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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开刃 ...

  •   江堤溃决,像地底钻出的一头巨兽,带着咆哮,将水墙砸进了城。

      前院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拔腿就往里冲,有人抱着孩子嚎哭,有人跌倒在积水里,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也不吭声,只顾着护住怀里的包袱。

      景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她转身看向郑管家,给郑管家比了个手势,郑管家回望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吆喝起来。

      到底训练有素,又经历过去年水灾。尽管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一声令下,几个老管事便各自领了人,迅速地开始安置。

      之后不过半个时辰,坊巷间便传来了土墙成片倒塌的轰鸣声,夹杂在黑暗中的哭喊声、绝望的拍门声,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死死扎进雨幕里。

      景窈站在谢家门廊边上。

      她曾听闻,谢家原本的祖宅也并非在此处,是后来曾祖命人移了过来,看中的,便是这处地势高。

      但地势再高,也不是在山上,景窈怎么也望不见现在城里的样子,更别说,还有城郊那些农户。

      景窈叹了口气,就算望见了,又能怎样呢?

      谢家前院聚来了更多的人,这里一堆,那里一簇,三三两两的,铺在了门口。

      府里的热汤一直供着,小厮们进进出出,脚下步子连走带跑的,没谁喊累,也没谁抱怨,有条不紊,章法有序。

      景窈用力握了下自己的手腕,垂下眼。
      这一年,她总能感受到一些无能为力,就像浑身上下都被线给牵绊住,没有一个舒展的时候。
      就像她寻不到杀母的仇人,就像她救不下景婳,就像她现如今知道州府大人跑了,堤坝绝了,甚至……
      还有她见过一次就消失的那些诡异的水中菖蒲。

      可再抬眼,景窈的眸色却已恢复如常。她拍了拍脸上的雨水,然后转身加入了这一场在她看来有些镜花水月般的安稳。

      所有的情绪都得收起来,因为这里不允许有情绪。
      情绪,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罢了。

      直到天亮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大雨转成了连绵不绝的阴雨。

      但景窈看着前院里的景象,却更担忧了。

      上百号人挤在长廊,雨棚,甚至是墙根底下,有人裹着湿透了的破衣裳,有人死死抱着发抖的孩子,一动不动。

      地上漫着黄泥和浊水,原本平整干净的青石地面已被踩得泥泞不堪。

      景窈挽着袖子,将那身素色的裙摆在膝盖处打了结。
      “还能走动的青壮,全都退到外面靠墙搭的棚子底下,不许再往内廊挤!”
      “安渔,带几个人拿滚水和草木灰,把地上的秽物冲一冲,再腾块干净地方放带轻伤的!”

      景窈顿了顿,转头看向郑管家:“郑伯,家里的手绢帕子都拿出来,拿药水浸一浸,捂住口鼻。”
      她又道:“后街那边的偏跨院腾出来,派两个带刀的护院将人群里但凡身子滚烫、咳嗽气喘、上吐下泻的,全数押去那处偏院,给他们死死隔出来!”

      郑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小姐,昨夜溃了堤。老奴去后街看了眼,水深没膝,那边也没剩两个大夫了,老奴怕那边生乱……”

      景窈看着他,无奈道:“这里挤了百来个老弱妇孺,哪怕谢家没进大水,可人全沤在一处,一旦心软混进来一个带恶疾的,所有人都要给那一个陪葬。”
      “何况现如今也没得其他法子了,能有避雨的地儿,能有大夫,还能有汤药……”

      谁不是在熬命?

      郑管家心头一凛,立时挺直了腰背:“老奴明白!”

      ……

      走到谢家大门的石阶上,景窈顺着高高的门槛往外望去。

      谢家大门外的那条长街,地势一路向下,街尾早已汇聚成一片浑浊的汪洋。
      一只翻着白肚皮的死猪正顺着浑浊的水流漂过,撞在那道淹了一半的土墙上,打了个旋,又慢慢荡开。

      明明雨还没停透,那死猪的尸身上,竟已经爬上了几只极大的绿头苍蝇。

      水还没退,脏东西却已经聚起来了。

      “让开!都让开!”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水花翻腾中,两个谢家护院架着一个穿着差役服色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水,艰难地迈上了谢家大门的台阶。

