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朱妮

1、逃离

　　水好凉，明芯的手都被冻的泛白了，这还只是秋天，再过一个月入冬以后，情况会变更糟。
　　她忍着刺骨的寒意，把衣服洗好又投了两遍，才捧着水盆往屋里走，可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少说这些废话，以前我也赚钱养家，只是现在经济不景气而已，再加上我运气不好，不然才不会总伸手管你要钱，回来你念个不停，不回来又念个不停，一天真是烦死人了。”
　　这肯定又是他那个啃老的父亲回来要钱了，一开始奶奶肯定会不给，但架不住爱子心切，他爸几句好话就会把钱哄骗出来。
　　“你养家？那都是哪百辈子的事，现在你两个女儿都靠我来养，再加上你，干脆砸碎我这把老骨头算了。”
　　“嘭”的一声，啤酒瓶被摔得四分五裂，几个玻璃碎片甚至顺着敞开的门飞了出来。
　　明芯放下手里的塑料盆，远远的躲在了围墙下面蹲好。如果这个时候她进去劝说，或者说两句不客气的话，就会像之前那样惹来一个耳光和几个拳头。
　　“你干什么？竟然敢推我”，奶奶疯了似的大哭，对着不争气的儿子踹了一脚。
　　“推你又怎么样？儿子你都不帮？别指望我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你忘恩负义，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少说也给你几万块了，我一把老骨头，还要帮你养小孩”，奶奶说到这里更加气愤，“从小到大我都舍不得让你吃苦受累，现在我老了，还能管你一辈子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给我钱！”
　　角落里的明芯只是默默的听着，类似的争吵大概还会持续一会儿。其实……她不是冷漠的不想帮奶奶，只是贸然加入战局，总会弄得一身伤痕累累，而且皮青脸肿的样子也会惹来老师和同学的非议。
　　奶奶哭，父亲吼，如果妹妹在家情况会变得更加混乱，千篇一律的家庭闹剧已经让她变得麻木。明芯知道，已自己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呆呆的蹲在角落，听着里面的嘶吼，看着同样的事情一再上演。
　　畸形的家庭让她心思沉重，甚至忘了上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是在什么时候。在学校她就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因为过分沉默，也成了大家排挤的对象，好事见到她都会绕路而行。
　　屋里又断断续续传来摔碎东西的声音，甚至一次比一次凶猛，父亲每次都会用破坏东西来宣泄内心的不满，而且动静越大越他就越兴奋。
　　这击碎了明芯最脆弱的心理防线，她突然像发疯一样拼命的跑出了门口。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残忍了，自从母亲过世以后，她和小一岁的妹妹就被送到奶奶家寄养，本来她已经学着慢慢适应和接受新的环境，可最大的破坏者就是不求上进的父亲，他每次回家不是伸手管奶奶要钱，就是酗酒耍疯，摔桌子摔椅子都是家常便饭，那些哭喊和争吵像是要把她整个世界都扯裂一般……。
　　明芯不停的像前奔跑着，恨不得就这样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把那些挣扎、难过、和悲伤统统甩在后面，最好永远都不要回到那个充满咒骂和污秽的小屋。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感到精疲力尽，躲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以后，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高高的篱笆墙外。犹地，一阵清新的鲜草味伴随着微风徐徐袭来，惹得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味道。
　　沁人心脾的香气深深吸引着明芯，她闭着眼睛贪婪地又嗅了几口，发现味道好像是顺着篱笆墙里面飘出来的。真的很好闻啊，她突然对里面的景象充满好奇，不知道墙的那边会是什么样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左顾右盼一圈，竟在树丛后面发现一张破椅子，正好可以用来垫一下脚。明芯把它挪到墙下，踩上去顺利的爬到了布满青苔的墙上。
　　爬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她明显比别的同龄孩子瘦弱一些，因此身体也娇小轻盈。好奇心已经战胜了一切，搬来奶奶家这些日子，小巷里总是垃圾遍地，四周时时散发着让人恶心的恶臭，所以今天乍一闻到这股清香，就忍不住想一再靠近。
　　那边的绿植好像特别茂盛，几颗粗壮的树枝都越过墙头伸到了外面，明芯猜想，这后面一定有一座美丽的花园，她可不可以翻过去一探究竟？
　　竟管小手上已经站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那只破损的凳子也被她踩的咯吱作响，但明芯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奋力挺身一越，两支胳膊就撑在了围墙上。
　　但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对面有个人在同一时间跟她做了同样的事情。两人就这样眼对眼、鼻对鼻的险些撞到一块。她根本毫无防备，只来得及“啊—”一声就直直往后跌了下去。
