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砥》冯逗罗

4、家教

　　从那天山上下来，袁俏见到方三直，总会正眼看他一下，发出轻轻的鼻音，算是打了个招呼。方三直就弯弯嘴角，即是回答。
　　这细微的互动，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周末的方三直很忙，不在图书馆学习，就在去家教的路上，同学们的活动，除了与学习有关，其他一概不会参加。同学们开始还会召唤他，试了几次无果后，就放弃他而选其他人了。
　　袁俏也是被放弃的另一类，她不是太忙，而是因为家住在城里，一到周末就急匆匆地回家去了。据说，她还有一个异地的男朋友，只有在周末时从外省赶回来。

　　方三直的家教对象是两个初中的男生，其中一个沉默少言，但一直与他相处甚好，成绩居于中等，家人一直希望孩子有极大的进步，但平时不努力，一周只有两个小时的家教，只能将孩子留在中等线上。另一个则属于大大咧咧，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父亲在省委工作，锦衣玉食，不知吃苦为何物，与其说孩子需要家庭，不如说是其父亲看中了方三直稳重少言的性格，希望让孩子学学沉稳的样子。

　　学校快放暑假了。
　　方三直的这个暑假，是大学第二个暑假。原本计划回家帮忙农活的他，因为需要准备九月份开学的学费，他打电话回家告诉不回家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辛苦辛苦。父亲接到电话，语气中有一点点遗憾，但知道他的不易，也就没有多话，生怕浪费他的电话费，急急挂了电话。

　　方三直心中有些苦味，但马上就被冲散了。暑假的生活早就有安排了，省委大院的那个孩子，父母因为都要上班，让他周一至周五安排补习；而另一个孩子则一周两次，可以安排在晚上。

　　心中有了着落，步子也便变得轻松起来。方三直有一点儿羡慕，如果自己从小也有如此优没渥的经济环境，也许会有更多的选择，人生的路也许就不在这个省会城市了。想起那个苦命的知青母亲，方三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母亲也曾饱读诗书，却赶上了大革命，她被迫扛起行李，走进了乡村，走进了泥巴地，向农民学习如何种地。可惜的是，她学了一辈子也没有学到精髓，常被“种庄稼的好把式”的父亲说得一无是处。

　　父亲长得高高大大，年轻时确是一个让人心动的汉子，但是相处下来就知道，他脾气上来了就是一头牛，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的强壮在文弱的母亲面前，那就是生命力量所昭示的光辉最为闪耀的时刻。如此强壮的父亲却爱上了文弱的母亲，或者说爱上那种自我力量昭示的荣光。这种爱，在开始或许是真实的，但是在连续生了四个孩子之后，父亲对母亲更多是不耐烦，觉得她没有大用。

　　母亲没有怨言，只有叹惜命运，如果当初不选择父亲，说不定她还回到省城，与自己的那些哥哥弟弟一样，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或者像方三直的小舅一样远渡美国，也或者像方三直的大舅一样参军成为真正的国家干部。然而，当她决定嫁给方照远时，她就屈服了，向命动屈服了。

　　所以方三直是她的一个希望，自己曾经遗失的那个梦，方三直在替她实践着。至于方三直暑假不回家，她觉得毫无怨言。