      那差役骂骂咧咧的,小腿上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水混着黄泥直往下淌,将青石台阶染得一片殷红。

      “瞎了眼了!老子是替官府办差受的伤,没病没灾的,还不赶紧找大夫来给老子止血!”他一跨进门槛,便冲着周围的灾民大吼。

      郑管家上前一步正要发作,景窈却抬了抬手,示意护院把人放下。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过安渔递来的剪子,利落地剪开那差役被血浸透的裤腿。

      “差爷这伤,是怎么弄的?”景窈一边清理创口,一边淡淡地问。

      那差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气势:“外头水大,上头的大人们下了令,征调门板、木料修船搭坝。老子在下头巷子里捞木头,被水底下的暗钉给扎了!还不快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景窈没有接话。
      她凑近时,在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里,闻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发酵的面酸味。

      安渔正帮忙解开这差役半湿的衣襟,想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领口刚一松,“吧嗒”两声,两个东西从他怀里滚了出来,砸在木排上。

      那是两个馒头。

      浸了泥水,表皮泡得半塌,底部还沾着一片发黄的菜叶子。那模样一看便知不是衙门伙房的东西,倒像是从哪户人家的灶台上径直抢出来的。

      回廊上忽地静了一下。

      那差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慌忙伸手去捞,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找补:“看什么看!这是……是那户人家感念官府恩德,自个儿孝敬老子的!”

      “孝敬?”
      人群里,一个逃难来的老汉忽然惨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们乘着筏子进门就翻,挑没进水的被子拿,连米缸底的最后一把糙米都要倒走,说是统一调配……敢说半个不字,就是一刀背。原来,这叫孝敬啊。”

      差役恼羞成怒,抓起一把泥水就砸过去:“闭嘴!老不死的东西!”

      景窈站起身,将手里的剪子“哐”地一声扔进铜盆里,惹得那差役瞪眼正准备骂上两句。
      但又见她一身气势颇为凌人,也知并非普通老百姓,于是语气就泄了下来,只囔道:“诶,我说这小娘子……”

      她没有看那个差役,只是用巾帕一根根擦净手指。
      “安渔,”景窈将污了的巾帕掷在地上,声音沉如深水,“去后头把那艘采莲用的轻舟推出来。叫上两个护院,跟我出去一趟。”

      ……

      轻舟从谢家后门划出,沿着半淹的长街缓缓前行。

      两个护院一人持篙一人持桨,将小舟稳稳地撑过一片又一片浑浊的积水。

      街面已经看不见了。
      水漫过了沿街铺子的门槛,有些矮些的,连窗户都只剩半截露在外头。一块写着"吴记布庄"的木招牌面朝下浮在水面上,油漆泡得起了皮,被船头推开时,无声无息地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沿途有人攀在自家的房梁上朝他们招手,也有人只是呆坐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浑水发愣。

      景窈坐在船头,一言不发。

      内城北侧有一处靠着旧码头的高地,地势比周围高出两尺有余,勉强还露着青石板面。

      景窈带着安渔和两个护院赶到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景窈下了轻舟,站在入口处,目光从左扫到右,整个场面一览无余。

      左侧靠墙根,支着几口大铁锅,锅上冒着白气。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坐在棚下,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正拿着木勺往碗里舀粥,可那粥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

      排队的灾民排了长长的一条,有人赤着脚,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手里攥着孩子,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踮着脚往前望。

      可领粥的队伍前头,却摆着一张八仙桌。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儒生端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纸和一盒红印泥。

      “姓名,籍贯报上来!在这儿按个手印,过去领一碗粥!”老儒生机械地喊着。

      一个妇人领着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千恩万谢地按了手印。她不识字,只知道官老爷和大善人显灵了,含着泪念叨:“总归没叫我们饿死……”

      景窈快步走过去,在一个刚按完手印的汉子身旁停下。那汉子手里攥着张湿漉漉的“凭据”,正低头辨认。

      不动声色地凑近,目光在那张纸上极快地扫过。

      【……今遇大灾,借粮一斗。待水退之日,加息两分归还。若无力偿还,自愿以名下田契房契抵押。若无产可抵,自愿卖身入府为奴……】

      死契吞地。

      景窈闭了闭眼,她没有说什么。
      说了又如何?肚子饿极了的人,明知道是毒药也会咽下去,他们要的是活过今天,哪怕没有明天。

      那男人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揣进怀里,还冲景窈憨笑道:“姑娘,这是救命的东西,可不敢丢了。”

