲耳听见有人隔着墙骂,说宁王的心比刀还冷,连将死之人最后一口热饭都要毁。
“那个断子绝孙的混蛋,我祝他被饿死鬼缠身!!!”
安渔听着红了眼,拉着景窈的袖子,“姑娘,走吧,别听了…”
景窈垂下眼,半晌才道:“能骂,就是还有力气活下去。”
……
封水后,来的人,倒是日渐少了。
可人少了,却出现了更糟糕的情况。
那天,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被送到了后街偏院。
是城东柳叶巷里正家的孙女。
里正是个谨慎人,封井令一下,他便第一个带头交了家中水瓢,几日来全家入口之水皆从分水点领回,烧得滚沸后才敢饮用。
可家里的孩子却还是病了。
送来的时候已经烧得满面通红,细细的脖颈仰在母亲臂弯里,嘴唇干裂,舌上浮着那一层催命般的薄薄白膜。
景窈问了许久。
孩子的母亲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只一遍遍说家中真的没有喝生水,连粥都是用滚水熬的。
景窈沉默了。
她蹲在那孩子身边,盯着那张烧得发红的小脸。
那是什么?
空气?食物?还是什么?
她想不通,这个孩子,打破了她此前所有的判断。
安渔看她脸色不对,低声唤了句:“姑娘。”
景窈没应。
她站起身,在病房里来来回回的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能看见的细节。草席,药碗,窗台上晾着的布条,墙角还没干透的水渍,还有那孩子母亲怀里攥得皱成一团的帕子。
她脚步忽然停住,问道:“昨日,孩子碰过什么?”
妇人茫然地望着她。
景窈又道:“摸过什么?身上沾过什么?”
妇人说不清,只是摇着头哭。景窈只得耐着性子,一样一样地问:
是不是玩过门口的泥?
院子里还没退尽的积水?可是淘过?
还是有别人给的吃食?
问到第五个的时候,妇人忽然顿了一下:“昨日孩子嫌热,想去门外看黑甲卫贴封条,我怕她乱跑,用帕子给她擦了脸。”
景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连出口的话语都有些抖。
“什么帕子?”她问。
妇人抽了口气,哽咽道:“就是晾在窗边的帕子。先前屋里进过水,帕子掉在了地上,我想着洗洗还能用,便在水里涮了涮,拧干了给她擦的汗。”
景窈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样的水?”
“就,就家里剩的些积水,”那妇人抖着音,“可可……我只是用那水给娃儿擦了脸,没有喝,我没让她喝啊!”
“我……我……姑娘……我甚至避开了她的嘴啊!”
帕子。
积水涮过的帕子。
擦脸,口鼻眼角,全在触及范围。
景窈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孩子被烧得红肿的眼角和面颊。
一瞬间,小舅舅那日说过的话冲进了她的脑海。
“明明是死的,但遇着避毒粉,竟像是抽搐了一下。”
仿佛灵台被人拍了一下,脑内的雾散了开来,最终慢慢变得清明。
是活的。
活的东西,不需要喝下去。
只要离口鼻够近,它自己会爬过去!
……
离了病区,景窈回到她平日捣药的小间内。
“安渔,”景窈站起身,“快,快去取白瓷碗碟来。”
安渔“诶”了一声,转身便去,一路连走带跑。
不久,三只白瓷盏并排放在了窗下的矮几上。
景窈先是在第一盏内盛了分水点领来的滚水,然后将孩子家中带来的水囊倒出一点放入中间的白瓷盏内,最后又取了那方湿帕,拧出残水,盛之。
乍看之下,前两盏清亮些,第三盏浑浊些,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异样。
景窈坐在盏前,一动不动。
窗外蝉声嘶哑,院中药气蒸腾。安渔端着细绢站在一旁,额上汗珠一颗一颗往下落。
隔壁病区里有人疼得忍不住低哼。
更多的,还是一声又一声在喊水。
那些声音又轻又细,一下一下,磨在人耳边,刺刺麻麻。
景窈足足等了半刻钟,才终于伸出手,将三盏水依次透过细绢,滤入另一只瓷碗中。
前两方绢面上只有些微水垢与尘末。
到了第三盏时,安渔刚要将绢面揭起来,指尖便顿住了。
那一方湿白的细绢上,留下了几粒极细极细的红点,若不细看,只像是泥砂里混了几点朱漆。
安渔低声道:“姑娘,这是……”
话还没说完,景窈便按住了她的手。
窗下的光落在绢面上,那几粒红砂似的东西静静趴在那里。
可就在她们屏住气细看的时候,其中一粒忽然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两人脸色霎时白了。
景窈取来银针,挑了一点雷丸粉落在绢边。
粉末刚沾到湿痕,那几粒红砂便像被火星惊着了一般同时收缩,随即渗出一丝极淡的红液。
一股细微到几乎难以辨认的甜腥气,顺着午后的热风钻进了景窈的鼻腔,胃里猛地泛起一阵寒意。
一如那日金陵城外长渠里的诡异菖蒲。
景窈盯着那方细绢,没有说话。
许久,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一只手撑在窗棂上。
窗外日头白得刺眼。
偏院里晾着许多布条、衣裳和巾帕,都是从病人身上换下来的。有人嫌舍不得烧,只拿滚水烫过,又挂到了竹竿上。
风一吹,那些半干不干的布条便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招魂幡。
更远处,有妇人正蹲在井封外头哭。她身边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仍伸手要她抱。那妇人不敢碰,又舍不得不碰,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发抖。
景窈忽然想起方才进院时那个替孩子擦汗的年轻妇人。
她当时只觉得这院中照料太乱。
可她没有想到,那些最寻常的照顾,擦汗,拭泪,垫头,喂水,竟都有可能是在给它铺路。
从金陵城外那条官道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个东西现形。
可她也没想到,等到的方式,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擦脸帕上。
如果这东西是活的,能趋近口鼻自行侵入,那金陵城中所有泡过洪水的布帛、衣物……
景窈闭了眼。
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有着怎样歹毒的心,要葬掉一整座城。
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啊。
“竟然,是蛊。”
最后,她道。
安渔:“蛊?!”
景窈不再多说,她提笔在纸上疾速写下几味药名,笔尖写到一半,忽又顿住,另取了朱笔,蘸满赤色,在旁边重重添了一个“引”字。
最后一笔,力透纸背。
“去请小舅舅来,”景窈将笔一搁,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硬,“顺便叫人把城中旧井、废渠、码头水眼的地舆图全送过来。”
安渔心头一跳,“姑娘可是想出了治蛊之法?”
烈日下,窗外那一排排随风而动的布条、衣裳和巾帕,在地上投下虚薄的浅色阴影。
但景窈,却平静了下来。
“既然是蛊,便只有杀了母虫,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撇了一眼案几,白瓷盏下,那几粒被扣住的红砂,还在做着垂死般的微微蜷动。
“而它们,会给我们带路。”
……
写金陵这几章的时候我阳了……
果然回头看这几章的文字,一股子鼻子阻塞得不行浑浑噩噩的感觉~
啊,大家都要健健康康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041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一本,先婚后爱,小太阳x阴湿男鬼 《与阴湿美强惨共梦后》 大概就是乱磕cp的皇帝, 把南疆小郡主嫁给了自己亲弟弟, 结果没想到虎女是真的虎, 不仅虎还有特异功能,能共梦,还能控梦 -- 白天:相敬如宾 晚上:梦里还不能让我为所欲为吗? -- 楚樾:你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就是硬上吗? 霍瑶初: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 避雷:纯感情流,女主先喜欢的男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