　　那张破椅子也伴随着她的动作四分五裂。
　　“好疼……”，坐在地上的明芯捂住右脚，疼的呲牙咧嘴。
　　随后旁边就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明芯睁开微眯的眼睛，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了她身旁。首先入眼的就是一身高中制服，如果不是这身衣服，她还真不相信这身高会是个学生。
　　尤其是那对轻攥的眉毛，更显示出他满脸的桀骜不驯，这表情有点冷，又有点凶。但组合在一起的五官却格外好看，刀锋眉，双眼皮，狭长却聚光的眼睛，坚挺的鼻梁，淡薄的嘴唇，还有冷硬线条的下巴。
　　但是他的眼神，正透出浓浓的警告意味……。
　　宗晋熙根本没有在意她的伤，反而有点幸灾乐祸，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瘦弱女孩，她浑身脏兮兮的，脖子上和脸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淤青。可仔细看来，却不像是刚才摔下来才产生的。
　　而且吸引他关注的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她的眼神很特别，好像是一种不同于其他女孩的神色，脸上也没有展现出这个年龄该有的稚嫩和天真，只是超出她年纪的沉着、冷静。就算发生了刚才那一幕，她也没有被当场捉到的窘态。
　　这激起了他要跟她交谈的兴致。
　　“你刚才想干嘛？”他拍拍身上的灰，不屑的语气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明芯仰着头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两秒钟才回：“没想干嘛”，她并不想跟他交代自己的真实意图。
　　宗晋熙指指她身后的墙，“你是想爬到里头吗？要做坏事？”
　　“喂，你不也是刚从里面爬出来，难道也是做了坏事？”明芯毫不畏惧他的语气和眼神，比这更凶神恶煞的样子她都见识过，才不会被轻易吓退。
　　宗晋熙一挑眉，惊讶于她的表现，那口吻并没有太大起伏，也没有害怕或者着急为自己便解，真是有意思。他迫切的想压下对方傲慢的势头，随即不可一世的抬起下巴道：“那是我家！”
　　“呵……”，明芯轻笑一声，“你家？那你家没有大门吗？需要来回爬墙进出的？”显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你管，总之就是我家，快说，爬进去要干什么？偷东西吗？”
　　”才不是，少血口喷人”，他的话终于让明芯有了不同于刚才的反应，她咬着嘴唇忍痛站起来，个头只刚及他的胸口而已，但输人不输阵，气势上绝对不能败给对方。她才不屑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所以不能认这个人胡乱的污蔑她。
　　“我只是好奇里面有什么。”
　　“呵……”，这次轮到他嗤笑了，“里面能有什么？”理由不要太牵强好吗？被抓包了还能这么淡定从容，这丫头还真是跟别的女孩不太一样。
　　明芯抿抿嘴角，“我只是……只是闻到里面有一种好闻的味道，所以想看看里面的花园。”
　　“花园能是什么样子？还不就是花花草草的”，他一脸费解，又觉得她很无聊，“难道还能长成热带雨林的样子？”
　　明芯只能把目光移向自己的鞋尖，突然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多于，这个人，根本不会了解她有多渴望那种清新宜人的味道，那简直和她臭气熏天的生活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光从他脚上的球鞋就能看出，他的家境一定不错，篱笆墙里那个鸟语花香的世界确实不属于她，但也很可惜，像他这样的人拥有了也不会懂得去欣赏。
　　道不同不相为谋，向他们两个，典型属于两个世界的人，明芯面色不屑，但眼神却越发黯淡。
　　“你那是什么表情？”少年吊着一边的眉梢，显然很不满意她表现。
　　就在他们两个僵持不下的时候，两名少年从巷口走了过来。
　　“喂，阿熙，我们等的花都谢了”，最前面的晓炜很不耐烦，但瞥见旁边的小姑娘明显怔了一下，因为她周身的气场太过冷淡疏离。
　　“差不多得了，连小学生你都想泡啊？”齐元半开玩笑地一脸讪笑，眼神好奇的在宗晋熙和明芯之间打量一番。
　　只见两人脸上同样冒出了“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表情。
　　真是再也呆不下去了，明芯转身向后面臭烘烘的棚户区走去。
　　“阿熙，这小妞是谁？”晓炜满脸疑惑的盯着前方远走的背影，同时用胳膊顶了顶一旁的宗晋熙。
　　可迟迟没有等来对方回应，因为被问的人也在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直到她消失不见为止，才慢条斯理的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可惜了，我以为你在玩养成游戏，说真的，那小妞长大以后一定姿色不凡，光是那高冷的气质就够吸引一堆浪蝶。”晓炜典型的早熟青年，以多年在女孩堆里摸爬滚打的经验，鉴赏美女的本事也是一流，虽然那女孩现在还乳臭未干，但未来一定美丽“冻”人。
　　“你老爸回来啦？刚才肯定又是翻墙出来的”，齐元就没有晓炜那么三八，只是勾着宗晋熙的肩膀转过身，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嗯，烦死人了”，他无奈的摇摇头，脸上尽是厌烦之色，每次回来都跟看犯人一样看着他，连出个门都要偷偷摸摸翻墙。不过……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