      景窈转过身去,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去右边看看。”她道。

      右边更乱。

      旧码头的石阶下泊着三条小船,船身吃水不深,至多各载十来人。
      石阶上方搭着一个临时的棚子,一个小吏模样的人端坐其中,面前摊着簿册,旁边站着四五个带刀的差役。

      上船要钱。

      没银子就拿首饰、玉佩、地契换。

      石阶下跪了一地的人。有人捧着金簪,有人递上嫁妆的银锁,有人颤抖着双手,将一张折了又折的田契展开来。

      那小吏接过田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撇了一下,随手扔回去:“这种旱地,值几个钱?下一个。”
      说罢,他不耐烦地催促着:“要上就快,磨磨蹭蹭的,船等不了你们。”

      石阶下,一个年轻女人被一双手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推她的是一个男人。
      看年岁,应当是她的丈夫。

      那男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冲差役说了句什么。
      差役听完,上下打量了那女人一眼,回头跟小吏耳语了两句。
      小吏翻了翻簿册,点了下头。

      从头到尾,那女人没有挣扎。
      她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就在这时,排队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猛地呕了出来。秽物溅在青石板上,飞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他双手撑着膝盖,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晃了两晃,一屁股坐进了泥水里。

      “脏死了!”小吏嫌恶地皱起脸,怒骂道,“哪里来的晦气东西!弄脏了老子的地!拖远点扔进水里!”

      两个差役上前,一人一只胳膊,像拖麻袋似的把那人拽到了石阶下方。
      那人的手还死死攥着一小块碎银子,被拖过去的时候,碎银从指缝里滑出来,“叮”地一声落在石板上,滚进了泥水里。

      没人敢去捡。

      排队的人依旧排着队。
      脚步往前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景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被拖走的男人,看着他惨白的面色,看着他呕出来的秽物。
      又抬起头,看着那几口正冒着白气的粥锅,看着那些捧着浑水喝的人,看着脚下这片泥泞里翻涌着的,不知混了多少死物腐水的积水。

      安渔凑到她耳边,担忧道:“姑娘……”

      景窈没有回答。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

      谁也没有留意到马蹄声是从什么时候响起来的。

      也许是有人先听见了一声极沉闷的水花溅碎的声响。
      也许是码头边上那几个差役先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可一切都太快了。

      马蹄踏碎泥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怒浪一样碾压过来。
      紧接着是十余骑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立在了人群之前。

      那小吏终于抬起了头。

      他嘴巴才张开半个字……

      刀光一闪,
      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见那颗头颅已经滚落在青石板上,被泥水冲得转了半圈,面朝上,嘴还保持着半张着的模样。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雨水里迅速晕开,被冲淡,又被新的血色覆盖。

      整个码头死一般地寂静。

      “谁!”官差在另外一边叫喧着,“反了!反了!反了!反……”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位,一个月前,他在知府见过。

      雨还在下。

      黑马在泥水中沉重地喘息着,马腹上沾满了泥浆,鬃毛湿成一缕一缕,上面还挂着湿漉的草。

      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

      一身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却绷紧的轮廓。

      他撇了眼那几条停在岸边的船。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地上那本摊开的簿册上,又移到那些跪在泥水中瑟瑟发抖的差役身上。
      最后,他看了看石阶下那个被拖走的,还在呕吐的男人。

      姬长嬴将刀丢在了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响。
      “所有净水、粮食、药材、可用船只,半个时辰内,报上来。”

      景窈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数十步的泥水和雨幕,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背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要的,是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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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先婚后爱,小太阳x阴湿男鬼 《与阴湿美强惨共梦后》 大概就是乱磕cp的皇帝, 把南疆小郡主嫁给了自己亲弟弟, 结果没想到虎女是真的虎, 不仅虎还有特异功能,能共梦,还能控梦 -- 白天:相敬如宾 晚上:梦里还不能让我为所欲为吗? -- 楚樾:你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就是硬上吗? 霍瑶初: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 避雷:纯感情流,女主先喜欢的男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